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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这样解决了，”太子殿下微噙笑意，把手中公文拿到一旁。在他面前回话的是阮梁明，阮梁明微有得色，毕竟袁训是他的亲戚。</p>
而这件事情，办得不错。</p>
阮小侯爷还不知道袁训同太子的亲戚关系更近，假如知道，他一定不敢这么得瑟。</p>
“回殿下，韩世拓吓得魂飞天外，苦苦哀求要成亲事。”</p>
太子笑笑，也觉得办得不错。这里不是一群有点儿不对就杀戮、下毒、伤人性命的人。</p>
宽恕、原谅、善良本就是为人处事之根本！</p>
至于衍生出来的你善良别人不善良，也没有人让你以德德德德……一直德下去而不施于教训！</p>
遇到一件或几件你善良而别人不善良的事情，也不代表着你就让别人的不善良给改变，从此跟着他的指挥棒转悠，从此看人就以发泄为主。</p>
太子殿下中肯的道：“文章世子虽然风流，好歹也是个世子。那姑娘，也是自己寻来的，怨不得别人。”</p>
阮梁明亦叹气：“殿下说的半点儿也不错，安家大表妹个性要强，遇事不管有理没理，常占三分上风。太要强了！”</p>
“你表妹？”太子狐疑。</p>
阮梁明陪笑躬身：“殿下不记得了，我和小袁乃是远亲。”太子掌不住一笑：“原来你们也是亲戚，你说过的，我忘记了。”</p>
这“也”是亲戚，就透着怪。阮梁明但不敢再问。</p>
而太子心里犯嘀咕，那么我和你也是远亲？……。他有无话可说之感。</p>
“田中兴和那个什么杨夫人的事查得怎样？”太子换而又问。</p>
这事情阮梁明也跟随查询，忙道：“田中兴的尸体一出现，冷捕头就带人把守城门的士兵叫来问，又把河边附近居住的人叫来问。按腐烂程度推算出来的时间，游春的不过那几家，唯有杨姓一家离小袁当时打架的地方最近。而屋主杨夫人和田中兴也曾认识。杨夫人是十年前京外来的，嫁了一任丈夫，任六部里小官员，已去世多年。她并不以放荡为主，主要是经营走私生意，如刀剑铜铁等，也往关外去运。量并不大，又有自己出城的密道，也就没有查出。”太子哦了一声，往前俯了俯身子：“出城密道？”</p>
“是，”阮梁明惭愧，提起衣角跪下：“殿下恕罪，这女子贩卖的铜铁量极低微，主要是盐巴……”</p>
太子微笑：“你起来，京里这么多人，哪里能全都掌握。我只想知道，她那出城密道你可探明了？”</p>
“已探明一头在她的内室中，经地下是旧的地洞，由她打通过旧惠王府，兵部大堂，再过城西一个监狱地下，由护城河水门下面又掏了个洞，”</p>
太子双眸放光：“水门下面全是淤泥，她怎么掏的洞？”</p>
“就是这点她太能耐，她手下必然有力士一流的人，用大缸在淤泥中一个一个相连，硬是泥中穿出一条路来。”阮梁明还是难为情，他也为殿下效力几年，居然还有这种事没查出来。</p>
“殿下若不派我今天的差事，我准备带人把这路堵上。”</p>
太子含笑悠然：“啊啊，不必堵上，这路，就给她留着吧。”</p>
“啊？”阮梁明诧异抬眸，才见到太子满面轻松，并没有因为京中有条私密通道而震怒。</p>
“留着！但她的财路不能全留，不惊动她，给她在城外面截住，留三分之一，不，留五分之一给她，足够吃喝的就行！”</p>
太子压抑不住的喜欢，打仗要出奇兵，治国也是一样。京城从来是最重视，最应该固若金汤的地方，但狡兔三窟并没有坏处，留下这么一条不是在他掌握中的出城路，狡兔又多出一窟。</p>
这位太子，虽不文成武德，却也是处事清明，并不昏庸。</p>
他并不中意文章侯，但还是不愿意袁训过多的发泄，特意派出阮梁明跟随上去。闻知安韩两家要成亲事，太子殿下也没有因文章侯的无能而和表弟结成连襟而不快。</p>
山不择其土才高。文章侯虽有诸多不是，殿下却不介意麾下多出一个人。</p>
至于后面他会不会再教训处置文章侯的无能，太子殿下当然也不会客气。</p>
此时面对多出来的通道，殿下笑容满面：“这杨姓女子一年能挣多少银子，肯花费这样的力气去弄这么麻烦的通道？”</p>
“她没有子女，一个人能吃用多少？她的钱，也花在结交官员上面，又花在结交帮派上面。”</p>
“帮派？”太子脑中浮现出一个母大虫，手持酒碗，脚踩翻板凳，大块吃肉，大碗喝酒，头上长出两个角。</p>
阮梁明掩不住笑容：“她手下有一帮女子，全是要强凌弱，或者是没本事要强在家里受气跑去求她帮忙撑腰的那种，”</p>
听上去和掌珠有些相似。</p>
太子兴趣少了一半：“又是这等人，帮着人打架出气随时有人跟着这就显摆了，有这样的功夫，怎么不劝着人向善向好，知情通理呢？随她去吧，成不了大气候。”</p>
他示意阮梁明退下。</p>
阮梁明出来后，想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。有些人你劝她向善向好，她要骂你无能。把好话当成驴肝肺，还要认为自己挺聪明。从来只怪别人，不怪自己太懵懂。</p>
你劝她知情懂理，她要说喏喏喏，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等等事情全没有我的错，全是别人的。</p>
杨夫人此人，也就兴时而生。</p>
……。</p>
南安侯夫人觉得精神不佳，不管往哪里坐下，都有心惊肉跳之感。几上是她最爱的盆花，南安侯夫人今天也觉得这花让人烦。</p>
这几天里一直都是这样，就是夜间梦里也惊个不停。旧人旧事不断出现，西去的老太妃，她见到自己后惊艳，说自己像年青时的她，又哭说到底是同族的人……一个女鬼跟着自己……</p>
天师做法事……。</p>
莫不是，世拓得了手，把对头的女儿划花了脸？</p>
南安侯夫人暗想。</p>
她的好侄孙，害人的心是没有的，这一点南安侯夫人相当清楚。不管她说得多凶戾，指望韩氏父子为自己杀人，他们还怕把官丢了呢。</p>
好吧，她只能往好处想。就一面压住心底的惊跳，一面不安。</p>
帘子，在此时打起，掀出帘外秋色一片。秋色中，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来。他走得虽不快，也不慢，但南安侯夫人眼珠子才一放过去，就僵在原地，只觉得这个人缓缓走来，还似那年的气度风姿。</p>
她的丈夫！</p>
她十几年也见不到一回的丈夫南安侯，就这么走进来！</p>
他来作什么！</p>
夫妻早形同水火，南安侯夫人别居，南安侯在老侯夫妻去世后，基本不回京。偶然回京，也是走自己的院门，不往这边儿来。</p>
早在二十年前，南安侯夫人还曾登高窥视过他脸面，后来越上年纪心越死，索性不再去看！</p>
她足的过了半生，才对他真的死心。</p>
但每每一见到他，心又觉得不死。</p>
怎么样？你不服？我至今还是你的妻子，牢牢占住这个位置。虽然现在住的不再是最好的院子，现在不再是以前的那份银子，但一日三餐月银等，南安侯府还是给她。</p>
不管说到哪里去，南安侯府敢理直气壮：“有亏待吗？”文章侯对南安侯屡战屡败，就是南安侯永远占住的，是一个“理”字！</p>
此时南安侯进来，不疾不徐，径直找个地方坐下。这是侯夫人的住处，侯夫人居中而坐，南安侯就在离她较远的椅子上坐下来。</p>
他虽坐在偏位上，却似这房中的重心全挪到他那边，他的那块地方，成了这房中的主位。</p>
坐下，南安侯就厉声吩咐：“带上来！”</p>
南安侯夫人闻言心头一瑟，就见到南安侯的几个心腹带上来两个五花大绑的人。他们让捆得紧紧的，嘴里堵上布，但身子不住扭动，求救的看向侯夫人。</p>
这两个人，是南安侯夫人最后的两个陪嫁。</p>
说是最后两个，是她陪嫁时原有四个，后来死了两个，就只剩下这两个。</p>
侯夫人会怎么样呢？</p>
她难道能冲冠一怒，杀气腾腾？</p>
这几十年她的丈夫对她不闻不问，从没有正眼看过她。她自心里最有数，她做了什么，她自心最虚。</p>
她心头一寒，即刻知道原因。也即刻想到几十年他说过的几句话，南安侯夫人颤声：“你！想怎么样！”</p>
指甲掐住榻角，就是站不起来！</p>
南安侯冷笑：“几十年前，我对你说过！你再敢乱动一动，我就敢杀人！”他手微抬，轻得似摘下一片春花般柔和，但却是死亡的信息：“杀了！”</p>
用的是绳子。</p>
南安侯不愿意面对侯夫人太久，从他心里想，不是惹到他，他都不往这里来！他既然来处置这件事，就干净利落。</p>
杖毙固然惊骇，但需时太久。南安侯要的，就是快，他处置事情一向不慢。</p>
一把绳索，当着南安侯夫人的面，把她仅有的两个陪嫁勒死在她的面前。</p>
南安侯夫人雪白的发丝抖动着，居然瞪着眼睛看完，还一眨不眨眼睛的对着。</p>
她清楚的记得，南安侯几十年前当面杀害自己另两个陪嫁时，也是这般的利索，并不多费功夫。</p>
她茫然木然，她心中会有全无办法的痛吗？</p>
不，她不会有。</p>
没有办法的痛，她早几十年前就有了，早存在心中，早就不陌生，用不着此时再出来现个世。</p>
早几十年，她嫁到南安侯府，就受到无数冷遇。那个时候的她还年青，她会忍吗？她不忍！</p>
她用的是“发泄！”</p>
你对我不好，找太妃哭诉！</p>
你全家对我不好，找太妃哭诉！</p>
你对我不好，我不管你怎么想，我找人收拾你就对了，让你家里鸡犬不宁。</p>
这样的姑娘们，怎么总是会用这一条？</p>
而南安侯对她的，什么下药陷害，全都不用。南安侯永远是大大方方的，正大光明的，抓住“理”时就杀她的陪嫁，强迫移到偏院，管事们哭穷，说今年水灾旱灾虫灾人灾各种灾，府中人的分例银子全减下去，老侯夫妻亦不在，南安侯夫人看似最大，银子还是府中最多的。</p>
其实呢，南安侯敢于不避南安侯夫人的打听，再是大大方方的，正大光明的，把家中田产一一分到儿子们名下，儿子们不少使用，南安侯一直在外，侯夫人又受府中供奉，多出来的钱，她一分也摸不着。</p>
表面上看，南安侯虽夫妻不和，可我还是养你。</p>
事实上……当事人自己知道。</p>
南安侯夫人像小老鼠一样总想做坏事，南安侯就愈发的大方坦荡。</p>
你处处为“发泄”，从不想想忍耐、和气、为别人着想过。</p>
而当丈夫的，从不会跟着去“发泄”，他是青天白日下，占住道理的杀人！</p>
你不给清静家院，我不跟着你的手段走！</p>
论起来下药陷害等手段，南安侯还怕自己孩子们跟着学坏，他不会用。这又不是最好的手段。</p>
这是一种发泄的手段。</p>
陪嫁死过，南安侯夫妻艰难的对视一眼。说艰难，是南安侯随意的瞄过来一眼，而南安侯夫人看似没有看他，却在他眼光过来时，直直迎上去！</p>
她是不服输的！</p>
她要知道有服输这个词，就不会把自己的婚姻过成这样。</p>
她虽不能起来反抗，却还有眼神不甘示弱。</p>
其实有用吗？</p>
南安侯继续冷笑，也不问她是不是不服软，把手又一招，外面又带进来侯夫人的贴身丫头，两个。</p>
“杀！”南安侯唇边是冷冰的吐出。</p>
又死两个丫头。</p>
南安侯夫人这下子不敢再和他对峙，艰难地看向丫头死前不甘的眼神。</p>
房外，又带进来两个丫头，也是侯夫人房中侍候的。这两个没有堵嘴，进来就大呼：“我们有什么错？”</p>
南安侯慢条斯理：“一，挑唆大爷二爷与我不和，”丫头闭嘴，南安侯夫人反倒冷笑了。是的，她挑唆了，传话的也是这两个丫头。</p>
又怎么样？</p>
这种人作恶后，反而认为又怎么样的话，颠倒的不但是黑白，还是你自己的是非判断吧？</p>
难道从此以后，面对自己的事，也以黑当白，认为别人全坑害你叫好？</p>
“二，挑唆大爷二爷和二老爷不和，”丫头闭嘴。</p>
“三，内外宅私相传授！”</p>
……。</p>
说完后，南安侯挥挥手，又是两条性命没有。</p>
他一生为官，难道没有胆气？</p>
他隐忍不发，是这等事情其实叫小。难道南安侯夫人挑唆孙子一下，南安侯就让她调动，大跑小跑地进京，对她下药陷害，方出心头之气？</p>
那他还能当官吗？</p>
他成了南安侯夫人能调动的人。</p>
该发作时，自然会发作。也不用那些暗的手段！找个奸夫这种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的事，算什么好办法呢。朝野知道，又是一件笑话，南安侯也做不出来。</p>
他们不再对看，却冷凝的针锋相对起来。</p>
南安侯才不理她，起身掸掸衣服：“哦，你的帮凶好侄孙，就要和我妹妹的孙女儿定亲了。”</p>
晴天霹雳，当空炸雷！</p>
这才真正的算是动了侯夫人的根本。她腾的站起来：“不可能！”</p>
南安侯淡淡：“你做的大媒，就是没有人来谢你！我也说不可能！不过文章侯父子在我书房里又要下跪，他们能娶到这一门亲，说是满门生辉，上天所赐。我不管，让他们自己去求亲，求不来，我会说好！”</p>
说过扬长而去。</p>
他走出几步后，身后传来痛哭声。</p>
南安侯充耳不闻，对跟上的家人道：“给这边送两个丫头！”</p>
真是可笑，他不闻不问，不代表心中不明。他不即刻发作，是你没有惹到我！</p>
挑唆两个孙子，这算什么！他们肯信你的，就说明满脑袋的糊涂！</p>
内外宅私相传授，这算什么！这是我的家，当我不在京里，就没有忠诚的家人！</p>
他甚至不需要告诉侯夫人杀人的证据，韩世拓要成掌珠女婿，这门亲事，就是最好的证据！</p>
他为官都能料理好，还能料理不好一个人。而那一位呢，什么阴险犯坏的手段都能出来，有这样的聪明，就是不想些能和好的手段，就是……你没有料理好一个人。</p>
这高下，还用比吗？</p>
还用没事儿自找憋屈吗？</p>
……</p>
没有几天，安老太太在文章侯府的各种“求”下，把掌珠许给韩世拓。而南安侯夫人，她还有什么脸面上门来闹？</p>
她的丈夫日日往这里来，孔青，侯夫人也知道厉害。她的娘家，此时看上去像全部倒戈，她就是上娘家去寻老娘诉苦都觉得浑身发寒，她只有一个人呆着或伤心或哭泣。</p>
她的支柱，没了。</p>
文章侯府，十分中意这门亲事。文章侯为官多年，吃够了亲戚不和的苦。他盼着新媳妇进门，能对他的仕途上助力。在他的强烈要求下，亲事定在十月里，宝珠成亲的第二个月中。</p>
有太妃在时，南安老侯夫妻尚且敢把儿子媳妇分院而居，以“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”为理由，公然给儿子纳“稳重妥当”的人为妾，这手段一样的不邪门歪道。此时太妃早去世很多年，南安侯夫人她还能怎么样？</p>
这“又怎么样”的话，送给她自己最合适。</p>
……</p>
早起，张氏先侧耳听过，再叹气起床。</p>
家宅不宁，出了大姑娘的亲事，弄得每天早上老太太都骂，邵氏有了女婿，当听不到。换成以前她没有女婿，她也只能当听不到。</p>
张氏却比邵氏有些主见，她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，虽也说掌珠不对，但对老太太的骂，是属于常年的过敏，听到就心烦。</p>
早上得先往外听听动静，才能放心的出去。</p>
她才一动，玉珠就碰碰她。张氏背上才一寒，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老太太的高嗓门儿：“给我参汤，我要活一百岁！看看是我先死，还是那不省心的人先死！”</p>
玉珠还事不关已状，悄悄地笑：“骂完了，母亲起来吧。”</p>
张氏懊丧：“这要骂到十月里大姑娘出嫁，这日子可就没一天顺心的。”玉珠不以为然，纯真烂漫地道：“前几天才说过京里的岁月好，今天就成了不顺心？祖母又不是骂我们。要难过，应该为大姐姐难过。不过呢，我却不愿为她难过，大姐姐也是的，怎么能私自出游？”</p>
“你要能这样，我倒遂心！”张氏恼火：“人家好不好的，有女婿了！你呢，你的呢！大姑娘有再不好的事，如今亲事是一张锦被遮盖，谁还提那件事！除了老太太。”</p>
张氏沮丧的起了床，大的小的都有了亲事。</p>
宝珠的不用说，掌珠的如今看上去也不错。</p>
文章侯是夫妻双双来拜，文章侯满嘴的好话，文章侯夫人也笑口常开，看上去是一对绝好的公婆，让张氏羡煞慕煞。</p>
如她所说，掌珠再有不名誉的事，亲事一定，烟消云散，大姑娘成了就要大喜的人。而大姑爷，年长了些。</p>
对于年长，上年纪的人都会说：“年长会疼人。”</p>
又英俊了些。</p>
长得跟女人似的，容貌姣好，生下孩子来还能丑得了？</p>
又是小侯爷。</p>
大姑娘总算趁了心，不枉她生下来就是要强的，就盼着比别人强。</p>
女婿名声风流浪荡，上年纪的人会说：“成过亲就好，再大几岁就好，有了儿子就好……”</p>
如果掌珠邵氏是满意的，从表面上看，那还有哪里不好呢？</p>
就有不满意的地方，这是掌珠的个性，自己招来的。</p>
张氏郁郁的梳洗，闷闷的用饭。早饭才过，梅英过来：“老太太要带着三奶奶三姑娘出门，昨天说过了，怕今天忘记，让我来看看，快换衣服吧。”</p>
张氏就把玉珠打扮好，母女和安老太太上车，一刻钟后，来到老亲家。大家坐下寒暄过，老太太和人说笑，张氏暗道，近来老太太这是怎么了，总走老亲家。</p>
还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老亲家。</p>
她正腹诽，就眼前亮了一亮，见一个少年行来，生得绝美不次于韩世拓。张氏的心里，也塞得满满的是两个字。</p>
女婿！</p>
她忙紧着打量他，没看几眼，就见老太太起身告辞。张氏不得不走，跟着老太太又去了另外一家。</p>
这一家里，也有一个儿子过来拜见，有些伟丈夫相，又不次于袁训。也是不等张氏细看，老太太告辞，又去了另外一家。</p>
一个时辰后，车行辘辘，安老太太带着张氏母女从第三家中告辞出来。祖孙三人，是两辆车。上车前，张氏怯怯唤道：“母亲……”</p>
她已看了三家，再糊涂也清楚这是婆婆在亮手段。三家，一家也不差，但全是老亲家。不容张氏细想，安老太太冷冷道：“回家去再说。”</p>
各坐车上，张氏认真的忧愁起来。</p>
她挑花了眼，不知道哪一家的才好。而且这三家都有一个不好的地方，就是张氏想找的，是袁训那样的养老女婿。</p>
而见的这三家，弱冠少年和袁训差不多大，但独立气势上就差上许多。一看就是还依靠家里，也不知道几时才出仕的人。</p>
就算出仕，别人家里全好几房，张氏能住过去吗？</p>
当初自己不要的，却成了最满意的女婿。而最满意的女婿在眼前，让人不比较都难。</p>
掌珠不用比，以张氏来看，掌珠女婿有爵位可袭，这一条就比宝珠女婿强。而玉珠呢，你难道找个除了容貌以外，再也没有能相比的姑爷？</p>
相看的人很好，唉，可能养老？</p>
本来进京后老太太不再骂人，张氏觉得日子悠然而长。但老太太最近骂人模式开启，张氏觉得日子幽幽而长。</p>
她心里七上八下时，家门到了。大门上，有一个人让张氏诧异。何政之，那曾救过她和玉珠的秀才倚门而立，长身而揖：“见过老太太、奶奶和小姐。”</p>
玉珠也奇怪，他怎么又来了？</p>
在遇袭的第二天，何政之买了些礼品来看视奶奶姑娘可好，老太太听说是救人的秀才，亲自见了，并送银五十两为谢。</p>
当时无话，又过这几天，玉珠都把他忘记，就躲避母亲身后笑了一笑。这秀才，当是亲戚家吗？随意走来。</p>
老太太却笑容可掬，如见亲人般热情：“啊，你来了？”</p>
“是，老太太让人叫我，我这就来了。”</p>
张氏母女大吃一惊，争着去看安老太太神色，却见她早已叫着：“秀才，几天不见你上门，我上年纪的人想你同来说说话，随我进来。”</p>
何政之就欣喜若狂的回：“本想前来探望，又怕来得勤了，老太太要烦，本打算过上几天再来。”</p>
张氏的脸，“唰”地就白了！</p>
而玉珠，还在后面悄笑：“祖母倒喜欢他，嗯？这是什么道理。”但一同随着进去。玉珠自回房，老太太让张氏跟着到上房，梅英送上香茶来，老太太又说：“拿精细点心，把姑娘们爱用的取来给秀才就茶，这是三姑娘的大恩人，可不能怠慢。”</p>
张氏沉下脸，想自家婆婆从来眼睛尖，她倒看出什么？</p>
“秀才啊，”老太太笑得眉眼儿全都没有：“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</p>
何政之忙道：“只有寡母一人。”</p>
“和我们三奶奶倒是相同，她的膝下也就只有一个姑娘。”老太太又道：“可曾娶妻？”张氏不知道是什么表情，何政之却大喜了：“不曾有妻，我家世清白，家道也算小康，不肯草草的定下妻子。”</p>
老太太悠悠：“哦，我有许多的亲戚姑娘，但不知你要什么样的，我为你寻一个。”何政之笑得合不拢嘴，克制自己不往外面瞧：“我自幼苦读诗书，只想找一个认得书中趣味的人为伴，终生足矣。”</p>
老太太眸光就过来，何政之陪笑的迎上去。两双眸子对上，都似会说话般传递着什么。片刻后，老太太笑了笑：“这样的人倒有一个，我喊你来，也正为这个人。不过呢，”</p>
“老太太请说，”何政之急急道。</p>
“不过奇怪的是，你只见上一面，怎么就知道她好与不好？”</p>
张氏也支起耳朵。</p>
何政之就笑：“以前见过的！”</p>
张氏几乎没跳起来，这是什么话！</p>
安老太太眼角瞄瞄她，打心里又不屑上来，但是脸上笑意更浓：“别对我说，曾论过文对过诗，你就知道她认得书趣味？”</p>
何政之犹豫再三，张氏苍白着脸慑视住他。而老太太满面春风，硬是把何政之心头的最后犹豫化去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张，带着舍不得送到老太太面前，微红了面庞：“这个，是我无意中捡到的，却是无意丢下的。”</p>
老太太认得字，拿在手中张眼一看，火从心头起，笑再向腮边生。她就是不认得字，也认得这是玉珠的笔迹。</p>
上面的诗，是玉珠为思念董仲现而写。</p>
老太太不知道为谁而写，但是上面缠绵啊思念等字眼还看得出来。她就更笑着，把纸张送给张氏，笑容满面：“你看看。”</p>
张氏接到手上，几乎无地自容。她知道这是玉珠伤情时所作，一直当成宝贝，张氏也见过两回。在自己房里见到时，不觉得怎样。玉珠无事悲忧，悲秋风悲池鱼，是她常干的事。但这东西从何政之手中取出来，张氏无脸见人。</p>
老太太还是笑着，甚至满意的抿着唇：“好好，无意而掉，无心而捡。秀才，要没有无意无心的，你可怎么能可巧儿的在我家门外，救了我的孙女儿。”</p>
何政之羞怯的笑。</p>
张氏的手哆嗦一下。</p>
“哎呀，所以我想了这几天，还是请你来见上一见，当面问个明白的好。”老太太笑容闪动着几丝讽刺，不过何政之晕了头，以为老祖母过问，自然是往好的方面去想。他忙把自己家里又夸上一遍：“有几分薄田产，不会冻到饿到……”</p>
“我们家全寡妇，三奶奶要的，是能养老的人。”老太太道：“我呢，有了。二奶奶也有了，如今就是三奶奶还没有，这着急啊。”</p>
张氏肩膀又晃动一下。</p>
何政之接下来又把自己夸口一番，在安老太太满意的“笑容”中，让他离开。</p>
他才走出院门，老太太立即变脸。一抬袖子，把几上茶盏扫落在地，怒声骂道：“一个一个都往下三路上走！没正经路吗？如今我给你亮明了，也帮你挑破窗户纸。打量你心里还想着自己寻一个，这秀才呢，家里只有一个寡母，人口少，想来多你一个也不多！我不管了，心我也尽了，你自己挑吧！”</p>
起身又怒：“梅英，给我熬的补药呢，快送来，我倒要看看，哪一个给先把我给气死，我要活得好好的，看着一个一个过的有多好！”</p>
补药最近吃多了，老太太一阵风似的，“噔噔……”进了内房。随即，梅英手捧炖盅揭帘而入。</p>
……。</p>
“老太太又骂上了，”红花正在打浆子，就叹了一口气。把卫氏宝珠全逗乐。宝珠又忧心祖母身子，又为掌珠面上难过。</p>
按说亲事已定，祖母何必再骂，她自己也会生气。可安老太太一生刚强，积威之下，宝珠也不敢劝，想了想，还是去看掌珠的好。</p>
让红花不要跟着，宝珠出了帘栊，先候着梅英出来，低低问她：“祖母可好？”梅英就低低地笑：“好着呢，四姑娘还不知道么，老太太骂过人，那精神头儿才叫一个好。”宝珠也笑，祖母有气她才不忍着，她发泄出来了她最痛快。</p>
她就去看那另一个不能发泄的人。</p>
东厢里，邵氏倒自如，正带着陪嫁清点嫁妆。老太太说不给做家什，看缺那些外面去买。见宝珠进来，邵氏犹不能忘记宝珠是个可依靠的，就笑道：“你来了，你姐姐？在里面，那不是她在。”</p>
宝珠就进去，见掌珠穿着藕荷色家常衣裳，素淡不着脂粉，比她艳丽更好上百倍。掌珠不耐烦做针指，也在清点自己的嫁妆单子。</p>
宝珠往榻上坐了，歪着脑袋笑：“还缺什么，我来帮着看看可好？”掌珠就给宝珠看，说缺这些这些，又怪上母亲：“当初让她全上船，母亲说只怕还要回小城里去，全带了去可怎么往回运？”</p>
宝珠嫣然：“虽然不全，也差的不多。”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桌上：“姐姐大喜，我来添箱。”掌珠看时，却是一百两。</p>
掌珠原座木然，看得出激动上来，却说不出感激的话：“我是姐姐，我不曾给你什么，怎么要你的东西！”</p>
让祖母天天的骂，偶然的温情袭为，掌珠反倒呆若木鸡，不能自如。</p>
宝珠笑盈盈：“二婶娘不是给我添了东西，”掌珠对着妹妹说实话，撇嘴：“那是母亲不精细，输给祖母的。论起来，我并没给你东西。”</p>
宝珠打趣：“等小城里的嫁妆全运了来，给我挑一件子也罢。”掌珠扯动嘴角，权当一笑。再次推辞道：“我不能要。”</p>
宝珠就说出一番话来，让掌珠动容。</p>
“姐姐当我这是小看你，当你没有吗？姐姐错了，我分外的看重姐姐。要知道，姐姐这样的人，不管在哪一家，会过不好呢？”宝珠郑重地道。</p>
呆瓜似的掌珠浑身一颤，就下榻来抱住宝珠：“还是你知道我！”宝珠也抱住她，在她耳边再次认真的道：“不管姐姐在哪里，你都是好的！”</p>
“是，”掌珠松开她，以前的精力全回了来。她高昂着头回去坐好，对着宝珠抿唇一笑：“我啊，才不认这个命！宝珠你嫁得好，是你性子好。”</p>
掌珠也会说出一句十分正确的话，你性子好。好脾气等于好福气，这话在现代都已认可。</p>
“我呢，我总想要别人的强，不管他那家怎么样，怕不是我的天下！”掌珠斗志昂扬。宝珠肃然起敬：“当然！”</p>
她紧绷的面容，似屏息住的通直鼻子，认真的神色，无一不表示着，你过得不好，这怎么可能？</p>
掌珠就笑了：“你呀，宝珠。”真是太可爱了。到此时掌珠心服口服，难怪祖母的好亲事，要给宝珠。</p>
姐妹二人，手握住手，互相鼓励了一番。</p>
这一对姐妹，一个顺应天命，一个从来挣扎。</p>
要强和平和，是拴在世事马槽上的两匹马，一个走该走的路，算是通达透晰。一个不管前路如何，也要就地强挣几下。看不明白时，先挣几下再说。</p>
但该走的路上，不管要强的不好更多出来，但能不屈到底，终有自己的一方洞天。</p>
只是个中艰辛，如不是乐在其中，就要忍耐熬煎。</p>
两个人，将走上两条不同的路。随个性而出思绪，随思绪而出模式，随模式而出道路。你不羡慕我的安乐，我不侧目你的纷争。</p>
“哼，能把我气死的，算是你能耐大……”老太太骂声又隔窗而来，掌珠这几天里第一次听骂无奈地笑了，对宝珠道：“倒不是我不孝敬，实在是，”</p>
宝珠接话而笑：“祖母越骂越精神。”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亲们自己选吧，玉珠要嫁什么人。</p>
</p>
“就这样解决了，”太子殿下微噙笑意，把手中公文拿到一旁。在他面前回话的是阮梁明，阮梁明微有得色，毕竟袁训是他的亲戚。</p>
而这件事情，办得不错。</p>
阮小侯爷还不知道袁训同太子的亲戚关系更近，假如知道，他一定不敢这么得瑟。</p>
“回殿下，韩世拓吓得魂飞天外，苦苦哀求要成亲事。”</p>
太子笑笑，也觉得办得不错。这里不是一群有点儿不对就杀戮、下毒、伤人性命的人。</p>
宽恕、原谅、善良本就是为人处事之根本！</p>
至于衍生出来的你善良别人不善良，也没有人让你以德德德德……一直德下去而不施于教训！</p>
遇到一件或几件你善良而别人不善良的事情，也不代表着你就让别人的不善良给改变，从此跟着他的指挥棒转悠，从此看人就以发泄为主。</p>
太子殿下中肯的道：“文章世子虽然风流，好歹也是个世子。那姑娘，也是自己寻来的，怨不得别人。”</p>
阮梁明亦叹气：“殿下说的半点儿也不错，安家大表妹个性要强，遇事不管有理没理，常占三分上风。太要强了！”</p>
“你表妹？”太子狐疑。</p>
阮梁明陪笑躬身：“殿下不记得了，我和小袁乃是远亲。”太子掌不住一笑：“原来你们也是亲戚，你说过的，我忘记了。”</p>
这“也”是亲戚，就透着怪。阮梁明但不敢再问。</p>
而太子心里犯嘀咕，那么我和你也是远亲？……。他有无话可说之感。</p>
“田中兴和那个什么杨夫人的事查得怎样？”太子换而又问。</p>
这事情阮梁明也跟随查询，忙道：“田中兴的尸体一出现，冷捕头就带人把守城门的士兵叫来问，又把河边附近居住的人叫来问。按腐烂程度推算出来的时间，游春的不过那几家，唯有杨姓一家离小袁当时打架的地方最近。而屋主杨夫人和田中兴也曾认识。杨夫人是十年前京外来的，嫁了一任丈夫，任六部里小官员，已去世多年。她并不以放荡为主，主要是经营走私生意，如刀剑铜铁等，也往关外去运。量并不大，又有自己出城的密道，也就没有查出。”太子哦了一声，往前俯了俯身子：“出城密道？”</p>
“是，”阮梁明惭愧，提起衣角跪下：“殿下恕罪，这女子贩卖的铜铁量极低微，主要是盐巴……”</p>
太子微笑：“你起来，京里这么多人，哪里能全都掌握。我只想知道，她那出城密道你可探明了？”</p>
“已探明一头在她的内室中，经地下是旧的地洞，由她打通过旧惠王府，兵部大堂，再过城西一个监狱地下，由护城河水门下面又掏了个洞，”</p>
太子双眸放光：“水门下面全是淤泥，她怎么掏的洞？”</p>
“就是这点她太能耐，她手下必然有力士一流的人，用大缸在淤泥中一个一个相连，硬是泥中穿出一条路来。”阮梁明还是难为情，他也为殿下效力几年，居然还有这种事没查出来。</p>
“殿下若不派我今天的差事，我准备带人把这路堵上。”</p>
太子含笑悠然：“啊啊，不必堵上，这路，就给她留着吧。”</p>
“啊？”阮梁明诧异抬眸，才见到太子满面轻松，并没有因为京中有条私密通道而震怒。</p>
“留着！但她的财路不能全留，不惊动她，给她在城外面截住，留三分之一，不，留五分之一给她，足够吃喝的就行！”</p>
太子压抑不住的喜欢，打仗要出奇兵，治国也是一样。京城从来是最重视，最应该固若金汤的地方，但狡兔三窟并没有坏处，留下这么一条不是在他掌握中的出城路，狡兔又多出一窟。</p>
这位太子，虽不文成武德，却也是处事清明，并不昏庸。</p>
他并不中意文章侯，但还是不愿意袁训过多的发泄，特意派出阮梁明跟随上去。闻知安韩两家要成亲事，太子殿下也没有因文章侯的无能而和表弟结成连襟而不快。</p>
山不择其土才高。文章侯虽有诸多不是，殿下却不介意麾下多出一个人。</p>
至于后面他会不会再教训处置文章侯的无能，太子殿下当然也不会客气。</p>
此时面对多出来的通道，殿下笑容满面：“这杨姓女子一年能挣多少银子，肯花费这样的力气去弄这么麻烦的通道？”</p>
“她没有子女，一个人能吃用多少？她的钱，也花在结交官员上面，又花在结交帮派上面。”</p>
“帮派？”太子脑中浮现出一个母大虫，手持酒碗，脚踩翻板凳，大块吃肉，大碗喝酒，头上长出两个角。</p>
阮梁明掩不住笑容：“她手下有一帮女子，全是要强凌弱，或者是没本事要强在家里受气跑去求她帮忙撑腰的那种，”</p>
听上去和掌珠有些相似。</p>
太子兴趣少了一半：“又是这等人，帮着人打架出气随时有人跟着这就显摆了，有这样的功夫，怎么不劝着人向善向好，知情通理呢？随她去吧，成不了大气候。”</p>
他示意阮梁明退下。</p>
阮梁明出来后，想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。有些人你劝她向善向好，她要骂你无能。把好话当成驴肝肺，还要认为自己挺聪明。从来只怪别人，不怪自己太懵懂。</p>
你劝她知情懂理，她要说喏喏喏，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等等事情全没有我的错，全是别人的。</p>
杨夫人此人，也就兴时而生。</p>
……。</p>
南安侯夫人觉得精神不佳，不管往哪里坐下，都有心惊肉跳之感。几上是她最爱的盆花，南安侯夫人今天也觉得这花让人烦。</p>
这几天里一直都是这样，就是夜间梦里也惊个不停。旧人旧事不断出现，西去的老太妃，她见到自己后惊艳，说自己像年青时的她，又哭说到底是同族的人……一个女鬼跟着自己……</p>
天师做法事……。</p>
莫不是，世拓得了手，把对头的女儿划花了脸？</p>
南安侯夫人暗想。</p>
她的好侄孙，害人的心是没有的，这一点南安侯夫人相当清楚。不管她说得多凶戾，指望韩氏父子为自己杀人，他们还怕把官丢了呢。</p>
好吧，她只能往好处想。就一面压住心底的惊跳，一面不安。</p>
帘子，在此时打起，掀出帘外秋色一片。秋色中，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来。他走得虽不快，也不慢，但南安侯夫人眼珠子才一放过去，就僵在原地，只觉得这个人缓缓走来，还似那年的气度风姿。</p>
她的丈夫！</p>
她十几年也见不到一回的丈夫南安侯，就这么走进来！</p>
他来作什么！</p>
夫妻早形同水火，南安侯夫人别居，南安侯在老侯夫妻去世后，基本不回京。偶然回京，也是走自己的院门，不往这边儿来。</p>
早在二十年前，南安侯夫人还曾登高窥视过他脸面，后来越上年纪心越死，索性不再去看！</p>
她足的过了半生，才对他真的死心。</p>
但每每一见到他，心又觉得不死。</p>
怎么样？你不服？我至今还是你的妻子，牢牢占住这个位置。虽然现在住的不再是最好的院子，现在不再是以前的那份银子，但一日三餐月银等，南安侯府还是给她。</p>
不管说到哪里去，南安侯府敢理直气壮：“有亏待吗？”文章侯对南安侯屡战屡败，就是南安侯永远占住的，是一个“理”字！</p>
此时南安侯进来，不疾不徐，径直找个地方坐下。这是侯夫人的住处，侯夫人居中而坐，南安侯就在离她较远的椅子上坐下来。</p>
他虽坐在偏位上，却似这房中的重心全挪到他那边，他的那块地方，成了这房中的主位。</p>
坐下，南安侯就厉声吩咐：“带上来！”</p>
南安侯夫人闻言心头一瑟，就见到南安侯的几个心腹带上来两个五花大绑的人。他们让捆得紧紧的，嘴里堵上布，但身子不住扭动，求救的看向侯夫人。</p>
这两个人，是南安侯夫人最后的两个陪嫁。</p>
说是最后两个，是她陪嫁时原有四个，后来死了两个，就只剩下这两个。</p>
侯夫人会怎么样呢？</p>
她难道能冲冠一怒，杀气腾腾？</p>
这几十年她的丈夫对她不闻不问，从没有正眼看过她。她自心里最有数，她做了什么，她自心最虚。</p>
她心头一寒，即刻知道原因。也即刻想到几十年他说过的几句话，南安侯夫人颤声：“你！想怎么样！”</p>
指甲掐住榻角，就是站不起来！</p>
南安侯冷笑：“几十年前，我对你说过！你再敢乱动一动，我就敢杀人！”他手微抬，轻得似摘下一片春花般柔和，但却是死亡的信息：“杀了！”</p>
用的是绳子。</p>
南安侯不愿意面对侯夫人太久，从他心里想，不是惹到他，他都不往这里来！他既然来处置这件事，就干净利落。</p>
杖毙固然惊骇，但需时太久。南安侯要的，就是快，他处置事情一向不慢。</p>
一把绳索，当着南安侯夫人的面，把她仅有的两个陪嫁勒死在她的面前。</p>
南安侯夫人雪白的发丝抖动着，居然瞪着眼睛看完，还一眨不眨眼睛的对着。</p>
她清楚的记得，南安侯几十年前当面杀害自己另两个陪嫁时，也是这般的利索，并不多费功夫。</p>
她茫然木然，她心中会有全无办法的痛吗？</p>
不，她不会有。</p>
没有办法的痛，她早几十年前就有了，早存在心中，早就不陌生，用不着此时再出来现个世。</p>
早几十年，她嫁到南安侯府，就受到无数冷遇。那个时候的她还年青，她会忍吗？她不忍！</p>
她用的是“发泄！”</p>
你对我不好，找太妃哭诉！</p>
你全家对我不好，找太妃哭诉！</p>
你对我不好，我不管你怎么想，我找人收拾你就对了，让你家里鸡犬不宁。</p>
这样的姑娘们，怎么总是会用这一条？</p>
而南安侯对她的，什么下药陷害，全都不用。南安侯永远是大大方方的，正大光明的，抓住“理”时就杀她的陪嫁，强迫移到偏院，管事们哭穷，说今年水灾旱灾虫灾人灾各种灾，府中人的分例银子全减下去，老侯夫妻亦不在，南安侯夫人看似最大，银子还是府中最多的。</p>
其实呢，南安侯敢于不避南安侯夫人的打听，再是大大方方的，正大光明的，把家中田产一一分到儿子们名下，儿子们不少使用，南安侯一直在外，侯夫人又受府中供奉，多出来的钱，她一分也摸不着。</p>
表面上看，南安侯虽夫妻不和，可我还是养你。</p>
事实上……当事人自己知道。</p>
南安侯夫人像小老鼠一样总想做坏事，南安侯就愈发的大方坦荡。</p>
你处处为“发泄”，从不想想忍耐、和气、为别人着想过。</p>
而当丈夫的，从不会跟着去“发泄”，他是青天白日下，占住道理的杀人！</p>
你不给清静家院，我不跟着你的手段走！</p>
论起来下药陷害等手段，南安侯还怕自己孩子们跟着学坏，他不会用。这又不是最好的手段。</p>
这是一种发泄的手段。</p>
陪嫁死过，南安侯夫妻艰难的对视一眼。说艰难，是南安侯随意的瞄过来一眼，而南安侯夫人看似没有看他，却在他眼光过来时，直直迎上去！</p>
她是不服输的！</p>
她要知道有服输这个词，就不会把自己的婚姻过成这样。</p>
她虽不能起来反抗，却还有眼神不甘示弱。</p>
其实有用吗？</p>
南安侯继续冷笑，也不问她是不是不服软，把手又一招，外面又带进来侯夫人的贴身丫头，两个。</p>
“杀！”南安侯唇边是冷冰的吐出。</p>
又死两个丫头。</p>
南安侯夫人这下子不敢再和他对峙，艰难地看向丫头死前不甘的眼神。</p>
房外，又带进来两个丫头，也是侯夫人房中侍候的。这两个没有堵嘴，进来就大呼：“我们有什么错？”</p>
南安侯慢条斯理：“一，挑唆大爷二爷与我不和，”丫头闭嘴，南安侯夫人反倒冷笑了。是的，她挑唆了，传话的也是这两个丫头。</p>
又怎么样？</p>
这种人作恶后，反而认为又怎么样的话，颠倒的不但是黑白，还是你自己的是非判断吧？</p>
难道从此以后，面对自己的事，也以黑当白，认为别人全坑害你叫好？</p>
“二，挑唆大爷二爷和二老爷不和，”丫头闭嘴。</p>
“三，内外宅私相传授！”</p>
……。</p>
说完后，南安侯挥挥手，又是两条性命没有。</p>
他一生为官，难道没有胆气？</p>
他隐忍不发，是这等事情其实叫小。难道南安侯夫人挑唆孙子一下，南安侯就让她调动，大跑小跑地进京，对她下药陷害，方出心头之气？</p>
那他还能当官吗？</p>
他成了南安侯夫人能调动的人。</p>
该发作时，自然会发作。也不用那些暗的手段！找个奸夫这种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的事，算什么好办法呢。朝野知道，又是一件笑话，南安侯也做不出来。</p>
他们不再对看，却冷凝的针锋相对起来。</p>
南安侯才不理她，起身掸掸衣服：“哦，你的帮凶好侄孙，就要和我妹妹的孙女儿定亲了。”</p>
晴天霹雳，当空炸雷！</p>
这才真正的算是动了侯夫人的根本。她腾的站起来：“不可能！”</p>
南安侯淡淡：“你做的大媒，就是没有人来谢你！我也说不可能！不过文章侯父子在我书房里又要下跪，他们能娶到这一门亲，说是满门生辉，上天所赐。我不管，让他们自己去求亲，求不来，我会说好！”</p>
说过扬长而去。</p>
他走出几步后，身后传来痛哭声。</p>
南安侯充耳不闻，对跟上的家人道：“给这边送两个丫头！”</p>
真是可笑，他不闻不问，不代表心中不明。他不即刻发作，是你没有惹到我！</p>
挑唆两个孙子，这算什么！他们肯信你的，就说明满脑袋的糊涂！</p>
内外宅私相传授，这算什么！这是我的家，当我不在京里，就没有忠诚的家人！</p>
他甚至不需要告诉侯夫人杀人的证据，韩世拓要成掌珠女婿，这门亲事，就是最好的证据！</p>
他为官都能料理好，还能料理不好一个人。而那一位呢，什么阴险犯坏的手段都能出来，有这样的聪明，就是不想些能和好的手段，就是……你没有料理好一个人。</p>
这高下，还用比吗？</p>
还用没事儿自找憋屈吗？</p>
……</p>
没有几天，安老太太在文章侯府的各种“求”下，把掌珠许给韩世拓。而南安侯夫人，她还有什么脸面上门来闹？</p>
她的丈夫日日往这里来，孔青，侯夫人也知道厉害。她的娘家，此时看上去像全部倒戈，她就是上娘家去寻老娘诉苦都觉得浑身发寒，她只有一个人呆着或伤心或哭泣。</p>
她的支柱，没了。</p>
文章侯府，十分中意这门亲事。文章侯为官多年，吃够了亲戚不和的苦。他盼着新媳妇进门，能对他的仕途上助力。在他的强烈要求下，亲事定在十月里，宝珠成亲的第二个月中。</p>
有太妃在时，南安老侯夫妻尚且敢把儿子媳妇分院而居，以“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”为理由，公然给儿子纳“稳重妥当”的人为妾，这手段一样的不邪门歪道。此时太妃早去世很多年，南安侯夫人她还能怎么样？</p>
这“又怎么样”的话，送给她自己最合适。</p>
……</p>
早起，张氏先侧耳听过，再叹气起床。</p>
家宅不宁，出了大姑娘的亲事，弄得每天早上老太太都骂，邵氏有了女婿，当听不到。换成以前她没有女婿，她也只能当听不到。</p>
张氏却比邵氏有些主见，她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，虽也说掌珠不对，但对老太太的骂，是属于常年的过敏，听到就心烦。</p>
早上得先往外听听动静，才能放心的出去。</p>
她才一动，玉珠就碰碰她。张氏背上才一寒，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老太太的高嗓门儿：“给我参汤，我要活一百岁！看看是我先死，还是那不省心的人先死！”</p>
玉珠还事不关已状，悄悄地笑：“骂完了，母亲起来吧。”</p>
张氏懊丧：“这要骂到十月里大姑娘出嫁，这日子可就没一天顺心的。”玉珠不以为然，纯真烂漫地道：“前几天才说过京里的岁月好，今天就成了不顺心？祖母又不是骂我们。要难过，应该为大姐姐难过。不过呢，我却不愿为她难过，大姐姐也是的，怎么能私自出游？”</p>
“你要能这样，我倒遂心！”张氏恼火：“人家好不好的，有女婿了！你呢，你的呢！大姑娘有再不好的事，如今亲事是一张锦被遮盖，谁还提那件事！除了老太太。”</p>
张氏沮丧的起了床，大的小的都有了亲事。</p>
宝珠的不用说，掌珠的如今看上去也不错。</p>
文章侯是夫妻双双来拜，文章侯满嘴的好话，文章侯夫人也笑口常开，看上去是一对绝好的公婆，让张氏羡煞慕煞。</p>
如她所说，掌珠再有不名誉的事，亲事一定，烟消云散，大姑娘成了就要大喜的人。而大姑爷，年长了些。</p>
对于年长，上年纪的人都会说：“年长会疼人。”</p>
又英俊了些。</p>
长得跟女人似的，容貌姣好，生下孩子来还能丑得了？</p>
又是小侯爷。</p>
大姑娘总算趁了心，不枉她生下来就是要强的，就盼着比别人强。</p>
女婿名声风流浪荡，上年纪的人会说：“成过亲就好，再大几岁就好，有了儿子就好……”</p>
如果掌珠邵氏是满意的，从表面上看，那还有哪里不好呢？</p>
就有不满意的地方，这是掌珠的个性，自己招来的。</p>
张氏郁郁的梳洗，闷闷的用饭。早饭才过，梅英过来：“老太太要带着三奶奶三姑娘出门，昨天说过了，怕今天忘记，让我来看看，快换衣服吧。”</p>
张氏就把玉珠打扮好，母女和安老太太上车，一刻钟后，来到老亲家。大家坐下寒暄过，老太太和人说笑，张氏暗道，近来老太太这是怎么了，总走老亲家。</p>
还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老亲家。</p>
她正腹诽，就眼前亮了一亮，见一个少年行来，生得绝美不次于韩世拓。张氏的心里，也塞得满满的是两个字。</p>
女婿！</p>
她忙紧着打量他，没看几眼，就见老太太起身告辞。张氏不得不走，跟着老太太又去了另外一家。</p>
这一家里，也有一个儿子过来拜见，有些伟丈夫相，又不次于袁训。也是不等张氏细看，老太太告辞，又去了另外一家。</p>
一个时辰后，车行辘辘，安老太太带着张氏母女从第三家中告辞出来。祖孙三人，是两辆车。上车前，张氏怯怯唤道：“母亲……”</p>
她已看了三家，再糊涂也清楚这是婆婆在亮手段。三家，一家也不差，但全是老亲家。不容张氏细想，安老太太冷冷道：“回家去再说。”</p>
各坐车上，张氏认真的忧愁起来。</p>
她挑花了眼，不知道哪一家的才好。而且这三家都有一个不好的地方，就是张氏想找的，是袁训那样的养老女婿。</p>
而见的这三家，弱冠少年和袁训差不多大，但独立气势上就差上许多。一看就是还依靠家里，也不知道几时才出仕的人。</p>
就算出仕，别人家里全好几房，张氏能住过去吗？</p>
当初自己不要的，却成了最满意的女婿。而最满意的女婿在眼前，让人不比较都难。</p>
掌珠不用比，以张氏来看，掌珠女婿有爵位可袭，这一条就比宝珠女婿强。而玉珠呢，你难道找个除了容貌以外，再也没有能相比的姑爷？</p>
相看的人很好，唉，可能养老？</p>
本来进京后老太太不再骂人，张氏觉得日子悠然而长。但老太太最近骂人模式开启，张氏觉得日子幽幽而长。</p>
她心里七上八下时，家门到了。大门上，有一个人让张氏诧异。何政之，那曾救过她和玉珠的秀才倚门而立，长身而揖：“见过老太太、奶奶和小姐。”</p>
玉珠也奇怪，他怎么又来了？</p>
在遇袭的第二天，何政之买了些礼品来看视奶奶姑娘可好，老太太听说是救人的秀才，亲自见了，并送银五十两为谢。</p>
当时无话，又过这几天，玉珠都把他忘记，就躲避母亲身后笑了一笑。这秀才，当是亲戚家吗？随意走来。</p>
老太太却笑容可掬，如见亲人般热情：“啊，你来了？”</p>
“是，老太太让人叫我，我这就来了。”</p>
张氏母女大吃一惊，争着去看安老太太神色，却见她早已叫着：“秀才，几天不见你上门，我上年纪的人想你同来说说话，随我进来。”</p>
何政之就欣喜若狂的回：“本想前来探望，又怕来得勤了，老太太要烦，本打算过上几天再来。”</p>
张氏的脸，“唰”地就白了！</p>
而玉珠，还在后面悄笑：“祖母倒喜欢他，嗯？这是什么道理。”但一同随着进去。玉珠自回房，老太太让张氏跟着到上房，梅英送上香茶来，老太太又说：“拿精细点心，把姑娘们爱用的取来给秀才就茶，这是三姑娘的大恩人，可不能怠慢。”</p>
张氏沉下脸，想自家婆婆从来眼睛尖，她倒看出什么？</p>
“秀才啊，”老太太笑得眉眼儿全都没有：“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</p>
何政之忙道：“只有寡母一人。”</p>
“和我们三奶奶倒是相同，她的膝下也就只有一个姑娘。”老太太又道：“可曾娶妻？”张氏不知道是什么表情，何政之却大喜了：“不曾有妻，我家世清白，家道也算小康，不肯草草的定下妻子。”</p>
老太太悠悠：“哦，我有许多的亲戚姑娘，但不知你要什么样的，我为你寻一个。”何政之笑得合不拢嘴，克制自己不往外面瞧：“我自幼苦读诗书，只想找一个认得书中趣味的人为伴，终生足矣。”</p>
老太太眸光就过来，何政之陪笑的迎上去。两双眸子对上，都似会说话般传递着什么。片刻后，老太太笑了笑：“这样的人倒有一个，我喊你来，也正为这个人。不过呢，”</p>
“老太太请说，”何政之急急道。</p>
“不过奇怪的是，你只见上一面，怎么就知道她好与不好？”</p>
张氏也支起耳朵。</p>
何政之就笑：“以前见过的！”</p>
张氏几乎没跳起来，这是什么话！</p>
安老太太眼角瞄瞄她，打心里又不屑上来，但是脸上笑意更浓：“别对我说，曾论过文对过诗，你就知道她认得书趣味？”</p>
何政之犹豫再三，张氏苍白着脸慑视住他。而老太太满面春风，硬是把何政之心头的最后犹豫化去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张，带着舍不得送到老太太面前，微红了面庞：“这个，是我无意中捡到的，却是无意丢下的。”</p>
老太太认得字，拿在手中张眼一看，火从心头起，笑再向腮边生。她就是不认得字，也认得这是玉珠的笔迹。</p>
上面的诗，是玉珠为思念董仲现而写。</p>
老太太不知道为谁而写，但是上面缠绵啊思念等字眼还看得出来。她就更笑着，把纸张送给张氏，笑容满面：“你看看。”</p>
张氏接到手上，几乎无地自容。她知道这是玉珠伤情时所作，一直当成宝贝，张氏也见过两回。在自己房里见到时，不觉得怎样。玉珠无事悲忧，悲秋风悲池鱼，是她常干的事。但这东西从何政之手中取出来，张氏无脸见人。</p>
老太太还是笑着，甚至满意的抿着唇：“好好，无意而掉，无心而捡。秀才，要没有无意无心的，你可怎么能可巧儿的在我家门外，救了我的孙女儿。”</p>
何政之羞怯的笑。</p>
张氏的手哆嗦一下。</p>
“哎呀，所以我想了这几天，还是请你来见上一见，当面问个明白的好。”老太太笑容闪动着几丝讽刺，不过何政之晕了头，以为老祖母过问，自然是往好的方面去想。他忙把自己家里又夸上一遍：“有几分薄田产，不会冻到饿到……”</p>
“我们家全寡妇，三奶奶要的，是能养老的人。”老太太道：“我呢，有了。二奶奶也有了，如今就是三奶奶还没有，这着急啊。”</p>
张氏肩膀又晃动一下。</p>
何政之接下来又把自己夸口一番，在安老太太满意的“笑容”中，让他离开。</p>
他才走出院门，老太太立即变脸。一抬袖子，把几上茶盏扫落在地，怒声骂道：“一个一个都往下三路上走！没正经路吗？如今我给你亮明了，也帮你挑破窗户纸。打量你心里还想着自己寻一个，这秀才呢，家里只有一个寡母，人口少，想来多你一个也不多！我不管了，心我也尽了，你自己挑吧！”</p>
起身又怒：“梅英，给我熬的补药呢，快送来，我倒要看看，哪一个给先把我给气死，我要活得好好的，看着一个一个过的有多好！”</p>
补药最近吃多了，老太太一阵风似的，“噔噔……”进了内房。随即，梅英手捧炖盅揭帘而入。</p>
……。</p>
“老太太又骂上了，”红花正在打浆子，就叹了一口气。把卫氏宝珠全逗乐。宝珠又忧心祖母身子，又为掌珠面上难过。</p>
按说亲事已定，祖母何必再骂，她自己也会生气。可安老太太一生刚强，积威之下，宝珠也不敢劝，想了想，还是去看掌珠的好。</p>
让红花不要跟着，宝珠出了帘栊，先候着梅英出来，低低问她：“祖母可好？”梅英就低低地笑：“好着呢，四姑娘还不知道么，老太太骂过人，那精神头儿才叫一个好。”宝珠也笑，祖母有气她才不忍着，她发泄出来了她最痛快。</p>
她就去看那另一个不能发泄的人。</p>
东厢里，邵氏倒自如，正带着陪嫁清点嫁妆。老太太说不给做家什，看缺那些外面去买。见宝珠进来，邵氏犹不能忘记宝珠是个可依靠的，就笑道：“你来了，你姐姐？在里面，那不是她在。”</p>
宝珠就进去，见掌珠穿着藕荷色家常衣裳，素淡不着脂粉，比她艳丽更好上百倍。掌珠不耐烦做针指，也在清点自己的嫁妆单子。</p>
宝珠往榻上坐了，歪着脑袋笑：“还缺什么，我来帮着看看可好？”掌珠就给宝珠看，说缺这些这些，又怪上母亲：“当初让她全上船，母亲说只怕还要回小城里去，全带了去可怎么往回运？”</p>
宝珠嫣然：“虽然不全，也差的不多。”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桌上：“姐姐大喜，我来添箱。”掌珠看时，却是一百两。</p>
掌珠原座木然，看得出激动上来，却说不出感激的话：“我是姐姐，我不曾给你什么，怎么要你的东西！”</p>
让祖母天天的骂，偶然的温情袭为，掌珠反倒呆若木鸡，不能自如。</p>
宝珠笑盈盈：“二婶娘不是给我添了东西，”掌珠对着妹妹说实话，撇嘴：“那是母亲不精细，输给祖母的。论起来，我并没给你东西。”</p>
宝珠打趣：“等小城里的嫁妆全运了来，给我挑一件子也罢。”掌珠扯动嘴角，权当一笑。再次推辞道：“我不能要。”</p>
宝珠就说出一番话来，让掌珠动容。</p>
“姐姐当我这是小看你，当你没有吗？姐姐错了，我分外的看重姐姐。要知道，姐姐这样的人，不管在哪一家，会过不好呢？”宝珠郑重地道。</p>
呆瓜似的掌珠浑身一颤，就下榻来抱住宝珠：“还是你知道我！”宝珠也抱住她，在她耳边再次认真的道：“不管姐姐在哪里，你都是好的！”</p>
“是，”掌珠松开她，以前的精力全回了来。她高昂着头回去坐好，对着宝珠抿唇一笑：“我啊，才不认这个命！宝珠你嫁得好，是你性子好。”</p>
掌珠也会说出一句十分正确的话，你性子好。好脾气等于好福气，这话在现代都已认可。</p>
“我呢，我总想要别人的强，不管他那家怎么样，怕不是我的天下！”掌珠斗志昂扬。宝珠肃然起敬：“当然！”</p>
她紧绷的面容，似屏息住的通直鼻子，认真的神色，无一不表示着，你过得不好，这怎么可能？</p>
掌珠就笑了：“你呀，宝珠。”真是太可爱了。到此时掌珠心服口服，难怪祖母的好亲事，要给宝珠。</p>
姐妹二人，手握住手，互相鼓励了一番。</p>
这一对姐妹，一个顺应天命，一个从来挣扎。</p>
要强和平和，是拴在世事马槽上的两匹马，一个走该走的路，算是通达透晰。一个不管前路如何，也要就地强挣几下。看不明白时，先挣几下再说。</p>
但该走的路上，不管要强的不好更多出来，但能不屈到底，终有自己的一方洞天。</p>
只是个中艰辛，如不是乐在其中，就要忍耐熬煎。</p>
两个人，将走上两条不同的路。随个性而出思绪，随思绪而出模式，随模式而出道路。你不羡慕我的安乐，我不侧目你的纷争。</p>
“哼，能把我气死的，算是你能耐大……”老太太骂声又隔窗而来，掌珠这几天里第一次听骂无奈地笑了，对宝珠道：“倒不是我不孝敬，实在是，”</p>
宝珠接话而笑：“祖母越骂越精神。”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亲们自己选吧，玉珠要嫁什么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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