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深夜谈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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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小姐是五房的庶女，虽比不得嫡出的七小姐穆云静，但她姨娘颇得五老爷宠爱，故而也参加了这次赏花宴。</p>
沐雪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，对半芹说：</p>
“给她搬个凳子来，让她坐着慢慢说。”</p>
半芹便搬了个软凳来，拉着丫鬟坐，丫鬟连连摆手往后退，半芹柔声哄她：</p>
“别怕，把你看到的事儿如实告诉世子妃就是，我们不会为难你的。”</p>
丫鬟怎么都不肯坐，被半芹硬拉着才把屁股挨了个凳子边儿，不敢坐实了。</p>
一双手不安的搅在一起。</p>
沐雪看她哆哆嗦嗦，实在紧张害怕，对站在身边的红湖使了个眼色，红湖便笑着从桌子上端了盘点心，走到丫鬟旁边去，拉了板凳坐在她身边，递了点心给她，笑着说：</p>
“饿了吧，先吃块点心填填肚子。”</p>
丫鬟不敢接，红湖拉过她的手，把点心塞给她。丫鬟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高高在上方坐着的沐雪，沐雪冲她轻笑一下，面若桃花，秋水盈盈，丫鬟一时看呆了。</p>
再回过神来，竟没感觉那么害怕了。</p>
人人都传，世子妃之前一口气打死了好多奴才，把整个主事院子的泥巴都染成了红色，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，加之府里的确又被赶走了一二十人，丫鬟们提起这事儿，都有些恐惧她。</p>
之前在赏花宴上，世子妃一来，小姐们都围了过去，她家九小姐虽是嫡出，但三老爷是庶出啊，虽小姐们每次做什么玩什么都会叫上她家九小姐，可也不过是一句话，捎带着罢了，怎能与其他几房的嫡出小姐相提并论。</p>
世子妃突然来了，甭说她了，她家九小姐都挨不上去，更是插不上话。</p>
九小姐还能偷偷看几眼世子妃，她作为丫鬟，一个不得宠不受重视的小姐的丫鬟，给指挥得团团转，却是看都没时间看一眼。</p>
丫鬟放松下来，又是真的饿了，咬了两口点心，半芹端给她一杯茶，红湖又温柔的陪坐着，妹妹长妹妹短的，丫鬟给弄得晕晕乎乎的，沐雪再问，小丫鬟也就把事情老老实实说了。</p>
原来沐雪送了鹿肉来，小姐们兴致高涨，七小姐穆云静随即就娇笑着喊人切了来烤上，沐雪厨下派过去的丫鬟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，于是五小姐穆云霜便喊了她的贴身丫鬟去帮忙。</p>
连五小姐的丫鬟都给指使上了，其他小姐又怎好干坐着等吃，纷纷推了自己的丫鬟嬷嬷去帮忙，切肉的切肉，串串的串串，另三四个挤在一处烤肉。</p>
新鲜鹿肉抹上油汁蜜酱放在架子上一烤，立刻吱吱吱的冒着热气，发出阵阵勾人的香气来。</p>
好几个年纪小些的小姐便跑出来观看，反正都在自己家里，没得外人，年纪最长，平日管着她们的穆云霜便由着她们。</p>
熙熙攘攘之间，一盘又一盘肉烤好了给小姐们端去，来来往往，热热闹闹的，大家吃着闹着，九小姐这个丫鬟只默默的在一边串肉，也不敢托大与别家小姐的丫鬟玩闹，间或看一眼和她家九小姐谈笑的十一小姐。</p>
因着她时不时的关注，便给瞧见十一小姐似乎用手不经意的拨弄了一个白瓷小盘，当时也没觉得奇怪，反而顺着十一小姐的手指，丫鬟发觉那些装烤肉的白瓷小盘特别精致漂亮，多看了两眼，也没在意。</p>
后来沐雪问起话来，丫鬟也没想起这件事，直到从中午饿到了天黑，丫鬟越饿越害怕，努力的在想当时发生的事儿，才突然想起这桩事来。</p>
再仔细想想，之前她抬头看她们家小姐，眼风瞟到案板上似乎那处还没盘子，垂眼的时候不经意瞟着了十一小姐的手从盘子沿儿滑过，还将盘子朝前推了推。</p>
仔细想想，那时候有见着别的丫鬟过来，怎得突然就多出个盘子了？</p>
丫鬟说的话，沐雪是信的，难怪她怎么炸都从那些丫鬟嬷嬷身上炸不出破绽来，原来这事儿根本不是丫鬟嬷嬷做的，谁又想到是个十二三岁，娇滴滴的小姐给做的？</p>
丫鬟说完，半芹依然把她带回了那个关人的房间。</p>
“妹妹先委屈一下，世子妃要是突然放了你一人回去，太过招人眼了，于妹妹也不是好事，等世子妃查实了，左不过一两天就放你回去了。”</p>
丫鬟吃了一碟子点子，已经没那么饿了，又见世子妃身边的丫鬟姐姐们说话温柔，脸上始终带笑，安心不少，点头：</p>
“奴婢省得，世子妃这是为了奴婢好。”</p>
半芹和丫鬟两人出去后，沐雪就用一只手杵着额头，转动着大眼珠子，沉默不语。</p>
红湖起身站到沐雪旁边去，看着她，欲言又止的样子。</p>
毕竟谁也想不到十一小姐的身上去，要不是九小姐这丫鬟，是从琼州跟着来的，一向被盛京府里的人瞧不起贯了，又恐自己出错拖累了她家小姐，越加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</p>
今儿这样的大宴，三太太还特意嘱咐过要看好了小姐，故而她才时不时的盯着，这才发现了十一小姐的小动作。</p>
若不然，沐雪可能真的把那些丫鬟嬷嬷关上一个月，活活饿死了也查不出个头绪来。</p>
“红湖，三爷家的九小姐，和五爷家的十一小姐平日走的近吗？”沐雪突然问。</p>
她怎么听说其他各房的小姐们都不太搭理三房的小姐，总觉得她们三房是乡下来的，颇看不上眼。</p>
之前红湖带人去安慰各房的时候，不仅按照沐雪的吩咐将新收进院儿的百灵，就是那个打扫的丫鬟一并带了去，让她暗中认一认，看昨儿夜里那个鬼鬼祟祟的丫鬟到底是那房的，同时，也让另外两个二等丫鬟抓了钱去和院子里的丫鬟拉闲话。</p>
虽然百灵还是摇头，说没看见那个鬼鬼祟祟的丫鬟，但这费了一两个时辰，还得从哪些嘴碎的丫鬟嘴中得出了些消息。</p>
见沐雪问起来，红湖便过了过脑子中关于九小姐和十一小姐的八卦，回答说：</p>
“据说是走的挺近的。”</p>
沐雪看过去，红湖便小声解释说：</p>
“据说九小姐才给老太太接过来的时候，与府里小姐们的关系更加淡漠，因为晓得老太太不喜三房，小姐们更不敢与九小姐走近了，唯恐遭了老太太弃。”</p>
“那十一小姐又是怎么回事？”</p>
红湖反问：“世子妃可听说过五房的赖姨娘？”</p>
沐雪摇摇头，她连其他房的太太都不关心，怎么会去操心他们院子里的小妾。</p>
红湖说：</p>
“奴婢听说这位赖姨娘可不是个简单的，是江南富商的女儿。”</p>
“商户女？”沐雪这下有些惊讶了。</p>
商人在这个时代的地位十分低下，商户女想要攀上官家老爷，嫁入官老爷家里，难于登天，一般只有那些破落户的人家才肯娶商户女。</p>
红湖点头，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说给沐雪听。</p>
“据说当年五老爷纳她进门，差点气的五太太起不来床，大闹了一场，老太太都把五老爷叫过去责骂了一顿。”</p>
沐雪呐呐的道：“可是五爷还是把她纳了，还生下了十一小姐？”</p>
红湖点点头，说：“这位赖姨娘长得美不说了，世子妃，奴婢听说当年她们家为了送她入府，给了五爷两百万两银子。”</p>
沐雪听了，嗤笑一声，终于明白了。</p>
就如她外祖蓝家一样，那个她外祖父纳的妾也是江南富商的女儿，也是给了两百两银子，这些富商为了和盛京的官家攀上关系，也是舍得下本。</p>
一出手就是动者上百万，之后不定还要送多少银钱。</p>
所以，盛京的贵族老爷们就是好，即便是家道破落了，多纳两门商人妾，随便也是上百万的银子，可以撑上几年了。</p>
只听红湖又说：“世子妃，你说咱府上这位五老爷怎得那么缺银子，奴婢听说他院子里一共四个妾，其中两个都是纳的商户女，还有一个是老太太赏的，一个是五太太给的。”</p>
沐雪隐约猜到五老爷敛财可能是为了大老爷和穆侯爷，或许还是穆侯爷指使安排的，他们疯狂的想要一个皇子，想要穆家登上权利的顶端。</p>
十一小姐今年十二，算算时间，可不是正阳宫宫变前夕，五老爷纳了这个家里富得流油的商户女么？</p>
传言说的是那商户家给了五爷两百万两，或许数字远远不止呢，不然五爷怎会容得下赖姨娘生下孩子，并给以庇护，让十一小姐平安长大？</p>
沐雪脑中灵光一闪：只是，难道那个时候，五爷，大爷，和穆侯爷他们就已经在打算送贵妃娘娘进宫了吗？</p>
若真是这样，贵妃娘娘进宫便并不是家里为了保穆楚寒一命被迫为之？</p>
那应该是多久之前，穆侯爷他们就算计好了，要舍弃穆楚寒，牺牲他？</p>
沐雪一想到当年人中龙凤，春风得意的穆楚寒是他自己父兄，故意设计从云端拉入了地狱，就为他心痛不已。</p>
父子之情，兄弟之情，如此凉薄，真相如此残酷，简直让人不能接受。</p>
就是不知道这些穆老太太知不知道？</p>
沐雪想，或许穆老太太是只晓得吧，不然她为何这般纵容着穆楚寒，何曾不是心疼他。</p>
红湖见沐雪脸色几经变换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，不经担心的喊她：“世子妃？”</p>
沐雪回过神，心里对穆侯爷几人失望之极，心里一片冰凉，都说虎毒不食子，穆侯爷他们这样把穆楚寒逼上绝路，亲手设计毁了他，简直连畜生都不如。</p>
“我无事，你继续说这个赖姨娘的事。”再开口，沐雪声音都变的冷了。</p>
红湖便继续说：“府里大家都知道赖姨娘的底细，原本一开始都是瞧不上她的，但这位姨娘把身份放的极底，任由五太太搓揉捏拿，从无怨言，对人也客气，还出手大方，没几年，府里的人倒是对她改观了。”</p>
“据说她与各房的姨娘们都有私交，小姐们对她也不排斥，只五太太始终耿耿于怀，是不是拿捏一下十一小姐出气。”</p>
“所以，虽然五爷宠爱十一小姐，但十一小姐私下也是受了五太太不少闲气。”</p>
“九小姐一回来盛京，第一次去五房认亲，去十一小姐院子里的时候就碰到了赖姨娘，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，反正，没多久，府里人就发现九小姐和十一小姐玩到一块儿去了。”</p>
沐雪沉思，大房五小姐穆云霜和五房七小姐穆云静交好，赏花宴却是三房九小姐提出来的，换了盘子的人又是五房的十一小姐，九小姐和十一小姐交好。</p>
如今能确定的是，下毒杀她这事儿，肯定与五房脱不了干系，只是九小姐到底是给十一小姐利用了还是，本来就是帮凶，这却不好说。</p>
另一个，器皿都是大房准备的，他们对这件事儿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，或者是知道装作不知道？</p>
六房的穆非珉怎么就那么巧了，要给小姐们送獐子来烤？</p>
沐雪想得头痛，只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，如今是大房、三房、五房、六房都牵扯进来了，眼前就犹如迷雾重重，遮住了她的眼睛，让她看不清楚。</p>
她想得脑仁跳痛，不敢再想，吩咐红湖：</p>
“去，看看珉公子那个小厮走了没有，走了就让明路过来。”</p>
红湖应下了。</p>
一会子，红湖带着明路进来了。</p>
沐雪迫不及待的问：“可问出什么来？”</p>
明路笑了一下，恭敬的道：“回世子妃，小的费了九头二虎之力，把嘴皮子都磨出了皮，总算是不负世子妃的期望，让那小厮开了口。”</p>
红湖瞪了明路一眼：“你少在这儿耍嘴皮子，那小厮笑嘻嘻的，一看就是个不正经嘴不严的，你费得什么劲儿？如今，是连世子妃都敢糊弄了？”</p>
明路喊冤：</p>
“姐姐你可冤枉死我了，那小厮鬼精着呢，关于他家公子的行踪事情咬的死死的，不使出点真本事，还真撬不开他的嘴。”</p>
沐雪心烦意乱，呵斥了一句：“说够了没有，到底怎么回事，还不道来。”</p>
明路和红湖见沐雪真生气了，也不敢贫嘴了。</p>
“世子妃，都问清楚了，小香獐是尘公子、珉公子、泷公子一起偷偷出去猎的，伙同了盛京另外几家的公子，原本打算昨夜大年三十拿出来烤了大家分吃，后来因为世子爷一直没回来，侯爷黑了脸，生了好大的气，公子们怕被侯爷责骂，便不好拿出来了，于是就暂且放在了珉公子处。”</p>
怎么说来，最迟昨夜歹人就晓得公子们手中猎了小香獐了，所以就马上鼓动了第二天开赏花宴么？</p>
沐雪疑惑：“为何要把小香獐放在珉公子处？而不是放在尘公子，或泷公子那儿？”</p>
明路回答说：“好像泷公子怕麻烦，至于为什么没放到尘公子处，小的就不晓得了！”</p>
沐雪捧着手中的茶杯，低头盯着水底两片茶叶，脑子突然灵光一现，如湖灌顶，猛得把眼睛睁大，把明路和红湖吓了一跳。</p>
这件事牵扯的几房人当中，不管是大房、三房、还是六房，都是摆在明面儿上，一查就知道的。</p>
偏偏五房和这三房有怀疑的人都有牵扯，若是九小姐的丫鬟没瞧着十一小姐的小动作，尘公子即便是与珉公子一起去打了猎，但毕竟小香獐不在五公子处，也不是五公子送来的。</p>
五房的人不就给摘了个干干净净！</p>
比起其他几房，如今，沐雪倒是更怀疑五房了，只是她一时想不明白，五房的人为什么要害她。</p>
而且，之前在侯夫人屋里，五太太惊讶的神色不似做假！</p>
心里有了怀疑对象，沐雪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，对明路说：</p>
“带人去小心盯着五房，在去探听一下，公子们背着家里出去打猎，是谁出的主意。”</p>
明路应下了，沐雪又对红湖说：“拿两吊钱去赏给朱婆子，让她手下的洒扫丫鬟们给我提起心来，仔细瞧着，若是发现有不寻常的，马上来报与我。”</p>
红湖应下刚要走，沐雪又喊住她：</p>
“你回来，让人去查查，染了砒霜的这盘子是公中的，还是大房自己的，或是哪里来的，去悄悄打听，同样花色一模一样的白瓷盘，还有哪些人手中有。”</p>
戌时，天黑尽了，府上各院挂起了华灯。</p>
穆楚寒还没有回来，沐雪让珠儿她们把隔间好好收拾了一番，就让小宝和辰哥儿两人睡在了隔间。</p>
又在隔间支起张小床，雨竹和萍儿两人轮流守着，也不敢让奶娘上前来。</p>
沐雪去守着辰哥儿喝了药，抱着他亲自哄睡了，瞧着两个大小差不多的漂亮小脑袋凑在一起，沐雪先在小宝额头亲了亲，看着旁边的乖巧熟睡的辰哥儿，心下复杂，亲了亲他的额头，叹了口气。</p>
回到里屋，红湖和珠儿来给沐雪卸了发簪，松开发髻，让她一头青丝铺在后背上，一直垂到尾脊。</p>
这时，门外有个二等丫鬟喊，红湖出去与丫鬟说了一阵，进来，对沐雪说：</p>
“世子妃，是青烟托人来传话，说世子爷让告诉您一声，他今夜不回来了，让您别等他，早些安睡。”</p>
“明儿他一早回来，陪您一起去江家。”</p>
沐雪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正常：“我晓得了，让他回去吧。”</p>
珠儿在给沐雪铺床，听了回头望了一眼沐雪，咬着唇，还是什么都没说。</p>
红湖也不说话，默默去把火炉中的碳拨得旺旺的。</p>
沐雪突然开口：“明儿一早，天一亮，你们就把小姐们的丫鬟和嬷嬷送回去吧！”</p>
红湖不解：“这是为何？才关了不到一日呢，就这样轻轻的揭过，怕是不能使她们心生怕惧！”</p>
“或许有那嘴硬的，还没说呢！”</p>
沐雪淡淡的：“明儿初二，太太们少不得要带小姐们回娘家，小姐们贴身的丫鬟和嬷嬷都不在，可不让人起疑？”</p>
她之前说要关小姐们的丫鬟和嬷嬷一个月，虽有一大部分是气话，但也真是那么下了狠心的，想着反正她在盛京也没什么好名声，也不在乎多个坏名声。</p>
只是如今她心里几乎已经大致有数，只是还没有证据，动机也不太清楚，如今放了她们回去，说不定歹人会以为她已经查出了什么，来个狗急跳墙，露出破绽来。</p>
红湖还有说什么，沐雪堵住她：</p>
“别说了，这事儿就这样定了。”</p>
红湖忍了忍，又问：“可要给小姐们交代什么？”</p>
沐雪开口：“不必，你们也别出面，派下面的丫鬟们去送，让她们把嘴闭严实了，不管别人问什么，只道我体谅小姐们回外家没人服侍，故而放了她们回去伺候，其余一个字不许多说。”</p>
红湖点头，出去找萍儿等商量，看派那些丫鬟去合适。</p>
珠儿走过来对沐雪说：</p>
“世子妃，床铺好了，累了一天，早些安睡吧！”</p>
沐雪站起来，看着雕刻有鲤鱼、有并蒂莲花纹的大木床，慢慢走过去，坐在床边，珠儿弯腰蹲下给她脱了鞋子。</p>
沐雪睡到床上，珠儿把被子拉起来给她小心盖好，又掖了掖被角：</p>
“世子妃快睡吧，明儿还要早起呢！大太太肯定一直盼着世子妃家去呢！”</p>
珠儿说完要去吹灯，沐雪突然轻声喊住她：</p>
“珠儿，你想不想回青石镇去？”</p>
珠儿转头看着沐雪，看她脸色恍惚，一双大眼睛却忽闪忽闪的。</p>
“大娘子？”珠儿蹲下去，双手扒着床边，看着沐雪。</p>
沐雪伸手摸着珠儿放在床沿上的手，盯着她并不出众，甚至与红湖、雨竹她们比起来有些过于平凡普通的脸：</p>
“珠儿，你今年是不是十六了？”</p>
珠儿点头，轻轻笑了一下：“可不是嘛，大娘子，珠儿今年十六了呢！”</p>
“十六了，该嫁人了。”沐雪突然叹了口气。</p>
嫁人两个字把珠儿骇了一跳，木木的看着沐雪，又是害羞有些害怕，盯着沐雪，说不出话。</p>
沐雪看着她说：“珠儿，虽然你和萍儿都是我在金陵买下的，但在我心中，你与她们始终不同。”</p>
“我原以为就会在青石镇守着李家爹爹和娘过一辈子，小富即安，春来看花，冬来赏雪，明哥儿再给考个官老爷回来，日子就圆满了。”</p>
沐雪的声音轻柔，如羽毛，饶的珠儿心里痒痒的，眼睛也痒痒的。</p>
她忽而垂眼嫣然一笑，轻轻的说：“谁也没料到会在金陵遇到爷。”</p>
珠儿反握沐雪的手，眨了眨想要流眼泪的眼睛：“大娘子，你受苦了，如今苦尽甘来，世子爷对你和小公子都爱护有加呢！”</p>
沐雪摇头，抬眼看着珠儿：“珠儿，我跟着爷，是我的选择，苦尽甘来，这四个字何其奢侈，如今你也瞧见了，府里不安生的很，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危险…。”</p>
“我们虽是主仆，但我心里是把你当妹妹看的。”</p>
珠儿似乎预感到沐雪要和她说什么，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，带着哭腔说：</p>
“大娘子，珠儿心里都知道，若不是因为珠儿，念着珠儿这条命，大娘子在金陵的时候明明有机会逃走的。”</p>
“珠儿出生低贱，本就无爹无娘，贱命一条，生死也没多大意思，大娘子何必操心记挂，初时大娘子不愿意跟着世子爷，在世子爷身上吃了多少苦头，珠儿瞧着大娘子身上的那些伤，只恨自己不能帮上大娘子，却还要连累大娘子…。”</p>
说到此处，珠儿忍不住呜呜小声哭起来。</p>
自古为奴的低贱，一遭签了卖身契，就不能自己做主，主子要打要骂，绝不能心生怨恨，连命都不是自己的，主子要奴死，官府也没人管。</p>
只是，当初世子爷拿了自己威胁，大娘子竟然含恨应了。</p>
珠儿到了盛京，听了丫鬟小厮们的八卦，听了盛京的许多传闻才晓得，便是父子、母女都是可以为了权势利益抛弃彼此的，她一个无爹无娘的小小婢女，何德何能碰到这样一个主子。</p>
给她衣穿，给她饭吃，从未打骂，生死一线间，还能护着她，这些场景在珠儿脑中过了一遍，顿时让她泣不成声。</p>
沐雪自认为自己不是纯良圣母，是珠儿的奴性思想太根深蒂固，稍稍对她好一些，便让她感激涕零，生死相随。</p>
面对哭得无法自已的珠儿，沐雪心中有愧，她起身，拿了帕子去给珠儿擦眼泪，柔声说：</p>
“年前我就已经给家里去了信，冬日路不好走，河面可能也结冰了，但算算时间，最迟正月过完，黑娃和军哥儿他们就该到了。”</p>
“珠儿，到时候你跟黑娃他们一起回去，我写信给娘，让她给你找户好人家，过安稳日子去。”</p>
珠儿瞪大眼睛：“大娘子，你别赶珠儿走，珠儿不走。”</p>
沐雪叹了口气：</p>
“如今我们也来了一两年了，盛京如何能和青石镇相比，便是走一步路，多说一句话，都可能惹出麻烦来，你不惹麻烦，麻烦也会来找你。”</p>
“今儿，他们没能得逞，还有下一次，下下一次，以后的路只有能难走的，绝不轻快…。”</p>
珠儿呜咽着打断：“这样，珠儿更不能走，夫人交代了要珠儿好好照顾大娘子，珠儿怎能丢下大娘子一人。”</p>
“我不是一个人，我还有爷，爷会护着我的。”</p>
沐雪看着珠儿劝：“珠儿，你大娘子我也不是好欺负的，你还不知道？”</p>
珠儿扑到被面上大哭：“大娘子快别说了，珠儿是不会离开你的。”</p>
沐雪当初买珠儿不过是想让自己轻松一些，她其实骨子里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呢，一辈子的梦想就是有房有车有银子，呼奴引婢，吃喝玩乐。</p>
“你这样的年纪，在留在我身边也留不了多久了，始终是要嫁人的。即便不配小厮，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配个管事，一样的为人奴仆，即便放了你白身，盛京的人心眼儿多，又多狡诈，日子过起来终究不是那么舒畅。”</p>
“加上人人都晓得你是我身边伺候，保不齐就要拿你做筏子。”</p>
珠儿要开口，沐雪摆手，继续说：“即便你不在乎你自己，往后成了亲，有了孩儿，你又如何？那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，你可舍得？”</p>
珠儿被沐雪说的目瞪口呆，不知道沐雪已经想了那么多。</p>
“所以，还是回青石镇去吧，可以去李家村帮着小舅妈管理皮蛋的生意，得空了还可以去陪娘说说话。”</p>
沐雪望着泪眼婆娑的珠儿，透过她似乎看到了她娘黄菊花，那个前半生被李家人折磨不堪，为了她拼命挣扎的女人，虽是村妇，却有一颗温暖的心。</p>
“我如今要想回去，却是不能了。”</p>
除非穆楚寒成功了，成为了那全天下第一尊贵的人，不然她眼下是不能回去看李家爹爹和娘的，便是与冯师爷、黑娃等通信，也是用了穆楚寒的渠道，偷偷摸摸的。</p>
要是别人知道她把李家看得那么重，对李家来说，只会是灾难。</p>
“珠儿，你多于爹爹和娘面前，为我尽尽孝心。”</p>
珠儿看沐雪说了这么一大套，显然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送她回去，不禁悲伤大哭起来，她知道自家这个大娘子决定了的事，是不会轻易改变的。</p>
“大娘子，珠儿不嫁人了，就守在你身边当个管事娘子也好啊！”</p>
沐雪摸了摸珠儿的头，轻叹一口气：</p>
“不好！”</p>
珠儿抬起头，哭得双眼红肿：“可红湖姐姐她们为什么可以留下来？”</p>
“你与她们不同。”</p>
珠儿抹了把眼泪，还是不解，又问：“有何不同，我们都是服侍大娘子的。”</p>
沐雪定定的看着珠儿，半天才说出口：“因为，在我心里，最疼的还是，珠儿你，懂吗？”</p>
珠儿一听这话，更是受不住了，悲伤夹杂着感激，顿时嚎啕大哭起来。</p>
红湖掀了帘子进来，瞧着珠儿跪在沐雪床前，双手揪着被面，哭的如个泪人儿，疑惑的问：</p>
“珠儿妹妹，这是怎得了？我这才出去一会子，怎得就哭上了？”</p>
沐雪看向红湖，开口说：“李家娘亲来信说，给珠儿在乡下定了户人家，你瞧瞧，这样的好事，她偏就哭上了。”</p>
红湖一听，愣了一下，半信半疑，如今珠儿是世子妃身边的大丫鬟，那远在青石镇的李夫人如何会突头突脑就给她定了亲，珠儿和她们这些丫鬟的亲身不是该世子妃管吗？</p>
且如今眼前这位已经是盛京一品侯府的世子妃了，珠儿作为她的大丫鬟，身价也非同一般，怎可嫁给一个乡下人家？</p>
沐雪看见了红湖眼中的惊讶，对她说：“你来的正好，快好好劝劝她，她哭得我头晕。”</p>
红湖听了赶紧去拉珠儿，珠儿听沐雪说头晕，捂着嘴巴，悲切的喊了她一声：“大娘子…。”</p>
红湖听了她这一声大娘子，惊了一跳，把珠儿拉起来：</p>
“妹妹胡喊什么呢，快跟我出去打水来洗把脸。”</p>
说着红湖拉起珠儿站起来，回头看床上的被面给珠儿的眼泪打湿了，便对沐雪说：</p>
“世子妃，奴婢喊半芹进来给您换一床被子吧！”</p>
沐雪点头，对她摆摆手。</p>
红湖将珠儿拉了出去，和半芹吩咐一声，半芹就进去给沐雪换被面了。红湖喊了个二等丫头去给珠儿打水，好生劝了起来。</p>
一直入亥时，珠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，神情萎靡。</p>
红湖看她这副样子，便说：“今儿我和萍儿来给世子妃值夜吧，你先下去歇着。”</p>
珠儿要拒绝，红湖又说：“好妹妹，你这哭了那么就，还不肯好好休息，明儿要是盯着个又红又肿的眼睛，看世子妃还要你跟着回江家去么！”</p>
珠儿这才跟红湖道了谢，带着满腔不安和不舍下去睡了，不提。</p>
半芹重新给沐雪换了干净被面，轻手轻脚吹了屋里的灯，只留一盏晃晃悠悠的，晕染着朦胧夜色。</p>
沐雪躺在床上把今日发生的事儿，从头到尾仔细想了一遍，想到小宝闹着要吃鹿肉，依旧心悸不已，恨的牙痒痒。</p>
随后又把调查得来的线索在心里默了几遍，几乎可以肯定这事儿十有*是五房做的手脚，看着要么五太太不知情，要么就是五太太演技太好。</p>
但问题来了，若不是五太太，又是五房的谁？她好似并没有和五房的人又过直接过节。</p>
动机是什么呢？</p>
越是想沐雪越是清醒，没有丝毫睡意，直到想得脑袋痛，这才作罢。</p>
后来脑袋越来越痛，恍惚间听到夜子寒对她说话，吓得她连忙坐起来，喊门外的红湖。</p>
红湖跑进来，看她满头大汗，骇得不轻：</p>
“世子妃，你怎么了？”</p>
沐雪用力拉住红湖的手，感觉红湖手的温度，心里还是慌得不行，急急开口：</p>
“程大夫开的药，还有吗？快去让莲儿给我煎一碗来。”</p>
红湖想要问，沐雪推开她手，急道；“什么也别问，快去。”</p>
红湖担心的看了沐雪一眼，转身快步掀了帘子出去。</p>
半芹进来重新点了灯，看沐雪坐在床上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脸带恐慌，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，问她也不说话，急得不得了。</p>
等过了两刻钟，药煎好了，端上来，红湖还来不及将药吹凉，沐雪抢过去大口大口的把滚烫的药喝了个精光。</p>
红湖瞧她被药趟得满脸通红，心疼不已，开口：</p>
“世子妃，你到底哪儿不舒服了，要不奴婢去把程大夫找来。”</p>
沐雪摇头：“别去。”</p>
“这事谁也别说出去。”沐雪对半芹说：“去把多余的灯吹了。”</p>
“你们都下去睡吧！”</p>
沐雪态度强硬，把两个丫头赶走，穆楚寒没有回来，她不敢再睡，自己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，睁着黑亮亮的大眼睛，开始小声念弥生教她的心经。</p>
她这样一直撑到寅时，红湖和半芹几次想进来，都没让。</p>
沐雪知道，她这个事儿，没有人能帮的了她。</p>
只能靠着她自己的意志。</p>
就在她快坚持不住，心里无限恐慌绝望的时候，突然听门帘外又响动，听到红湖喊了一声世子爷。</p>
沐雪条件反射一般，突然从床上甭起来，跳下床，鞋子也不穿，只着一身素白亵衣亵裤，披着及腰长发就往门帘外跑。</p>
穆楚寒一声寒气，掀开门帘，就给沐雪一头撞到了怀中。</p>
跟在穆楚寒身后准备来服侍穆楚寒更衣的红湖都给吓了一跳。</p>
沐雪踩着温凉的地板，一头扑进穆楚寒怀中，闻着他身上熟悉迷人的味道，顿时就安心了。</p>
穆楚寒愣了愣，看着穿着亵衣亵裤，紧紧抱着他腰，把脸埋在他胸膛上的小人儿，一时不知心里欢喜有几何，心疼有几何。</p>
红湖赶紧把门帘放下，自己退了出去。</p>
顿了好几歇，穆楚寒抬手放在沐雪的头上，摸着她光滑缎子般的长发，喉结滚动，低哑着温柔喊她：</p>
“娇娇，你怎么了？”</p>
沐雪再抬起头，已经泪流满面，哆嗦着唇瓣：</p>
“爷。”</p>
穆楚寒最受不了她含泪看他的模样，伸手把她横打抱起来，走到床边放到床上去。</p>
沐雪搂着他的脖子不放，贪恋他身上的闻到，生怕一放开，他就会消失了一般。</p>
“娇娇，为何哭了？”穆楚寒伸手抹了抹她眼角的泪水。</p>
沐雪将头靠在他怀中：“爷，你不是说今夜不回来了吗？”</p>
</p>
十一小姐是五房的庶女，虽比不得嫡出的七小姐穆云静，但她姨娘颇得五老爷宠爱，故而也参加了这次赏花宴。</p>
沐雪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，对半芹说：</p>
“给她搬个凳子来，让她坐着慢慢说。”</p>
半芹便搬了个软凳来，拉着丫鬟坐，丫鬟连连摆手往后退，半芹柔声哄她：</p>
“别怕，把你看到的事儿如实告诉世子妃就是，我们不会为难你的。”</p>
丫鬟怎么都不肯坐，被半芹硬拉着才把屁股挨了个凳子边儿，不敢坐实了。</p>
一双手不安的搅在一起。</p>
沐雪看她哆哆嗦嗦，实在紧张害怕，对站在身边的红湖使了个眼色，红湖便笑着从桌子上端了盘点心，走到丫鬟旁边去，拉了板凳坐在她身边，递了点心给她，笑着说：</p>
“饿了吧，先吃块点心填填肚子。”</p>
丫鬟不敢接，红湖拉过她的手，把点心塞给她。丫鬟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高高在上方坐着的沐雪，沐雪冲她轻笑一下，面若桃花，秋水盈盈，丫鬟一时看呆了。</p>
再回过神来，竟没感觉那么害怕了。</p>
人人都传，世子妃之前一口气打死了好多奴才，把整个主事院子的泥巴都染成了红色，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，加之府里的确又被赶走了一二十人，丫鬟们提起这事儿，都有些恐惧她。</p>
之前在赏花宴上，世子妃一来，小姐们都围了过去，她家九小姐虽是嫡出，但三老爷是庶出啊，虽小姐们每次做什么玩什么都会叫上她家九小姐，可也不过是一句话，捎带着罢了，怎能与其他几房的嫡出小姐相提并论。</p>
世子妃突然来了，甭说她了，她家九小姐都挨不上去，更是插不上话。</p>
九小姐还能偷偷看几眼世子妃，她作为丫鬟，一个不得宠不受重视的小姐的丫鬟，给指挥得团团转，却是看都没时间看一眼。</p>
丫鬟放松下来，又是真的饿了，咬了两口点心，半芹端给她一杯茶，红湖又温柔的陪坐着，妹妹长妹妹短的，丫鬟给弄得晕晕乎乎的，沐雪再问，小丫鬟也就把事情老老实实说了。</p>
原来沐雪送了鹿肉来，小姐们兴致高涨，七小姐穆云静随即就娇笑着喊人切了来烤上，沐雪厨下派过去的丫鬟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，于是五小姐穆云霜便喊了她的贴身丫鬟去帮忙。</p>
连五小姐的丫鬟都给指使上了，其他小姐又怎好干坐着等吃，纷纷推了自己的丫鬟嬷嬷去帮忙，切肉的切肉，串串的串串，另三四个挤在一处烤肉。</p>
新鲜鹿肉抹上油汁蜜酱放在架子上一烤，立刻吱吱吱的冒着热气，发出阵阵勾人的香气来。</p>
好几个年纪小些的小姐便跑出来观看，反正都在自己家里，没得外人，年纪最长，平日管着她们的穆云霜便由着她们。</p>
熙熙攘攘之间，一盘又一盘肉烤好了给小姐们端去，来来往往，热热闹闹的，大家吃着闹着，九小姐这个丫鬟只默默的在一边串肉，也不敢托大与别家小姐的丫鬟玩闹，间或看一眼和她家九小姐谈笑的十一小姐。</p>
因着她时不时的关注，便给瞧见十一小姐似乎用手不经意的拨弄了一个白瓷小盘，当时也没觉得奇怪，反而顺着十一小姐的手指，丫鬟发觉那些装烤肉的白瓷小盘特别精致漂亮，多看了两眼，也没在意。</p>
后来沐雪问起话来，丫鬟也没想起这件事，直到从中午饿到了天黑，丫鬟越饿越害怕，努力的在想当时发生的事儿，才突然想起这桩事来。</p>
再仔细想想，之前她抬头看她们家小姐，眼风瞟到案板上似乎那处还没盘子，垂眼的时候不经意瞟着了十一小姐的手从盘子沿儿滑过，还将盘子朝前推了推。</p>
仔细想想，那时候有见着别的丫鬟过来，怎得突然就多出个盘子了？</p>
丫鬟说的话，沐雪是信的，难怪她怎么炸都从那些丫鬟嬷嬷身上炸不出破绽来，原来这事儿根本不是丫鬟嬷嬷做的，谁又想到是个十二三岁，娇滴滴的小姐给做的？</p>
丫鬟说完，半芹依然把她带回了那个关人的房间。</p>
“妹妹先委屈一下，世子妃要是突然放了你一人回去，太过招人眼了，于妹妹也不是好事，等世子妃查实了，左不过一两天就放你回去了。”</p>
丫鬟吃了一碟子点子，已经没那么饿了，又见世子妃身边的丫鬟姐姐们说话温柔，脸上始终带笑，安心不少，点头：</p>
“奴婢省得，世子妃这是为了奴婢好。”</p>
半芹和丫鬟两人出去后，沐雪就用一只手杵着额头，转动着大眼珠子，沉默不语。</p>
红湖起身站到沐雪旁边去，看着她，欲言又止的样子。</p>
毕竟谁也想不到十一小姐的身上去，要不是九小姐这丫鬟，是从琼州跟着来的，一向被盛京府里的人瞧不起贯了，又恐自己出错拖累了她家小姐，越加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</p>
今儿这样的大宴，三太太还特意嘱咐过要看好了小姐，故而她才时不时的盯着，这才发现了十一小姐的小动作。</p>
若不然，沐雪可能真的把那些丫鬟嬷嬷关上一个月，活活饿死了也查不出个头绪来。</p>
“红湖，三爷家的九小姐，和五爷家的十一小姐平日走的近吗？”沐雪突然问。</p>
她怎么听说其他各房的小姐们都不太搭理三房的小姐，总觉得她们三房是乡下来的，颇看不上眼。</p>
之前红湖带人去安慰各房的时候，不仅按照沐雪的吩咐将新收进院儿的百灵，就是那个打扫的丫鬟一并带了去，让她暗中认一认，看昨儿夜里那个鬼鬼祟祟的丫鬟到底是那房的，同时，也让另外两个二等丫鬟抓了钱去和院子里的丫鬟拉闲话。</p>
虽然百灵还是摇头，说没看见那个鬼鬼祟祟的丫鬟，但这费了一两个时辰，还得从哪些嘴碎的丫鬟嘴中得出了些消息。</p>
见沐雪问起来，红湖便过了过脑子中关于九小姐和十一小姐的八卦，回答说：</p>
“据说是走的挺近的。”</p>
沐雪看过去，红湖便小声解释说：</p>
“据说九小姐才给老太太接过来的时候，与府里小姐们的关系更加淡漠，因为晓得老太太不喜三房，小姐们更不敢与九小姐走近了，唯恐遭了老太太弃。”</p>
“那十一小姐又是怎么回事？”</p>
红湖反问：“世子妃可听说过五房的赖姨娘？”</p>
沐雪摇摇头，她连其他房的太太都不关心，怎么会去操心他们院子里的小妾。</p>
红湖说：</p>
“奴婢听说这位赖姨娘可不是个简单的，是江南富商的女儿。”</p>
“商户女？”沐雪这下有些惊讶了。</p>
商人在这个时代的地位十分低下，商户女想要攀上官家老爷，嫁入官老爷家里，难于登天，一般只有那些破落户的人家才肯娶商户女。</p>
红湖点头，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说给沐雪听。</p>
“据说当年五老爷纳她进门，差点气的五太太起不来床，大闹了一场，老太太都把五老爷叫过去责骂了一顿。”</p>
沐雪呐呐的道：“可是五爷还是把她纳了，还生下了十一小姐？”</p>
红湖点点头，说：“这位赖姨娘长得美不说了，世子妃，奴婢听说当年她们家为了送她入府，给了五爷两百万两银子。”</p>
沐雪听了，嗤笑一声，终于明白了。</p>
就如她外祖蓝家一样，那个她外祖父纳的妾也是江南富商的女儿，也是给了两百两银子，这些富商为了和盛京的官家攀上关系，也是舍得下本。</p>
一出手就是动者上百万，之后不定还要送多少银钱。</p>
所以，盛京的贵族老爷们就是好，即便是家道破落了，多纳两门商人妾，随便也是上百万的银子，可以撑上几年了。</p>
只听红湖又说：“世子妃，你说咱府上这位五老爷怎得那么缺银子，奴婢听说他院子里一共四个妾，其中两个都是纳的商户女，还有一个是老太太赏的，一个是五太太给的。”</p>
沐雪隐约猜到五老爷敛财可能是为了大老爷和穆侯爷，或许还是穆侯爷指使安排的，他们疯狂的想要一个皇子，想要穆家登上权利的顶端。</p>
十一小姐今年十二，算算时间，可不是正阳宫宫变前夕，五老爷纳了这个家里富得流油的商户女么？</p>
传言说的是那商户家给了五爷两百万两，或许数字远远不止呢，不然五爷怎会容得下赖姨娘生下孩子，并给以庇护，让十一小姐平安长大？</p>
沐雪脑中灵光一闪：只是，难道那个时候，五爷，大爷，和穆侯爷他们就已经在打算送贵妃娘娘进宫了吗？</p>
若真是这样，贵妃娘娘进宫便并不是家里为了保穆楚寒一命被迫为之？</p>
那应该是多久之前，穆侯爷他们就算计好了，要舍弃穆楚寒，牺牲他？</p>
沐雪一想到当年人中龙凤，春风得意的穆楚寒是他自己父兄，故意设计从云端拉入了地狱，就为他心痛不已。</p>
父子之情，兄弟之情，如此凉薄，真相如此残酷，简直让人不能接受。</p>
就是不知道这些穆老太太知不知道？</p>
沐雪想，或许穆老太太是只晓得吧，不然她为何这般纵容着穆楚寒，何曾不是心疼他。</p>
红湖见沐雪脸色几经变换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，不经担心的喊她：“世子妃？”</p>
沐雪回过神，心里对穆侯爷几人失望之极，心里一片冰凉，都说虎毒不食子，穆侯爷他们这样把穆楚寒逼上绝路，亲手设计毁了他，简直连畜生都不如。</p>
“我无事，你继续说这个赖姨娘的事。”再开口，沐雪声音都变的冷了。</p>
红湖便继续说：“府里大家都知道赖姨娘的底细，原本一开始都是瞧不上她的，但这位姨娘把身份放的极底，任由五太太搓揉捏拿，从无怨言，对人也客气，还出手大方，没几年，府里的人倒是对她改观了。”</p>
“据说她与各房的姨娘们都有私交，小姐们对她也不排斥，只五太太始终耿耿于怀，是不是拿捏一下十一小姐出气。”</p>
“所以，虽然五爷宠爱十一小姐，但十一小姐私下也是受了五太太不少闲气。”</p>
“九小姐一回来盛京，第一次去五房认亲，去十一小姐院子里的时候就碰到了赖姨娘，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，反正，没多久，府里人就发现九小姐和十一小姐玩到一块儿去了。”</p>
沐雪沉思，大房五小姐穆云霜和五房七小姐穆云静交好，赏花宴却是三房九小姐提出来的，换了盘子的人又是五房的十一小姐，九小姐和十一小姐交好。</p>
如今能确定的是，下毒杀她这事儿，肯定与五房脱不了干系，只是九小姐到底是给十一小姐利用了还是，本来就是帮凶，这却不好说。</p>
另一个，器皿都是大房准备的，他们对这件事儿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，或者是知道装作不知道？</p>
六房的穆非珉怎么就那么巧了，要给小姐们送獐子来烤？</p>
沐雪想得头痛，只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，如今是大房、三房、五房、六房都牵扯进来了，眼前就犹如迷雾重重，遮住了她的眼睛，让她看不清楚。</p>
她想得脑仁跳痛，不敢再想，吩咐红湖：</p>
“去，看看珉公子那个小厮走了没有，走了就让明路过来。”</p>
红湖应下了。</p>
一会子，红湖带着明路进来了。</p>
沐雪迫不及待的问：“可问出什么来？”</p>
明路笑了一下，恭敬的道：“回世子妃，小的费了九头二虎之力，把嘴皮子都磨出了皮，总算是不负世子妃的期望，让那小厮开了口。”</p>
红湖瞪了明路一眼：“你少在这儿耍嘴皮子，那小厮笑嘻嘻的，一看就是个不正经嘴不严的，你费得什么劲儿？如今，是连世子妃都敢糊弄了？”</p>
明路喊冤：</p>
“姐姐你可冤枉死我了，那小厮鬼精着呢，关于他家公子的行踪事情咬的死死的，不使出点真本事，还真撬不开他的嘴。”</p>
沐雪心烦意乱，呵斥了一句：“说够了没有，到底怎么回事，还不道来。”</p>
明路和红湖见沐雪真生气了，也不敢贫嘴了。</p>
“世子妃，都问清楚了，小香獐是尘公子、珉公子、泷公子一起偷偷出去猎的，伙同了盛京另外几家的公子，原本打算昨夜大年三十拿出来烤了大家分吃，后来因为世子爷一直没回来，侯爷黑了脸，生了好大的气，公子们怕被侯爷责骂，便不好拿出来了，于是就暂且放在了珉公子处。”</p>
怎么说来，最迟昨夜歹人就晓得公子们手中猎了小香獐了，所以就马上鼓动了第二天开赏花宴么？</p>
沐雪疑惑：“为何要把小香獐放在珉公子处？而不是放在尘公子，或泷公子那儿？”</p>
明路回答说：“好像泷公子怕麻烦，至于为什么没放到尘公子处，小的就不晓得了！”</p>
沐雪捧着手中的茶杯，低头盯着水底两片茶叶，脑子突然灵光一现，如湖灌顶，猛得把眼睛睁大，把明路和红湖吓了一跳。</p>
这件事牵扯的几房人当中，不管是大房、三房、还是六房，都是摆在明面儿上，一查就知道的。</p>
偏偏五房和这三房有怀疑的人都有牵扯，若是九小姐的丫鬟没瞧着十一小姐的小动作，尘公子即便是与珉公子一起去打了猎，但毕竟小香獐不在五公子处，也不是五公子送来的。</p>
五房的人不就给摘了个干干净净！</p>
比起其他几房，如今，沐雪倒是更怀疑五房了，只是她一时想不明白，五房的人为什么要害她。</p>
而且，之前在侯夫人屋里，五太太惊讶的神色不似做假！</p>
心里有了怀疑对象，沐雪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，对明路说：</p>
“带人去小心盯着五房，在去探听一下，公子们背着家里出去打猎，是谁出的主意。”</p>
明路应下了，沐雪又对红湖说：“拿两吊钱去赏给朱婆子，让她手下的洒扫丫鬟们给我提起心来，仔细瞧着，若是发现有不寻常的，马上来报与我。”</p>
红湖应下刚要走，沐雪又喊住她：</p>
“你回来，让人去查查，染了砒霜的这盘子是公中的，还是大房自己的，或是哪里来的，去悄悄打听，同样花色一模一样的白瓷盘，还有哪些人手中有。”</p>
戌时，天黑尽了，府上各院挂起了华灯。</p>
穆楚寒还没有回来，沐雪让珠儿她们把隔间好好收拾了一番，就让小宝和辰哥儿两人睡在了隔间。</p>
又在隔间支起张小床，雨竹和萍儿两人轮流守着，也不敢让奶娘上前来。</p>
沐雪去守着辰哥儿喝了药，抱着他亲自哄睡了，瞧着两个大小差不多的漂亮小脑袋凑在一起，沐雪先在小宝额头亲了亲，看着旁边的乖巧熟睡的辰哥儿，心下复杂，亲了亲他的额头，叹了口气。</p>
回到里屋，红湖和珠儿来给沐雪卸了发簪，松开发髻，让她一头青丝铺在后背上，一直垂到尾脊。</p>
这时，门外有个二等丫鬟喊，红湖出去与丫鬟说了一阵，进来，对沐雪说：</p>
“世子妃，是青烟托人来传话，说世子爷让告诉您一声，他今夜不回来了，让您别等他，早些安睡。”</p>
“明儿他一早回来，陪您一起去江家。”</p>
沐雪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正常：“我晓得了，让他回去吧。”</p>
珠儿在给沐雪铺床，听了回头望了一眼沐雪，咬着唇，还是什么都没说。</p>
红湖也不说话，默默去把火炉中的碳拨得旺旺的。</p>
沐雪突然开口：“明儿一早，天一亮，你们就把小姐们的丫鬟和嬷嬷送回去吧！”</p>
红湖不解：“这是为何？才关了不到一日呢，就这样轻轻的揭过，怕是不能使她们心生怕惧！”</p>
“或许有那嘴硬的，还没说呢！”</p>
沐雪淡淡的：“明儿初二，太太们少不得要带小姐们回娘家，小姐们贴身的丫鬟和嬷嬷都不在，可不让人起疑？”</p>
她之前说要关小姐们的丫鬟和嬷嬷一个月，虽有一大部分是气话，但也真是那么下了狠心的，想着反正她在盛京也没什么好名声，也不在乎多个坏名声。</p>
只是如今她心里几乎已经大致有数，只是还没有证据，动机也不太清楚，如今放了她们回去，说不定歹人会以为她已经查出了什么，来个狗急跳墙，露出破绽来。</p>
红湖还有说什么，沐雪堵住她：</p>
“别说了，这事儿就这样定了。”</p>
红湖忍了忍，又问：“可要给小姐们交代什么？”</p>
沐雪开口：“不必，你们也别出面，派下面的丫鬟们去送，让她们把嘴闭严实了，不管别人问什么，只道我体谅小姐们回外家没人服侍，故而放了她们回去伺候，其余一个字不许多说。”</p>
红湖点头，出去找萍儿等商量，看派那些丫鬟去合适。</p>
珠儿走过来对沐雪说：</p>
“世子妃，床铺好了，累了一天，早些安睡吧！”</p>
沐雪站起来，看着雕刻有鲤鱼、有并蒂莲花纹的大木床，慢慢走过去，坐在床边，珠儿弯腰蹲下给她脱了鞋子。</p>
沐雪睡到床上，珠儿把被子拉起来给她小心盖好，又掖了掖被角：</p>
“世子妃快睡吧，明儿还要早起呢！大太太肯定一直盼着世子妃家去呢！”</p>
珠儿说完要去吹灯，沐雪突然轻声喊住她：</p>
“珠儿，你想不想回青石镇去？”</p>
珠儿转头看着沐雪，看她脸色恍惚，一双大眼睛却忽闪忽闪的。</p>
“大娘子？”珠儿蹲下去，双手扒着床边，看着沐雪。</p>
沐雪伸手摸着珠儿放在床沿上的手，盯着她并不出众，甚至与红湖、雨竹她们比起来有些过于平凡普通的脸：</p>
“珠儿，你今年是不是十六了？”</p>
珠儿点头，轻轻笑了一下：“可不是嘛，大娘子，珠儿今年十六了呢！”</p>
“十六了，该嫁人了。”沐雪突然叹了口气。</p>
嫁人两个字把珠儿骇了一跳，木木的看着沐雪，又是害羞有些害怕，盯着沐雪，说不出话。</p>
沐雪看着她说：“珠儿，虽然你和萍儿都是我在金陵买下的，但在我心中，你与她们始终不同。”</p>
“我原以为就会在青石镇守着李家爹爹和娘过一辈子，小富即安，春来看花，冬来赏雪，明哥儿再给考个官老爷回来，日子就圆满了。”</p>
沐雪的声音轻柔，如羽毛，饶的珠儿心里痒痒的，眼睛也痒痒的。</p>
她忽而垂眼嫣然一笑，轻轻的说：“谁也没料到会在金陵遇到爷。”</p>
珠儿反握沐雪的手，眨了眨想要流眼泪的眼睛：“大娘子，你受苦了，如今苦尽甘来，世子爷对你和小公子都爱护有加呢！”</p>
沐雪摇头，抬眼看着珠儿：“珠儿，我跟着爷，是我的选择，苦尽甘来，这四个字何其奢侈，如今你也瞧见了，府里不安生的很，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危险…。”</p>
“我们虽是主仆，但我心里是把你当妹妹看的。”</p>
珠儿似乎预感到沐雪要和她说什么，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，带着哭腔说：</p>
“大娘子，珠儿心里都知道，若不是因为珠儿，念着珠儿这条命，大娘子在金陵的时候明明有机会逃走的。”</p>
“珠儿出生低贱，本就无爹无娘，贱命一条，生死也没多大意思，大娘子何必操心记挂，初时大娘子不愿意跟着世子爷，在世子爷身上吃了多少苦头，珠儿瞧着大娘子身上的那些伤，只恨自己不能帮上大娘子，却还要连累大娘子…。”</p>
说到此处，珠儿忍不住呜呜小声哭起来。</p>
自古为奴的低贱，一遭签了卖身契，就不能自己做主，主子要打要骂，绝不能心生怨恨，连命都不是自己的，主子要奴死，官府也没人管。</p>
只是，当初世子爷拿了自己威胁，大娘子竟然含恨应了。</p>
珠儿到了盛京，听了丫鬟小厮们的八卦，听了盛京的许多传闻才晓得，便是父子、母女都是可以为了权势利益抛弃彼此的，她一个无爹无娘的小小婢女，何德何能碰到这样一个主子。</p>
给她衣穿，给她饭吃，从未打骂，生死一线间，还能护着她，这些场景在珠儿脑中过了一遍，顿时让她泣不成声。</p>
沐雪自认为自己不是纯良圣母，是珠儿的奴性思想太根深蒂固，稍稍对她好一些，便让她感激涕零，生死相随。</p>
面对哭得无法自已的珠儿，沐雪心中有愧，她起身，拿了帕子去给珠儿擦眼泪，柔声说：</p>
“年前我就已经给家里去了信，冬日路不好走，河面可能也结冰了，但算算时间，最迟正月过完，黑娃和军哥儿他们就该到了。”</p>
“珠儿，到时候你跟黑娃他们一起回去，我写信给娘，让她给你找户好人家，过安稳日子去。”</p>
珠儿瞪大眼睛：“大娘子，你别赶珠儿走，珠儿不走。”</p>
沐雪叹了口气：</p>
“如今我们也来了一两年了，盛京如何能和青石镇相比，便是走一步路，多说一句话，都可能惹出麻烦来，你不惹麻烦，麻烦也会来找你。”</p>
“今儿，他们没能得逞，还有下一次，下下一次，以后的路只有能难走的，绝不轻快…。”</p>
珠儿呜咽着打断：“这样，珠儿更不能走，夫人交代了要珠儿好好照顾大娘子，珠儿怎能丢下大娘子一人。”</p>
“我不是一个人，我还有爷，爷会护着我的。”</p>
沐雪看着珠儿劝：“珠儿，你大娘子我也不是好欺负的，你还不知道？”</p>
珠儿扑到被面上大哭：“大娘子快别说了，珠儿是不会离开你的。”</p>
沐雪当初买珠儿不过是想让自己轻松一些，她其实骨子里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呢，一辈子的梦想就是有房有车有银子，呼奴引婢，吃喝玩乐。</p>
“你这样的年纪，在留在我身边也留不了多久了，始终是要嫁人的。即便不配小厮，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配个管事，一样的为人奴仆，即便放了你白身，盛京的人心眼儿多，又多狡诈，日子过起来终究不是那么舒畅。”</p>
“加上人人都晓得你是我身边伺候，保不齐就要拿你做筏子。”</p>
珠儿要开口，沐雪摆手，继续说：“即便你不在乎你自己，往后成了亲，有了孩儿，你又如何？那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，你可舍得？”</p>
珠儿被沐雪说的目瞪口呆，不知道沐雪已经想了那么多。</p>
“所以，还是回青石镇去吧，可以去李家村帮着小舅妈管理皮蛋的生意，得空了还可以去陪娘说说话。”</p>
沐雪望着泪眼婆娑的珠儿，透过她似乎看到了她娘黄菊花，那个前半生被李家人折磨不堪，为了她拼命挣扎的女人，虽是村妇，却有一颗温暖的心。</p>
“我如今要想回去，却是不能了。”</p>
除非穆楚寒成功了，成为了那全天下第一尊贵的人，不然她眼下是不能回去看李家爹爹和娘的，便是与冯师爷、黑娃等通信，也是用了穆楚寒的渠道，偷偷摸摸的。</p>
要是别人知道她把李家看得那么重，对李家来说，只会是灾难。</p>
“珠儿，你多于爹爹和娘面前，为我尽尽孝心。”</p>
珠儿看沐雪说了这么一大套，显然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送她回去，不禁悲伤大哭起来，她知道自家这个大娘子决定了的事，是不会轻易改变的。</p>
“大娘子，珠儿不嫁人了，就守在你身边当个管事娘子也好啊！”</p>
沐雪摸了摸珠儿的头，轻叹一口气：</p>
“不好！”</p>
珠儿抬起头，哭得双眼红肿：“可红湖姐姐她们为什么可以留下来？”</p>
“你与她们不同。”</p>
珠儿抹了把眼泪，还是不解，又问：“有何不同，我们都是服侍大娘子的。”</p>
沐雪定定的看着珠儿，半天才说出口：“因为，在我心里，最疼的还是，珠儿你，懂吗？”</p>
珠儿一听这话，更是受不住了，悲伤夹杂着感激，顿时嚎啕大哭起来。</p>
红湖掀了帘子进来，瞧着珠儿跪在沐雪床前，双手揪着被面，哭的如个泪人儿，疑惑的问：</p>
“珠儿妹妹，这是怎得了？我这才出去一会子，怎得就哭上了？”</p>
沐雪看向红湖，开口说：“李家娘亲来信说，给珠儿在乡下定了户人家，你瞧瞧，这样的好事，她偏就哭上了。”</p>
红湖一听，愣了一下，半信半疑，如今珠儿是世子妃身边的大丫鬟，那远在青石镇的李夫人如何会突头突脑就给她定了亲，珠儿和她们这些丫鬟的亲身不是该世子妃管吗？</p>
且如今眼前这位已经是盛京一品侯府的世子妃了，珠儿作为她的大丫鬟，身价也非同一般，怎可嫁给一个乡下人家？</p>
沐雪看见了红湖眼中的惊讶，对她说：“你来的正好，快好好劝劝她，她哭得我头晕。”</p>
红湖听了赶紧去拉珠儿，珠儿听沐雪说头晕，捂着嘴巴，悲切的喊了她一声：“大娘子…。”</p>
红湖听了她这一声大娘子，惊了一跳，把珠儿拉起来：</p>
“妹妹胡喊什么呢，快跟我出去打水来洗把脸。”</p>
说着红湖拉起珠儿站起来，回头看床上的被面给珠儿的眼泪打湿了，便对沐雪说：</p>
“世子妃，奴婢喊半芹进来给您换一床被子吧！”</p>
沐雪点头，对她摆摆手。</p>
红湖将珠儿拉了出去，和半芹吩咐一声，半芹就进去给沐雪换被面了。红湖喊了个二等丫头去给珠儿打水，好生劝了起来。</p>
一直入亥时，珠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，神情萎靡。</p>
红湖看她这副样子，便说：“今儿我和萍儿来给世子妃值夜吧，你先下去歇着。”</p>
珠儿要拒绝，红湖又说：“好妹妹，你这哭了那么就，还不肯好好休息，明儿要是盯着个又红又肿的眼睛，看世子妃还要你跟着回江家去么！”</p>
珠儿这才跟红湖道了谢，带着满腔不安和不舍下去睡了，不提。</p>
半芹重新给沐雪换了干净被面，轻手轻脚吹了屋里的灯，只留一盏晃晃悠悠的，晕染着朦胧夜色。</p>
沐雪躺在床上把今日发生的事儿，从头到尾仔细想了一遍，想到小宝闹着要吃鹿肉，依旧心悸不已，恨的牙痒痒。</p>
随后又把调查得来的线索在心里默了几遍，几乎可以肯定这事儿十有*是五房做的手脚，看着要么五太太不知情，要么就是五太太演技太好。</p>
但问题来了，若不是五太太，又是五房的谁？她好似并没有和五房的人又过直接过节。</p>
动机是什么呢？</p>
越是想沐雪越是清醒，没有丝毫睡意，直到想得脑袋痛，这才作罢。</p>
后来脑袋越来越痛，恍惚间听到夜子寒对她说话，吓得她连忙坐起来，喊门外的红湖。</p>
红湖跑进来，看她满头大汗，骇得不轻：</p>
“世子妃，你怎么了？”</p>
沐雪用力拉住红湖的手，感觉红湖手的温度，心里还是慌得不行，急急开口：</p>
“程大夫开的药，还有吗？快去让莲儿给我煎一碗来。”</p>
红湖想要问，沐雪推开她手，急道；“什么也别问，快去。”</p>
红湖担心的看了沐雪一眼，转身快步掀了帘子出去。</p>
半芹进来重新点了灯，看沐雪坐在床上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脸带恐慌，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，问她也不说话，急得不得了。</p>
等过了两刻钟，药煎好了，端上来，红湖还来不及将药吹凉，沐雪抢过去大口大口的把滚烫的药喝了个精光。</p>
红湖瞧她被药趟得满脸通红，心疼不已，开口：</p>
“世子妃，你到底哪儿不舒服了，要不奴婢去把程大夫找来。”</p>
沐雪摇头：“别去。”</p>
“这事谁也别说出去。”沐雪对半芹说：“去把多余的灯吹了。”</p>
“你们都下去睡吧！”</p>
沐雪态度强硬，把两个丫头赶走，穆楚寒没有回来，她不敢再睡，自己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，睁着黑亮亮的大眼睛，开始小声念弥生教她的心经。</p>
她这样一直撑到寅时，红湖和半芹几次想进来，都没让。</p>
沐雪知道，她这个事儿，没有人能帮的了她。</p>
只能靠着她自己的意志。</p>
就在她快坚持不住，心里无限恐慌绝望的时候，突然听门帘外又响动，听到红湖喊了一声世子爷。</p>
沐雪条件反射一般，突然从床上甭起来，跳下床，鞋子也不穿，只着一身素白亵衣亵裤，披着及腰长发就往门帘外跑。</p>
穆楚寒一声寒气，掀开门帘，就给沐雪一头撞到了怀中。</p>
跟在穆楚寒身后准备来服侍穆楚寒更衣的红湖都给吓了一跳。</p>
沐雪踩着温凉的地板，一头扑进穆楚寒怀中，闻着他身上熟悉迷人的味道，顿时就安心了。</p>
穆楚寒愣了愣，看着穿着亵衣亵裤，紧紧抱着他腰，把脸埋在他胸膛上的小人儿，一时不知心里欢喜有几何，心疼有几何。</p>
红湖赶紧把门帘放下，自己退了出去。</p>
顿了好几歇，穆楚寒抬手放在沐雪的头上，摸着她光滑缎子般的长发，喉结滚动，低哑着温柔喊她：</p>
“娇娇，你怎么了？”</p>
沐雪再抬起头，已经泪流满面，哆嗦着唇瓣：</p>
“爷。”</p>
穆楚寒最受不了她含泪看他的模样，伸手把她横打抱起来，走到床边放到床上去。</p>
沐雪搂着他的脖子不放，贪恋他身上的闻到，生怕一放开，他就会消失了一般。</p>
“娇娇，为何哭了？”穆楚寒伸手抹了抹她眼角的泪水。</p>
沐雪将头靠在他怀中：“爷，你不是说今夜不回来了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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