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/p>
余伯南父子从安府中告辞，是安府最后走的客人。</p>
余大人功名从南安侯府里起，虽然南安侯府只来了两个孙子，本着知恩，余大人也要在此效力。</p>
再说余伯南要进京赶考，这是一定的事，同这些贵客们多多的寒暄只有好处，没有坏处。</p>
小侯爷和董仲现都说过：“伯南进京来找我，”大家要报今天的文字仇，这“仇”对余家父子来说，是天大的福分。</p>
余大人兴奋的也不坐轿，因本城并不太大。过去的小城池都不太大，在这一点上，看看至今还保留护城河，或叫环城河的城市，就能看出过去的轮廓大小。</p>
父子冲雪而行。</p>
轿子先打发回去，几个衙役带刀后面跟着。</p>
“伯南啊，”余大人吸口新鲜空气，不但肺里充满清新，头脑里也活泼起来。他对儿子重恢复喜爱，疼爱的顾视他：“你学弓箭很好，读书闲暇多在家里练练，”余伯南才答应，余大人又寻思上来：“史捕快弓箭不错，你跟着他学，不不，还是有空去省里请教大人衙门里的吴捕头，他以前围剿过山贼，那弓箭一定不错。”</p>
余伯南笑着说好，父子一同沉浸在久违的心心相连中。</p>
腊月二十八的夜，雪不住的下，但父子都不觉得冷，反而仰脸掬雪，让那凉意把心中滚烫冲淡下来。</p>
“不想靖安小侯爷如此平易近人，”余大人还在想阮梁明的音容笑貌。</p>
“是啊。”当儿子的这样回。</p>
“不想董大人的公子也毫无架子，”余大人又想到董仲现。</p>
“是啊。”余伯南再次道。</p>
余大人的眸光更为柔和：“伯南啊，你也不错。”今天前半场表现一般，后半场简直妙极。不但和几位贵客攀上再次相交的关系，还落落大方人人赞赏。</p>
弓箭不中，或对对子输了，这是正常事，唯其态度落落，与别的秀才缩头缩脚不同，这才是让余大人更心喜的。</p>
余伯南即刻想到宝珠，他在寒冷雪夜中，心中就更温暖而甜蜜。宝珠，因为有宝珠的几句话，余才子才找回自己的自信。</p>
他爱宝珠。</p>
他甚至想仰面雪空，大喊我爱！我心有所爱！</p>
这种情绪让他快活极了，快活得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洋溢着快乐。他本来就是个英俊少年，在发自内心的快乐中就更标致。</p>
余大人看在眼里，开心的笑出声。不过当父亲的不会想到儿子心中所想，还以为今天伯南稳重尔雅，他因此喜欢。</p>
余伯南尽情的想着宝珠，把飞来飞去的每一片雪花上都映出宝珠的面容，而余大人则又缓缓开口，这一次兴奋压下去不少，他是郑重地道：“袁表亲，你看他如何？”</p>
这是和儿子用商议的口吻。</p>
袁训今天大展光彩，小侯爷都逊他三分，猜测他来历的人不止余大人一个。余大人问余伯南，是他对京中王亲贵戚认识都不多，更别说知道一些家族的丝连关系。想儿子和他们厮混整一天，总有些结论出来吧。</p>
“此人是贵客中最有才华的一个，他不说出身，别人也不谈，必定是不能亮出。我私下向仲现兄梁明兄旁敲侧击过，他们都不作下面回答。”余伯南侃侃而谈。</p>
余大人更为欣喜：“哦，你还知道打听过？”他对儿子一口一个“仲现兄，梁明兄”喜欢得不能自持。</p>
这孩子，真的长大了。</p>
“父亲想，寿年兄出手不凡，我岂能不加相问？”</p>
余大人糊涂地问：“寿年是谁？”</p>
“哦，就是袁表亲，我们同坐一席喝酒，交换过表字。”余伯南笑道。</p>
余大人颇有老怀宽慰之感，感觉儿子真的不用他再多上心。他没有夸奖，但伸出衣拍拍余伯南肩头，父子都相视一笑，是从来没有过的彼此相通。</p>
见衙门在即，余大人道：“不管他是什么出身，以我来看，只怕比小侯爷还要好。”余伯南也这样看，见父亲交待进京去好好结交，余伯南答应着，奉着父亲进门，见母亲在二门口儿迎门而站。</p>
父子面上的喜悦，老远的就让人感知。余夫人也就喜悦了，迎过来笑：“今天不让我去，我却听说安家热闹的很。不过他家再热闹，哼，我却不想再去奉承，老爷你说是不是？”</p>
余大人站住脚，微微地笑，却不答言。</p>
余伯南站住脚，微微地笑，但心中早转着另一个念头。</p>
余夫人自说自话，陪着父子往里走：“年货伯南送去了，这今年过年我们还请安府吗？往年请了，老太太不过来坐上一个时辰的，就这一个时辰，倒比所有的客都费事。请哪家的戏班子，要事先去问过老太太的丫头，就是看什么戏，也得先问过。老太太上了年纪，爱热闹的戏，往年一整天闹得我头疼，散了客过上三天还不好，今年我们不请她了吧，她有贵客在，不请也不会记得，”</p>
“胡闹，”余大人没有过多发火，只淡淡道：“好好定戏班子，问老太太爱吃的东西和往年可有改变。是了，这事儿让伯南去办吧，”</p>
余夫人吃惊过，忙道：“儿子还小，”</p>
“他比你清楚，你让他去办。”余大人目视儿子：“里面厅上请老太太和城中女眷，外面请贵客们也来，你今天总把他们喜好全打听了？”</p>
余伯南笑眯眯，他也许可能又能见到宝珠。</p>
往年的年下请客，宝珠也许来也许不来，不过今年不同，如贵客们也到的话，宝珠姐妹们虽不是男人，也理当相陪着出来。</p>
虽不坐在一处，但客人们都去了，主人自当也到。</p>
余夫人还没有明白：“老爷，您今天怎么了？”</p>
“没什么，”余大人略沉下脸，但想想又是笑，吩咐夫人：“请裁缝，给伯南做衣服，”才说到这里，余夫人笑起来，疼她儿子她岂不喜欢，余夫人掩口笑若银铃：“老爷您忘记了，过年的衣服都收进来，你们身上穿的可不就是？”</p>
又有些惋惜：“这可是年初一祭祖时穿的，什么贵客不贵客的，你们今天就穿上身？”正想着父子必定喝高，偏不坐轿，一定淋雪回来，得赶快回房换下来，让丫头送去烘干，再重新打浆子才行。</p>
余大人终于不耐烦：“我说给伯南做进京的衣服，”</p>
“进京不是还早？”</p>
“不早！明天就叫人来做，做几身好衣服，行装是行装，拜客衣裳是拜客衣裳，给他买好扇子，丝巾也要好的。上个月打官司的那外地珠宝商人说有好玉，便宜给我，我虽不一清如水，却也不贪图钱子，明天喊来，你多备钱，要是好就买下来，给伯南镶在帽子腰带上，”</p>
余伯南笑嘻嘻：“父亲不必多花钱，梁明兄他们全是一身细布衣裳，我进京去更不和他们比，给我朴实些，那无华的衣裳多弄几件，这是本色，虽处于膏梁纨绔中亦不丢人。”</p>
余大人更高兴，见厅口儿在即，和儿子站上台阶不再让雪淋着，柔声地道：“你不懂，贵客们固然不以衣冠取人，但京里别的人可就不好说？你要和他们出游，让人看轻你是小事，让人看轻带你出去的人，以后就不能多多出去。”</p>
余伯南恍然大悟，心想还真是这个道理。别说在京里那天子脚下繁华都市，就是本城也处处有这样的人。</p>
但他还是坚持：“我以文会人，不以衣冠会人，以衣冠会我的，我还不要会。父亲不必让母亲多花钱，就按梁明兄等人的，给我两身细布衣裳就行。一惯绸缎都不要，衣服衬不出人的风采来。”</p>
余大人更是喜乐，对旁边听呆的余夫人道：“就按他说的办，取衣料来先给他过目，他进京还有时日，你再带着灵巧的丫头，细细的给缝里衣，再多带钱，”</p>
余夫人总算有插话的地方，忙道：“备下两百两银子。”</p>
“太少！给他一千两，再预备五百两，随时接济他。”</p>
余夫人瞠目结舌：“老爷，这两百两可足够伯南在京里过上一年，”各朝代官俸不同，但县官们小官们也相差不大，一般的小官员，一年杂七杂八加在一起，冰炭敬全算上，一百两银子上下的大有人大。</p>
就余大人这官来说，本城父母，听上去漂亮，不过也是个小官吏，但在外省自有油水就是。</p>
两百两银子，是小官员们两年的收入。</p>
以余夫人想，儿子赶考总不能呆上一年，这是足够的。</p>
余大人的话，就把余夫人吓上一跳。</p>
她小心的打量自己丈夫，像是不认识他。数日前，余大人还为纳妾的事看儿子鼻子不是鼻子，今天拜了一回客，就……。</p>
“老爷，安家老太太为方氏小贱人说了好话？”余夫人心想只能是余大人不再生方氏的气，才顺带原谅了儿子。</p>
余大人啼笑皆非，余伯南也哭笑不得。余大人拂袖：“这是从哪儿说起？”和余伯南走入房中。</p>
丫头来换衣服，余伯南帮着父亲换下来。他还不走，余大人满面笑容：“你还有话要说？”余伯南道：“是。”</p>
“你说你说，”余大人关切地问：“你还要什么？”</p>
余夫人虽还是犯糊涂，但父子亲厚，她欢喜之极，就在旁边坐下来。</p>
余伯南就道：“回父亲母亲，儿子想，已纳方氏，这又过年缺人手，让她出来侍候吧，也学着一些。”</p>
“不行！”余夫人柳眉倒竖，银牙咬住，怒气和青筋一起爆出：“见到她饭也吃不下！”随即暗暗为儿子担心，你父亲就为她气你良久，你还提她作甚？</p>
这个好心眼的傻孩子。</p>
余大人却没有夫人预想中的发怒，反而沉思地想上一想，断然地道：“好。”</p>
“哧溜！”余夫人从椅子上滑下来，丫头们忙去扶，余夫人捂住腰：“疼哦，”</p>
余氏父子尽皆无话可说。</p>
房中乱成一团，揉腰的，问要不要请医生的混在一起，余大人皱眉，手指按住额头：“夫人进去歇着吧，有话我等下对你说。”</p>
再对余伯南：“你即提到这事，是你房里的人，你自己处置。”</p>
余伯南就无话退出，先看过母亲从她身边走时，余夫人呻吟着交待：“今天晚上，记住了，让小巧儿侍候你，”</p>
小巧儿，是余夫人的丫头，年纪才得十二岁，买回来有四、五年，生得秀丽。余夫人在无奈抬方明珠进门时，就气得一定不要儿子和她圆房，当然她不纠结这事，余伯南也无心和方明珠圆房，但余夫人又怕只有方明珠这一个妾，余伯南迟早上她的床，生下孩子来，余夫人又要气死。</p>
在安老太太说明天不必就来抬，人家母女也相聚几天的那几天光景中，余夫人让全城的人牙子送来一个又一个丫头，不是太小，就是太拙，要不然就生得不好，生下孙子来也不会漂亮。</p>
无奈之下，把年仅十二的小巧儿给了余伯南。</p>
那天余夫人还能满面笑容，是她的儿子真的纳妾，她心里只认自己的丫头小巧儿。</p>
余伯南当时自认痛失宝珠，哪还有圆房的心，随便睡了一晚，小巧儿丫头差事当惯的，当了一夜的看夜丫头侍候茶水，半点儿没沾身。</p>
后面余夫人半看管方明珠，按余大人说的，开始容方氏母亲见面，后来就索性看管起来，再就催促余伯南收小巧儿，免得方明珠艳丽容貌把余伯南勾走。</p>
今天安府请客，父子回来像是都不再生方氏的气，余夫人气得难过，只能交待儿子：“睡了小巧儿吧。”</p>
字面不是这个，字意是。</p>
余伯南答应下来，回房的路上暗暗好笑。小巧儿身量儿娇小，买回来前家里穷吃得不好，十二岁的孩子看上去似十岁左右，余伯南却是个头儿还行，又少年拔了个子，肖似青年身高，睡小巧儿？</p>
他怎么下得去手。</p>
而且，宝珠……。</p>
多暗想一遍，余伯南就开心一分，等他回房，心里只有宝珠，早把母亲说的话抛开。反正父亲现在又喜欢他，母亲的话先不急。</p>
有人带方明珠来见他，余伯南在烛下细看一看，见方明珠容颜憔悴，瘦得快脱人形。本来眼睛就大，现在脸上更只见两个大眼眶子，面上无肉，鼻子就显得更挺，似薄薄一张纸可切豆腐。</p>
方明珠泣泪交加，倒不是有心卖弄柔弱，她哭道：“大爷救我，”方明珠现在会说的话，就只有这一句。</p>
她从抬进余家，就往一个所谓的新房里一摆。纳妾不用结彩，结彩的人家算是给那妾面子，也兴许主人家自娱自乐，图个热闹。</p>
方明珠当时睡的那房，阴冷潮湿，冬天雪大，久不出日头，就出了也晒不到这里，一冬天早积下无数霉味儿，又无炭火，窗户薄薄不能完全挡风，一夜把方明珠冻了一个半死，先还按母亲说的，你不对我好，大家做一场，在房间里跳起来骂，让两个粗壮婆子狠回几句：“你当你是姨娘吗？大爷今晚纳两个妾，大爷早睡了，睡你的吧，再闹把窗户下了，怕冻你不死！”</p>
方明珠哭了一整夜，泪湿透她身上的嫁衣。</p>
对余家来说，她不算什么，对方姨妈来说，却是女儿的大事。方姨妈道：“不让穿大红，就穿在里面，”为女儿置办一身大红袄裙，穿在嫁衣的里面，以图争口气，也出口气。</p>
方明珠那天的泪，一直湿了大红小袄，早上起来泪不干，北风吹得更寒冷，更无人理会她。</p>
这纳妾是衙门里判的，余夫人当时听从余大人的话，不敢惹事不敢打骂她，但茶饭上一直不周，冷了的剩了的，冬天也能找出馊了的，真让这天寒和地冻汗颜。</p>
先开始还能见母亲，离过年近时，母亲一面没见到，茶饭一天一顿，三天一顿，方明珠想大作一场，可还得吃饱了才能作。</p>
她又不是有烈性的女子，一头撞死。有一回想撞墙讹人，又让饿了一天，撞墙的力气也没有，亚似小弱鸡子，只有睡在凉坑上流泪的份儿。</p>
再流，泪也快没了。</p>
泪水也是身体里的营养物质充足，才能流得哗哗。</p>
她以为必死，被人带出来往余伯南房里来时，方明珠痛苦的以为自己一定会死。她暗想，余家总算肯下手了，但让放到地上，喝令跪好时，却见到她朝思暮想的情郎。</p>
以前她叫他余哥哥，和掌珠等人一样的称呼。</p>
烛下的他，轻袍缓带，神完气足不说，还眉眼儿温柔无比，比以前还要英俊。余伯南在想宝珠。</p>
“大爷救我。”方明珠本能的认为，再不求告，命将没了。</p>
余伯南斜斜扫一眼，胃口都倒。他一直憎恨方明珠，如果没有宝珠的话：“明珠好吗？”语气中流露明珠还是表亲姐妹的意思，余伯南才懒得问她死活。</p>
他作这一切，全是为了让宝珠看得起他。</p>
宝珠说：“大了，何不避嫌？就有往来，何不光明正大？”句句正派。</p>
余伯南想，那就按宝珠说的，正派着来吧。就正派的来，他一样是能收拾方明珠，何必由着母亲折磨她。</p>
就是父亲余大人今天不表示疼爱他，余伯南也要提出让方氏正式就职，当丫头也好，胡乱混着是个房里人也好，一切正派的来。</p>
他做一切，全为宝珠。</p>
“叫你来，有话交待你。要过年人手少，你总白混着也不好，出来学着侍候。我虽纳你，是受逼迫。以后你懂事呢，衣食无缺，你若再闹，给妾还谈不上动家法，我直接打断你的腿！”余伯南说过这几句，就命人：“送她出去，明天让她洗干净，交到厨房上给赵妈妈，随便让她作个什么吧。虽有妾的名分，我却能罚你如丫头不如。”</p>
方明珠还怔忡着，又让人架了出去。</p>
她恍惚间，只见到她的余哥哥，还有余哥哥身边捧茶的俏丽小丫头。那丫头真是小，但是却开了脸，做妇人打扮。</p>
古代闺中女儿和出嫁妇人，从打扮上就可以看出。</p>
这里余伯南松口气，从此更可以理直气壮见宝珠，也可以正大光明求宝珠。他眯眯的笑着，支肘于椅扶手上坐着不动，小巧儿想笑，却见天色更晚，就催促道：“大爷，该睡了？明儿还和老爷出去待客呢？”</p>
“哦，”余伯南还是噙笑斜对一侧墙壁，那里烛光影子好似一个人的面庞，有些儿像宝珠。</p>
小巧儿想难道魔怔了？新年雪夜里飘着什么也不好说，别撞到邪，就轻手轻脚出去，去回余夫人。</p>
此时的冯家，冯老太爷痰喘没好，也还没睡。他精神头儿越发不好，才有冯四少纳亲为冲喜。他面前站着所有去安家做客的儿、孙、媳们。</p>
老太爷笑眯眯：“是吗？你们既然说袁家好，那就试试吧。”</p>
“千真万确，袁表亲一表人才，能文会武。我特意问过老太太，我说你们家只要三个，再说这五个不成，以老太太的手段，进京去怕没有好孙婿挤破门？老太太笑，问我相中哪一个，我说袁表亲，老太太不多说。不如，我们就去试试，看老太太不能总不回个准话。”</p>
冯二奶奶笑，后面的几个妯娌也笑。</p>
二奶奶相中袁训，不是为自己女儿，是为别的房头冯家女儿。</p>
这就是抢女婿了。</p>
如果能抢到一个，那么另外几个也可以试试有分。冯二奶奶为女儿相中董仲现，董家要不成，如在这五个人中抢到一个，明年进京去，往老太太门上挤的孙女婿，她不要的，冯家也就分上一分。</p>
到底安冯两年几十年的相处过来，互有照顾。</p>
南安侯府打发来的五个少年，让全城有女儿没定亲的都流口水。安家两个奶奶还挑三捡四，是三个对五个。</p>
要三个对一个，邵氏和张氏先就争不清楚。</p>
既然有五个，还会有十个……。</p>
冯老太爷虽年老体弱，但神智还清明。听冯二奶奶说过，马上明白这对冯家来说是件大好事。他笑呵呵：“这个，明儿就去，”</p>
他看着在本城宅第里当年的二儿媳，冯二奶奶忙点头，几个孙子送上参汤，因知道老太爷今天话要说得多。</p>
老太爷饮过，精神更好些，再道：“和老太太好好说，言词卑躬些，再卑躬些。不妨实告诉她，可巧儿她为孙女儿寻亲事，看来少年们不少，余些，也给我们说合说合吧。她若答应，想来也肯答应一个两个孙女儿的亲事，我们明年晚些，老二家的，你和老三家的也带着孙女儿进京去吧，看老太太住哪里，她若不住侯府里，就和她作邻居，她若住在侯府里，你叫你长兄，”</p>
冯家大爷在京中做官。</p>
“再叫上你长嫂，时常去拜会吧。”</p>
冯家爷们奶奶们都喜欢起来，谁不希望女儿们亲事嫁的好？</p>
老太爷手边站着冯四少，轻轻给他捶着。老太爷怜惜地看他，先是自责：“我老了，见事不明，竟看不穿安府老太太的能耐。早知道是这样，小四也不必定亲，一起往京里去寻不是更好？”</p>
他按住冯四少的手：“小四啊，看来我对不住你的亲事。”</p>
“祖父，”冯四少笑容满面：“孙媳挺好，您可别再说这话，免得她难过。”幸好她不在这里。冯赵两家下定不久，老太爷又有一天不好，赵家也肯答应冲喜，也就成亲。</p>
新媳妇害羞，今天没去安家。冯家也是安家回来晚的客人，冯四少虽初相中宝珠，但也体贴妻子，见回去不早，让人带话妻子早睡。</p>
她在自己房中。</p>
房中这样说话，房外悄悄围着姑娘们。她们正如蝴蝶般散开，抿着嘴唇心满意足。听了好几天安家来了贵客，今天才算真正见到。</p>
本城少年就此黯然无光，如月亮边不发光的星星。</p>
姑娘们有话，却不能明说。她们见房中说话不要她们在，心中有感觉，就在外面偷听，先来一个，再就一个一个的全围来。</p>
进京，这真是件不错的事。</p>
冯家的姑娘们和安府里走得最近，这时大家各回房中盘算，吃年酒时掌珠姐妹必来，请她们玩什么吃什么，大家更亲厚些。</p>
宝珠在这个时候，也还没有睡着。</p>
她辗转反侧，快把青色的帐顶看出一个洞，宝珠叹气：“唉……”</p>
“姑娘要什么？”红花睡在床前，一骨碌爬起身来问。宝珠又红了脸，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。好在有帐子遮下脸，古人冬天放帐子为遮风，为安宁入睡，红花还不能见到宝珠姑娘的羞色，就重回她的热被窝，又殷勤地问：“是说了梦话么？”</p>
“是吧，”宝珠回过话，不再言语。红花接上一句：“今天太累到，”宝珠就没再回。不久，红花入睡，宝珠睁开双眸，她还是睡不着。</p>
她都说了什么，对着袁表兄的那些言语要是让他误会？宝珠心想这样可不行，千万的可不能让袁表兄认为自己对他有意。至于宝珠为什么不喜欢袁训，宝珠没有去想。</p>
要去解释。</p>
一定要解释自己并无他意，解释自己只是一不小心才那样说，但这一不小心是从哪里出来的呢？宝珠即刻就为自己想到开脱理由，这一不小心么，是出自对表兄大人的仰慕，哥哥么，难道不能一不小心的说几句。</p>
她接下来转动心思，再想是不是还可以一不小心地，把红包多要几个？</p>
红包快成了宝珠心病，让她就想着。</p>
宝珠嘟起嘴儿，好吧，明天见到他，解释一番。但拿什么话解释呢，就说他为人太差，这个肯定不行，不利于要红包；袁训为什么差，宝珠也不去想，五个表兄在宝珠看来都是欺负人的，都差，不再需要找理由。</p>
那就说他不招人喜欢吧？宝珠眸子一亮，对哦，他不招人喜欢，这就生生把昨天的话中嫌疑给解开。</p>
可为什么不招人喜欢呢？</p>
起夜用的小烛台上微火萤明，把宝珠侧影映上帐帘。宝珠看着自己的影子，一个一个的理由往外飞。</p>
头一条，他不会恭敬宝珠。</p>
本地的少年，如冯家如余家，全是挑尖的少年，虽然只在本城挑尖，但从余伯南开始，再到冯家四少五少六少，余下太小的不算，成过亲年长的也不算，见到宝珠不是姐姐就是妹妹的叫，拿有趣的话哄着，从来不敢像袁表兄那样。宝珠说一句，他要回一句。</p>
宝珠记得很清楚，当时有几个对话片段。</p>
宝珠说表兄是朵红花，表兄回：扎眼睛？</p>
宝珠说表兄是人才，表兄一脸的陪笑，骂我？</p>
那满面陪笑，现在想想是绝佳的讽刺。宝珠陡然一肚皮气又出来，对着帐顶子，刚才还有的三分睡意，也转为火气腾腾。</p>
这是亢奋劲儿。</p>
换成余伯南，他敢吗？</p>
他一定说宝珠什么都对。</p>
今天宝珠说积牡丹雪，余伯南只会笑，哈，牡丹花会死的，做一个提醒，他敢直接说这样不行，这样不能？</p>
换成冯家的少爷，就是年纪小些的六少，也会说宝珠姐姐说得对。而五少就是面对宝珠说错，也会含笑不提。求亲不成的四少就更不用说，宝珠对的也是对的，错的也是对的。</p>
安家的姑娘都生长在大宅门里，是标准的古代姑娘。不管是掌珠姑娘的要强也好，宝珠姑娘有时的聪慧也好，全都还是关在家里的那种。</p>
寻常能见到的少年，都是家里挑过又挑，才允许进内宅的人，个个都是新新好少年。像袁训这样说话不客气的，宝珠头一回遇见。</p>
头一个回合，宝珠自认没有赢。不但没赢，反而输在话上面，这岂不让她又生气？</p>
以前她认为余伯南过于狂傲，见过袁表兄的出风头记，才知道天下之大，无奇不有，这狂傲的人另有其人。</p>
还拿话噎宝珠姑娘。</p>
气得她直想到快天明，才迷糊了一觉，红花把她叫醒：“姑娘该请安了。”宝珠睁大眼睛见窗纸放白，忙起来梳洗，难免有些匆忙，就又把对袁训的埋怨加上一层。</p>
多加一个红包，过年要三个吧。</p>
今天年二十九，没有重大事情必须会出去的事，大多都在家里准备过年。</p>
早饭过后，安老太太还没起来。她昨天玩得开心，劳了神思早起说腿疼。姑娘们请安过后，就在祖母外间守着。</p>
掌珠和邵氏在祖母常坐的暖阁里，忙着操办年事，又对请吃年酒的客人单子。邵氏虽不能，但婆婆身子不快，她要在这里侍候，就和女儿坐在一起。</p>
张氏带着玉珠宝珠和丫头们，装待客的细果子盒子，这是招待至亲的客人，如冯家等人，全是姑娘们自己手装，自己端详。</p>
另半边屋子，五个少年都在这里，没有客人，他们也来守着安老太太，有医生来看过，送出去，又在这里看着丫头熬药。</p>
装了半天果盒子，又交出去。宝珠又拿起针线，开始做起来。玉珠无事，虽董仲现在那边，又无话直接上去对上，这里人来人往，又看不进去书，就看宝珠做针线。</p>
见她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布袋绣，玉珠就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是口袋太小，是香囊又模样不好。</p>
“红包。”宝珠笑靥如花。</p>
那边五个表兄一起心中有数，诡异地互看几眼。</p>
他们的诡异不在宝珠身上，而在宝珠的话里。</p>
四表妹说红包，当表兄的自然想到见面礼还没给。</p>
为什么不给，这又要问到袁训身上。</p>
阮梁明等人出京是匆忙的，全由家人吩咐。他们昨天还和袁训去游玩，没听他说一个字出来，当天回家，就有长辈交待，收拾东西去吧。</p>
这一收拾，就是几天。公子们全是很少离家的，都兴奋莫明。带剑不？还要好马。路菜多备几个，再让贴身小厮弄些好酒路上好喝。</p>
他们全是久受教导，不会忘记给从没见面的表妹们带见面礼。</p>
家家都是拿得出来的，带些京里最新的首饰，或是饰件，就很是拿得出手。</p>
但路上见面一问，才知道这见面礼还不能给，只能给公中的礼物。</p>
袁训的见面礼，一旦给出，将是定亲信物。而除此以外，他又没有带别的见面礼。大家劝他路上置办，袁训大冷天喝着北风送自己上门，正不自在，一定不办。</p>
最后只能大家都不给，但先时不给，后面袁训送出信物，别的人没有也难过，同时也许收到东西的姑娘还不知道这是信物，因为定亲须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等老太太进京后再下大定不迟。</p>
那袁训无故送东西，只能假托是见面礼。</p>
但好好的来时不给，中间给出来，这也让人疑惑。</p>
于是大家全说有礼物，压在行李下面慢慢找。本来都没想到，但今天宝珠坐在那里，手中缝红包，嘴里说红包，表兄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没话答言。</p>
四表妹是最小的，过年她管谁要都应该，五个表兄就看过来，默默地看着。</p>
再笨的人也看出来四表妹昨天不高兴，因为没收到见面礼。</p>
想想也是，后天年初一就是第二年，这算是旧年的礼物拖到新年才给，足的拖了一年。</p>
见宝珠乐陶陶做完手中的，红花又送上红布，这一个稍大些，再次缝起来。表兄们数着，一共缝了五个，最后一个大得出奇，这个红包有一尺见方，钟引沛咽口唾沫，摸摸口袋，心想这个不是冲着我来的吧？</p>
就踱步过去，打个哈哈：“四表妹，你这红包里要装些什么？”先问明白，让家人先备好，免得大年初一四表妹撒娇，给她玉她要金子，给她金子她又要银子，这还真没办法。</p>
而且这个红包这么大，装完金子装银子，装完银子装玉，只怕还有空余。</p>
宝珠见问，知道自己当面做红包有效，快快乐乐地道：“表兄，我这个里面要装金钱。”再添一句：“铜钱可不行。”</p>
钟引沛抹冷汗状，刚才他出去接医生，头上有个帽子还没摘下，帽头儿上有块玉，就指着对宝珠道：“装这个行吗？”</p>
怎么看那大红包，钟引沛怎么心中虚。</p>
宝珠嘟嘴：“过年我只要金灿灿的金钱，钱铺里有换的。”那种给小孩子的，特意打造的金钱。</p>
“……”钟引沛语塞，也不敢再站，灰溜溜状溜回原座，小声问道：“让人去办吧，不然后天要丢人。”</p>
宝珠见他们耳语，心中更快活得不行。</p>
见袁训扫眼过来，特意把手中红包举高，对着他晃晃，那意思，这个为你准备，专门找你要钱。</p>
袁训状似无意的抬起两个巴掌，把一只手掌轻轻击打在另一只手掌上。</p>
宝珠黑下脸，不给钱还想打人？她气呼呼：“红花，再取红布来，我这个还太小，再做个大的。”</p>
五个表兄除袁训外，另外四个都小生怕怕状，不敢看娇憨的四表妹。他们不是给不起，是四表妹此时实在有些怕人。</p>
她要做个多大的？</p>
红花解开他们的疑惑，在红花看来，姑娘手中的红包就足够大，一尺见方，已经像个小型面口袋。</p>
“姑娘，您要做多大的，我去库房上让他们量出来。”红花问。</p>
宝珠鼓起腮帮子：“和装米面的口袋那样大，就可以了。”</p>
</p>
余伯南父子从安府中告辞，是安府最后走的客人。</p>
余大人功名从南安侯府里起，虽然南安侯府只来了两个孙子，本着知恩，余大人也要在此效力。</p>
再说余伯南要进京赶考，这是一定的事，同这些贵客们多多的寒暄只有好处，没有坏处。</p>
小侯爷和董仲现都说过：“伯南进京来找我，”大家要报今天的文字仇，这“仇”对余家父子来说，是天大的福分。</p>
余大人兴奋的也不坐轿，因本城并不太大。过去的小城池都不太大，在这一点上，看看至今还保留护城河，或叫环城河的城市，就能看出过去的轮廓大小。</p>
父子冲雪而行。</p>
轿子先打发回去，几个衙役带刀后面跟着。</p>
“伯南啊，”余大人吸口新鲜空气，不但肺里充满清新，头脑里也活泼起来。他对儿子重恢复喜爱，疼爱的顾视他：“你学弓箭很好，读书闲暇多在家里练练，”余伯南才答应，余大人又寻思上来：“史捕快弓箭不错，你跟着他学，不不，还是有空去省里请教大人衙门里的吴捕头，他以前围剿过山贼，那弓箭一定不错。”</p>
余伯南笑着说好，父子一同沉浸在久违的心心相连中。</p>
腊月二十八的夜，雪不住的下，但父子都不觉得冷，反而仰脸掬雪，让那凉意把心中滚烫冲淡下来。</p>
“不想靖安小侯爷如此平易近人，”余大人还在想阮梁明的音容笑貌。</p>
“是啊。”当儿子的这样回。</p>
“不想董大人的公子也毫无架子，”余大人又想到董仲现。</p>
“是啊。”余伯南再次道。</p>
余大人的眸光更为柔和：“伯南啊，你也不错。”今天前半场表现一般，后半场简直妙极。不但和几位贵客攀上再次相交的关系，还落落大方人人赞赏。</p>
弓箭不中，或对对子输了，这是正常事，唯其态度落落，与别的秀才缩头缩脚不同，这才是让余大人更心喜的。</p>
余伯南即刻想到宝珠，他在寒冷雪夜中，心中就更温暖而甜蜜。宝珠，因为有宝珠的几句话，余才子才找回自己的自信。</p>
他爱宝珠。</p>
他甚至想仰面雪空，大喊我爱！我心有所爱！</p>
这种情绪让他快活极了，快活得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洋溢着快乐。他本来就是个英俊少年，在发自内心的快乐中就更标致。</p>
余大人看在眼里，开心的笑出声。不过当父亲的不会想到儿子心中所想，还以为今天伯南稳重尔雅，他因此喜欢。</p>
余伯南尽情的想着宝珠，把飞来飞去的每一片雪花上都映出宝珠的面容，而余大人则又缓缓开口，这一次兴奋压下去不少，他是郑重地道：“袁表亲，你看他如何？”</p>
这是和儿子用商议的口吻。</p>
袁训今天大展光彩，小侯爷都逊他三分，猜测他来历的人不止余大人一个。余大人问余伯南，是他对京中王亲贵戚认识都不多，更别说知道一些家族的丝连关系。想儿子和他们厮混整一天，总有些结论出来吧。</p>
“此人是贵客中最有才华的一个，他不说出身，别人也不谈，必定是不能亮出。我私下向仲现兄梁明兄旁敲侧击过，他们都不作下面回答。”余伯南侃侃而谈。</p>
余大人更为欣喜：“哦，你还知道打听过？”他对儿子一口一个“仲现兄，梁明兄”喜欢得不能自持。</p>
这孩子，真的长大了。</p>
“父亲想，寿年兄出手不凡，我岂能不加相问？”</p>
余大人糊涂地问：“寿年是谁？”</p>
“哦，就是袁表亲，我们同坐一席喝酒，交换过表字。”余伯南笑道。</p>
余大人颇有老怀宽慰之感，感觉儿子真的不用他再多上心。他没有夸奖，但伸出衣拍拍余伯南肩头，父子都相视一笑，是从来没有过的彼此相通。</p>
见衙门在即，余大人道：“不管他是什么出身，以我来看，只怕比小侯爷还要好。”余伯南也这样看，见父亲交待进京去好好结交，余伯南答应着，奉着父亲进门，见母亲在二门口儿迎门而站。</p>
父子面上的喜悦，老远的就让人感知。余夫人也就喜悦了，迎过来笑：“今天不让我去，我却听说安家热闹的很。不过他家再热闹，哼，我却不想再去奉承，老爷你说是不是？”</p>
余大人站住脚，微微地笑，却不答言。</p>
余伯南站住脚，微微地笑，但心中早转着另一个念头。</p>
余夫人自说自话，陪着父子往里走：“年货伯南送去了，这今年过年我们还请安府吗？往年请了，老太太不过来坐上一个时辰的，就这一个时辰，倒比所有的客都费事。请哪家的戏班子，要事先去问过老太太的丫头，就是看什么戏，也得先问过。老太太上了年纪，爱热闹的戏，往年一整天闹得我头疼，散了客过上三天还不好，今年我们不请她了吧，她有贵客在，不请也不会记得，”</p>
“胡闹，”余大人没有过多发火，只淡淡道：“好好定戏班子，问老太太爱吃的东西和往年可有改变。是了，这事儿让伯南去办吧，”</p>
余夫人吃惊过，忙道：“儿子还小，”</p>
“他比你清楚，你让他去办。”余大人目视儿子：“里面厅上请老太太和城中女眷，外面请贵客们也来，你今天总把他们喜好全打听了？”</p>
余伯南笑眯眯，他也许可能又能见到宝珠。</p>
往年的年下请客，宝珠也许来也许不来，不过今年不同，如贵客们也到的话，宝珠姐妹们虽不是男人，也理当相陪着出来。</p>
虽不坐在一处，但客人们都去了，主人自当也到。</p>
余夫人还没有明白：“老爷，您今天怎么了？”</p>
“没什么，”余大人略沉下脸，但想想又是笑，吩咐夫人：“请裁缝，给伯南做衣服，”才说到这里，余夫人笑起来，疼她儿子她岂不喜欢，余夫人掩口笑若银铃：“老爷您忘记了，过年的衣服都收进来，你们身上穿的可不就是？”</p>
又有些惋惜：“这可是年初一祭祖时穿的，什么贵客不贵客的，你们今天就穿上身？”正想着父子必定喝高，偏不坐轿，一定淋雪回来，得赶快回房换下来，让丫头送去烘干，再重新打浆子才行。</p>
余大人终于不耐烦：“我说给伯南做进京的衣服，”</p>
“进京不是还早？”</p>
“不早！明天就叫人来做，做几身好衣服，行装是行装，拜客衣裳是拜客衣裳，给他买好扇子，丝巾也要好的。上个月打官司的那外地珠宝商人说有好玉，便宜给我，我虽不一清如水，却也不贪图钱子，明天喊来，你多备钱，要是好就买下来，给伯南镶在帽子腰带上，”</p>
余伯南笑嘻嘻：“父亲不必多花钱，梁明兄他们全是一身细布衣裳，我进京去更不和他们比，给我朴实些，那无华的衣裳多弄几件，这是本色，虽处于膏梁纨绔中亦不丢人。”</p>
余大人更高兴，见厅口儿在即，和儿子站上台阶不再让雪淋着，柔声地道：“你不懂，贵客们固然不以衣冠取人，但京里别的人可就不好说？你要和他们出游，让人看轻你是小事，让人看轻带你出去的人，以后就不能多多出去。”</p>
余伯南恍然大悟，心想还真是这个道理。别说在京里那天子脚下繁华都市，就是本城也处处有这样的人。</p>
但他还是坚持：“我以文会人，不以衣冠会人，以衣冠会我的，我还不要会。父亲不必让母亲多花钱，就按梁明兄等人的，给我两身细布衣裳就行。一惯绸缎都不要，衣服衬不出人的风采来。”</p>
余大人更是喜乐，对旁边听呆的余夫人道：“就按他说的办，取衣料来先给他过目，他进京还有时日，你再带着灵巧的丫头，细细的给缝里衣，再多带钱，”</p>
余夫人总算有插话的地方，忙道：“备下两百两银子。”</p>
“太少！给他一千两，再预备五百两，随时接济他。”</p>
余夫人瞠目结舌：“老爷，这两百两可足够伯南在京里过上一年，”各朝代官俸不同，但县官们小官们也相差不大，一般的小官员，一年杂七杂八加在一起，冰炭敬全算上，一百两银子上下的大有人大。</p>
就余大人这官来说，本城父母，听上去漂亮，不过也是个小官吏，但在外省自有油水就是。</p>
两百两银子，是小官员们两年的收入。</p>
以余夫人想，儿子赶考总不能呆上一年，这是足够的。</p>
余大人的话，就把余夫人吓上一跳。</p>
她小心的打量自己丈夫，像是不认识他。数日前，余大人还为纳妾的事看儿子鼻子不是鼻子，今天拜了一回客，就……。</p>
“老爷，安家老太太为方氏小贱人说了好话？”余夫人心想只能是余大人不再生方氏的气，才顺带原谅了儿子。</p>
余大人啼笑皆非，余伯南也哭笑不得。余大人拂袖：“这是从哪儿说起？”和余伯南走入房中。</p>
丫头来换衣服，余伯南帮着父亲换下来。他还不走，余大人满面笑容：“你还有话要说？”余伯南道：“是。”</p>
“你说你说，”余大人关切地问：“你还要什么？”</p>
余夫人虽还是犯糊涂，但父子亲厚，她欢喜之极，就在旁边坐下来。</p>
余伯南就道：“回父亲母亲，儿子想，已纳方氏，这又过年缺人手，让她出来侍候吧，也学着一些。”</p>
“不行！”余夫人柳眉倒竖，银牙咬住，怒气和青筋一起爆出：“见到她饭也吃不下！”随即暗暗为儿子担心，你父亲就为她气你良久，你还提她作甚？</p>
这个好心眼的傻孩子。</p>
余大人却没有夫人预想中的发怒，反而沉思地想上一想，断然地道：“好。”</p>
“哧溜！”余夫人从椅子上滑下来，丫头们忙去扶，余夫人捂住腰：“疼哦，”</p>
余氏父子尽皆无话可说。</p>
房中乱成一团，揉腰的，问要不要请医生的混在一起，余大人皱眉，手指按住额头：“夫人进去歇着吧，有话我等下对你说。”</p>
再对余伯南：“你即提到这事，是你房里的人，你自己处置。”</p>
余伯南就无话退出，先看过母亲从她身边走时，余夫人呻吟着交待：“今天晚上，记住了，让小巧儿侍候你，”</p>
小巧儿，是余夫人的丫头，年纪才得十二岁，买回来有四、五年，生得秀丽。余夫人在无奈抬方明珠进门时，就气得一定不要儿子和她圆房，当然她不纠结这事，余伯南也无心和方明珠圆房，但余夫人又怕只有方明珠这一个妾，余伯南迟早上她的床，生下孩子来，余夫人又要气死。</p>
在安老太太说明天不必就来抬，人家母女也相聚几天的那几天光景中，余夫人让全城的人牙子送来一个又一个丫头，不是太小，就是太拙，要不然就生得不好，生下孙子来也不会漂亮。</p>
无奈之下，把年仅十二的小巧儿给了余伯南。</p>
那天余夫人还能满面笑容，是她的儿子真的纳妾，她心里只认自己的丫头小巧儿。</p>
余伯南当时自认痛失宝珠，哪还有圆房的心，随便睡了一晚，小巧儿丫头差事当惯的，当了一夜的看夜丫头侍候茶水，半点儿没沾身。</p>
后面余夫人半看管方明珠，按余大人说的，开始容方氏母亲见面，后来就索性看管起来，再就催促余伯南收小巧儿，免得方明珠艳丽容貌把余伯南勾走。</p>
今天安府请客，父子回来像是都不再生方氏的气，余夫人气得难过，只能交待儿子：“睡了小巧儿吧。”</p>
字面不是这个，字意是。</p>
余伯南答应下来，回房的路上暗暗好笑。小巧儿身量儿娇小，买回来前家里穷吃得不好，十二岁的孩子看上去似十岁左右，余伯南却是个头儿还行，又少年拔了个子，肖似青年身高，睡小巧儿？</p>
他怎么下得去手。</p>
而且，宝珠……。</p>
多暗想一遍，余伯南就开心一分，等他回房，心里只有宝珠，早把母亲说的话抛开。反正父亲现在又喜欢他，母亲的话先不急。</p>
有人带方明珠来见他，余伯南在烛下细看一看，见方明珠容颜憔悴，瘦得快脱人形。本来眼睛就大，现在脸上更只见两个大眼眶子，面上无肉，鼻子就显得更挺，似薄薄一张纸可切豆腐。</p>
方明珠泣泪交加，倒不是有心卖弄柔弱，她哭道：“大爷救我，”方明珠现在会说的话，就只有这一句。</p>
她从抬进余家，就往一个所谓的新房里一摆。纳妾不用结彩，结彩的人家算是给那妾面子，也兴许主人家自娱自乐，图个热闹。</p>
方明珠当时睡的那房，阴冷潮湿，冬天雪大，久不出日头，就出了也晒不到这里，一冬天早积下无数霉味儿，又无炭火，窗户薄薄不能完全挡风，一夜把方明珠冻了一个半死，先还按母亲说的，你不对我好，大家做一场，在房间里跳起来骂，让两个粗壮婆子狠回几句：“你当你是姨娘吗？大爷今晚纳两个妾，大爷早睡了，睡你的吧，再闹把窗户下了，怕冻你不死！”</p>
方明珠哭了一整夜，泪湿透她身上的嫁衣。</p>
对余家来说，她不算什么，对方姨妈来说，却是女儿的大事。方姨妈道：“不让穿大红，就穿在里面，”为女儿置办一身大红袄裙，穿在嫁衣的里面，以图争口气，也出口气。</p>
方明珠那天的泪，一直湿了大红小袄，早上起来泪不干，北风吹得更寒冷，更无人理会她。</p>
这纳妾是衙门里判的，余夫人当时听从余大人的话，不敢惹事不敢打骂她，但茶饭上一直不周，冷了的剩了的，冬天也能找出馊了的，真让这天寒和地冻汗颜。</p>
先开始还能见母亲，离过年近时，母亲一面没见到，茶饭一天一顿，三天一顿，方明珠想大作一场，可还得吃饱了才能作。</p>
她又不是有烈性的女子，一头撞死。有一回想撞墙讹人，又让饿了一天，撞墙的力气也没有，亚似小弱鸡子，只有睡在凉坑上流泪的份儿。</p>
再流，泪也快没了。</p>
泪水也是身体里的营养物质充足，才能流得哗哗。</p>
她以为必死，被人带出来往余伯南房里来时，方明珠痛苦的以为自己一定会死。她暗想，余家总算肯下手了，但让放到地上，喝令跪好时，却见到她朝思暮想的情郎。</p>
以前她叫他余哥哥，和掌珠等人一样的称呼。</p>
烛下的他，轻袍缓带，神完气足不说，还眉眼儿温柔无比，比以前还要英俊。余伯南在想宝珠。</p>
“大爷救我。”方明珠本能的认为，再不求告，命将没了。</p>
余伯南斜斜扫一眼，胃口都倒。他一直憎恨方明珠，如果没有宝珠的话：“明珠好吗？”语气中流露明珠还是表亲姐妹的意思，余伯南才懒得问她死活。</p>
他作这一切，全是为了让宝珠看得起他。</p>
宝珠说：“大了，何不避嫌？就有往来，何不光明正大？”句句正派。</p>
余伯南想，那就按宝珠说的，正派着来吧。就正派的来，他一样是能收拾方明珠，何必由着母亲折磨她。</p>
就是父亲余大人今天不表示疼爱他，余伯南也要提出让方氏正式就职，当丫头也好，胡乱混着是个房里人也好，一切正派的来。</p>
他做一切，全为宝珠。</p>
“叫你来，有话交待你。要过年人手少，你总白混着也不好，出来学着侍候。我虽纳你，是受逼迫。以后你懂事呢，衣食无缺，你若再闹，给妾还谈不上动家法，我直接打断你的腿！”余伯南说过这几句，就命人：“送她出去，明天让她洗干净，交到厨房上给赵妈妈，随便让她作个什么吧。虽有妾的名分，我却能罚你如丫头不如。”</p>
方明珠还怔忡着，又让人架了出去。</p>
她恍惚间，只见到她的余哥哥，还有余哥哥身边捧茶的俏丽小丫头。那丫头真是小，但是却开了脸，做妇人打扮。</p>
古代闺中女儿和出嫁妇人，从打扮上就可以看出。</p>
这里余伯南松口气，从此更可以理直气壮见宝珠，也可以正大光明求宝珠。他眯眯的笑着，支肘于椅扶手上坐着不动，小巧儿想笑，却见天色更晚，就催促道：“大爷，该睡了？明儿还和老爷出去待客呢？”</p>
“哦，”余伯南还是噙笑斜对一侧墙壁，那里烛光影子好似一个人的面庞，有些儿像宝珠。</p>
小巧儿想难道魔怔了？新年雪夜里飘着什么也不好说，别撞到邪，就轻手轻脚出去，去回余夫人。</p>
此时的冯家，冯老太爷痰喘没好，也还没睡。他精神头儿越发不好，才有冯四少纳亲为冲喜。他面前站着所有去安家做客的儿、孙、媳们。</p>
老太爷笑眯眯：“是吗？你们既然说袁家好，那就试试吧。”</p>
“千真万确，袁表亲一表人才，能文会武。我特意问过老太太，我说你们家只要三个，再说这五个不成，以老太太的手段，进京去怕没有好孙婿挤破门？老太太笑，问我相中哪一个，我说袁表亲，老太太不多说。不如，我们就去试试，看老太太不能总不回个准话。”</p>
冯二奶奶笑，后面的几个妯娌也笑。</p>
二奶奶相中袁训，不是为自己女儿，是为别的房头冯家女儿。</p>
这就是抢女婿了。</p>
如果能抢到一个，那么另外几个也可以试试有分。冯二奶奶为女儿相中董仲现，董家要不成，如在这五个人中抢到一个，明年进京去，往老太太门上挤的孙女婿，她不要的，冯家也就分上一分。</p>
到底安冯两年几十年的相处过来，互有照顾。</p>
南安侯府打发来的五个少年，让全城有女儿没定亲的都流口水。安家两个奶奶还挑三捡四，是三个对五个。</p>
要三个对一个，邵氏和张氏先就争不清楚。</p>
既然有五个，还会有十个……。</p>
冯老太爷虽年老体弱，但神智还清明。听冯二奶奶说过，马上明白这对冯家来说是件大好事。他笑呵呵：“这个，明儿就去，”</p>
他看着在本城宅第里当年的二儿媳，冯二奶奶忙点头，几个孙子送上参汤，因知道老太爷今天话要说得多。</p>
老太爷饮过，精神更好些，再道：“和老太太好好说，言词卑躬些，再卑躬些。不妨实告诉她，可巧儿她为孙女儿寻亲事，看来少年们不少，余些，也给我们说合说合吧。她若答应，想来也肯答应一个两个孙女儿的亲事，我们明年晚些，老二家的，你和老三家的也带着孙女儿进京去吧，看老太太住哪里，她若不住侯府里，就和她作邻居，她若住在侯府里，你叫你长兄，”</p>
冯家大爷在京中做官。</p>
“再叫上你长嫂，时常去拜会吧。”</p>
冯家爷们奶奶们都喜欢起来，谁不希望女儿们亲事嫁的好？</p>
老太爷手边站着冯四少，轻轻给他捶着。老太爷怜惜地看他，先是自责：“我老了，见事不明，竟看不穿安府老太太的能耐。早知道是这样，小四也不必定亲，一起往京里去寻不是更好？”</p>
他按住冯四少的手：“小四啊，看来我对不住你的亲事。”</p>
“祖父，”冯四少笑容满面：“孙媳挺好，您可别再说这话，免得她难过。”幸好她不在这里。冯赵两家下定不久，老太爷又有一天不好，赵家也肯答应冲喜，也就成亲。</p>
新媳妇害羞，今天没去安家。冯家也是安家回来晚的客人，冯四少虽初相中宝珠，但也体贴妻子，见回去不早，让人带话妻子早睡。</p>
她在自己房中。</p>
房中这样说话，房外悄悄围着姑娘们。她们正如蝴蝶般散开，抿着嘴唇心满意足。听了好几天安家来了贵客，今天才算真正见到。</p>
本城少年就此黯然无光，如月亮边不发光的星星。</p>
姑娘们有话，却不能明说。她们见房中说话不要她们在，心中有感觉，就在外面偷听，先来一个，再就一个一个的全围来。</p>
进京，这真是件不错的事。</p>
冯家的姑娘们和安府里走得最近，这时大家各回房中盘算，吃年酒时掌珠姐妹必来，请她们玩什么吃什么，大家更亲厚些。</p>
宝珠在这个时候，也还没有睡着。</p>
她辗转反侧，快把青色的帐顶看出一个洞，宝珠叹气：“唉……”</p>
“姑娘要什么？”红花睡在床前，一骨碌爬起身来问。宝珠又红了脸，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。好在有帐子遮下脸，古人冬天放帐子为遮风，为安宁入睡，红花还不能见到宝珠姑娘的羞色，就重回她的热被窝，又殷勤地问：“是说了梦话么？”</p>
“是吧，”宝珠回过话，不再言语。红花接上一句：“今天太累到，”宝珠就没再回。不久，红花入睡，宝珠睁开双眸，她还是睡不着。</p>
她都说了什么，对着袁表兄的那些言语要是让他误会？宝珠心想这样可不行，千万的可不能让袁表兄认为自己对他有意。至于宝珠为什么不喜欢袁训，宝珠没有去想。</p>
要去解释。</p>
一定要解释自己并无他意，解释自己只是一不小心才那样说，但这一不小心是从哪里出来的呢？宝珠即刻就为自己想到开脱理由，这一不小心么，是出自对表兄大人的仰慕，哥哥么，难道不能一不小心的说几句。</p>
她接下来转动心思，再想是不是还可以一不小心地，把红包多要几个？</p>
红包快成了宝珠心病，让她就想着。</p>
宝珠嘟起嘴儿，好吧，明天见到他，解释一番。但拿什么话解释呢，就说他为人太差，这个肯定不行，不利于要红包；袁训为什么差，宝珠也不去想，五个表兄在宝珠看来都是欺负人的，都差，不再需要找理由。</p>
那就说他不招人喜欢吧？宝珠眸子一亮，对哦，他不招人喜欢，这就生生把昨天的话中嫌疑给解开。</p>
可为什么不招人喜欢呢？</p>
起夜用的小烛台上微火萤明，把宝珠侧影映上帐帘。宝珠看着自己的影子，一个一个的理由往外飞。</p>
头一条，他不会恭敬宝珠。</p>
本地的少年，如冯家如余家，全是挑尖的少年，虽然只在本城挑尖，但从余伯南开始，再到冯家四少五少六少，余下太小的不算，成过亲年长的也不算，见到宝珠不是姐姐就是妹妹的叫，拿有趣的话哄着，从来不敢像袁表兄那样。宝珠说一句，他要回一句。</p>
宝珠记得很清楚，当时有几个对话片段。</p>
宝珠说表兄是朵红花，表兄回：扎眼睛？</p>
宝珠说表兄是人才，表兄一脸的陪笑，骂我？</p>
那满面陪笑，现在想想是绝佳的讽刺。宝珠陡然一肚皮气又出来，对着帐顶子，刚才还有的三分睡意，也转为火气腾腾。</p>
这是亢奋劲儿。</p>
换成余伯南，他敢吗？</p>
他一定说宝珠什么都对。</p>
今天宝珠说积牡丹雪，余伯南只会笑，哈，牡丹花会死的，做一个提醒，他敢直接说这样不行，这样不能？</p>
换成冯家的少爷，就是年纪小些的六少，也会说宝珠姐姐说得对。而五少就是面对宝珠说错，也会含笑不提。求亲不成的四少就更不用说，宝珠对的也是对的，错的也是对的。</p>
安家的姑娘都生长在大宅门里，是标准的古代姑娘。不管是掌珠姑娘的要强也好，宝珠姑娘有时的聪慧也好，全都还是关在家里的那种。</p>
寻常能见到的少年，都是家里挑过又挑，才允许进内宅的人，个个都是新新好少年。像袁训这样说话不客气的，宝珠头一回遇见。</p>
头一个回合，宝珠自认没有赢。不但没赢，反而输在话上面，这岂不让她又生气？</p>
以前她认为余伯南过于狂傲，见过袁表兄的出风头记，才知道天下之大，无奇不有，这狂傲的人另有其人。</p>
还拿话噎宝珠姑娘。</p>
气得她直想到快天明，才迷糊了一觉，红花把她叫醒：“姑娘该请安了。”宝珠睁大眼睛见窗纸放白，忙起来梳洗，难免有些匆忙，就又把对袁训的埋怨加上一层。</p>
多加一个红包，过年要三个吧。</p>
今天年二十九，没有重大事情必须会出去的事，大多都在家里准备过年。</p>
早饭过后，安老太太还没起来。她昨天玩得开心，劳了神思早起说腿疼。姑娘们请安过后，就在祖母外间守着。</p>
掌珠和邵氏在祖母常坐的暖阁里，忙着操办年事，又对请吃年酒的客人单子。邵氏虽不能，但婆婆身子不快，她要在这里侍候，就和女儿坐在一起。</p>
张氏带着玉珠宝珠和丫头们，装待客的细果子盒子，这是招待至亲的客人，如冯家等人，全是姑娘们自己手装，自己端详。</p>
另半边屋子，五个少年都在这里，没有客人，他们也来守着安老太太，有医生来看过，送出去，又在这里看着丫头熬药。</p>
装了半天果盒子，又交出去。宝珠又拿起针线，开始做起来。玉珠无事，虽董仲现在那边，又无话直接上去对上，这里人来人往，又看不进去书，就看宝珠做针线。</p>
见她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布袋绣，玉珠就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是口袋太小，是香囊又模样不好。</p>
“红包。”宝珠笑靥如花。</p>
那边五个表兄一起心中有数，诡异地互看几眼。</p>
他们的诡异不在宝珠身上，而在宝珠的话里。</p>
四表妹说红包，当表兄的自然想到见面礼还没给。</p>
为什么不给，这又要问到袁训身上。</p>
阮梁明等人出京是匆忙的，全由家人吩咐。他们昨天还和袁训去游玩，没听他说一个字出来，当天回家，就有长辈交待，收拾东西去吧。</p>
这一收拾，就是几天。公子们全是很少离家的，都兴奋莫明。带剑不？还要好马。路菜多备几个，再让贴身小厮弄些好酒路上好喝。</p>
他们全是久受教导，不会忘记给从没见面的表妹们带见面礼。</p>
家家都是拿得出来的，带些京里最新的首饰，或是饰件，就很是拿得出手。</p>
但路上见面一问，才知道这见面礼还不能给，只能给公中的礼物。</p>
袁训的见面礼，一旦给出，将是定亲信物。而除此以外，他又没有带别的见面礼。大家劝他路上置办，袁训大冷天喝着北风送自己上门，正不自在，一定不办。</p>
最后只能大家都不给，但先时不给，后面袁训送出信物，别的人没有也难过，同时也许收到东西的姑娘还不知道这是信物，因为定亲须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等老太太进京后再下大定不迟。</p>
那袁训无故送东西，只能假托是见面礼。</p>
但好好的来时不给，中间给出来，这也让人疑惑。</p>
于是大家全说有礼物，压在行李下面慢慢找。本来都没想到，但今天宝珠坐在那里，手中缝红包，嘴里说红包，表兄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没话答言。</p>
四表妹是最小的，过年她管谁要都应该，五个表兄就看过来，默默地看着。</p>
再笨的人也看出来四表妹昨天不高兴，因为没收到见面礼。</p>
想想也是，后天年初一就是第二年，这算是旧年的礼物拖到新年才给，足的拖了一年。</p>
见宝珠乐陶陶做完手中的，红花又送上红布，这一个稍大些，再次缝起来。表兄们数着，一共缝了五个，最后一个大得出奇，这个红包有一尺见方，钟引沛咽口唾沫，摸摸口袋，心想这个不是冲着我来的吧？</p>
就踱步过去，打个哈哈：“四表妹，你这红包里要装些什么？”先问明白，让家人先备好，免得大年初一四表妹撒娇，给她玉她要金子，给她金子她又要银子，这还真没办法。</p>
而且这个红包这么大，装完金子装银子，装完银子装玉，只怕还有空余。</p>
宝珠见问，知道自己当面做红包有效，快快乐乐地道：“表兄，我这个里面要装金钱。”再添一句：“铜钱可不行。”</p>
钟引沛抹冷汗状，刚才他出去接医生，头上有个帽子还没摘下，帽头儿上有块玉，就指着对宝珠道：“装这个行吗？”</p>
怎么看那大红包，钟引沛怎么心中虚。</p>
宝珠嘟嘴：“过年我只要金灿灿的金钱，钱铺里有换的。”那种给小孩子的，特意打造的金钱。</p>
“……”钟引沛语塞，也不敢再站，灰溜溜状溜回原座，小声问道：“让人去办吧，不然后天要丢人。”</p>
宝珠见他们耳语，心中更快活得不行。</p>
见袁训扫眼过来，特意把手中红包举高，对着他晃晃，那意思，这个为你准备，专门找你要钱。</p>
袁训状似无意的抬起两个巴掌，把一只手掌轻轻击打在另一只手掌上。</p>
宝珠黑下脸，不给钱还想打人？她气呼呼：“红花，再取红布来，我这个还太小，再做个大的。”</p>
五个表兄除袁训外，另外四个都小生怕怕状，不敢看娇憨的四表妹。他们不是给不起，是四表妹此时实在有些怕人。</p>
她要做个多大的？</p>
红花解开他们的疑惑，在红花看来，姑娘手中的红包就足够大，一尺见方，已经像个小型面口袋。</p>
“姑娘，您要做多大的，我去库房上让他们量出来。”红花问。</p>
宝珠鼓起腮帮子：“和装米面的口袋那样大，就可以了。”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