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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世拓虽还糊涂，但在这种稳稳的话语中，也得到安心。他想做点儿什么表示感谢，却又是别人家里他能作什么？就又去殷勤续茶，再去看着小火炉里水沸腾。</p>
花花公子吃喝玩乐全是一等，泡茶这事他也在行。</p>
安老太太虽定心，却不像韩世拓这么好打发。</p>
她从眼角下面窥视身边坐的一老，和侧边椅子上坐的一小。想你们哪算找哪个糊涂郡王这么好说话，把军功折子上添这一笔呢？</p>
你让他添，他就添吗？</p>
支军路上辛劳辛苦的有多少人，老太太相信她不顺眼的孙婿当个幕僚必定八面玲珑，可人家作什么要添上他，却不添别人？</p>
欲问，又怕不方便，只拿眼睛不住瞍着兄长和好孙婿。</p>
南安侯呢，也想问问。见韩世拓走开添炉上火炭，就低声问：“你看哪家郡王最妥当？”袁训比他还奸滑，不肯明白告诉他：“舅祖父交往过的郡王，没有五个总有三个吧，到时候挑一个就是。”</p>
南安侯心想，你当是挑大白菜，这能抱着就走的事？随便挑一个还得人家肯答应才行。</p>
他既然问，就心中有底。再道：“你心中总有一个，”袁训笑眯眯回他：“您既知道，又何必问我？”</p>
老太太忍无可忍：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</p>
那两个人一起打哈哈：“没事哈哈，没事儿。”</p>
……</p>
京里的风雪，有时候起于半夜，有时候旋若乌云。往往白天住了时，冬夜再起就如拔倒旗楼吹断城墙般猛烈。</p>
这猛烈中行走的人，就东倒西歪有如醉酒，要去寻找小巷子里行路回家。</p>
老王头吃了几杯酒，身上暖和，又闲时无聊，打开大门扫石阶上的雪，见空巷寂静，行人寥寥，就大发感慨：“京中的雪，厉害！”</p>
“厉害”这两个字，都成了老王头进京后的口头禅。</p>
京中的点心，薄皮酥大，厉害！</p>
京中的官轿，气派，厉害！</p>
京里的口音，京腔京韵弯舌头卷儿，厉害！</p>
还有四姑奶奶的铺子，没半年就挣一堆的银子，厉害！</p>
老王头傻傻地对着风雪笑，正想着还有什么是厉害的，“嗖”地一声，耳边响动后，一个人如离弦箭般冲进安家大门。</p>
老王头惊叹：“这京里的人，厉害！……。哎哎哎，我说你作什么的，硬往我们家里闯？”抡着扫帚就追时，又老眼昏花回忆一下那淡蓝色衣裙：“方表姑娘？”</p>
“是我，王大爷！”方明珠跑得飞快，一气奔到二门，院子里人就都听到。</p>
红花先出来的，她正让紫花和青花堵在门房内小花厅上吹牛。正吹嘘她当差的勤谨，紫花和青花正在羡慕时，见外面脚丫子“啪嗒”，三个丫头跳了出去，都气势汹汹，忠心护主的模样：“谁？”</p>
方明珠吓得一哆嗦，再就着雪光看清是三个丫头，就不起为意，那以前在安家当小姐的架子出来，她傲慢地道：“是我呀，你们把我也不认得了？”</p>
“方表姑娘！”红花紫花青花惊呼出声。</p>
雪地里这个鬼一般的人，头发毛着，衣裙上有半边是雪，两根银簪子就挽住头发的人，还是以前那个娇艳夺目的表姑娘？</p>
红花暗想，自从进京后，表姑娘是见一回不如一回。</p>
紫花惊骇，这京里的风水大不适合表姑娘，不然，你还是回小城去吧？至少在那里你是美貌的。</p>
青花搜枯肠般，才出来自家姑娘玉珠念过的一句话，子曰，君子固穷。表姑娘这是由小人而转换为君子吗？</p>
丫头们拦上一拦，房里的人就都惊动出来。</p>
男人们先出来的，袁训离门近，又敏捷，头一个走出去。韩世拓在他后面出去。见丫头们和来人说话，两个人先不出声，也没进去。</p>
南安侯陪着妹妹最后出来，见韩世拓正对袁训在低语。</p>
“四妹夫，过年的年酒单子你家可定下来？”韩世拓想这话总是要问的，再说你刚才也肯帮忙，可见不是点滴人情味儿没有。</p>
为看书绝情绝意，哈，韩世拓可以理解。他少年时念书，认得的几个书呆子，全是看起书来爹娘都可以不要，亲戚就更别提。</p>
不管袁训是真的为看书才拒客，还是假的拒客，韩世拓都当他忽然变成书呆子。</p>
这话挤兑到袁训脸面前，他自然是回答：“自然的，过年理当走动。我家京里没亲戚，就走走表亲家，请年酒的单子要等舅祖父这里，阮家董家等定好，我才能告诉你。你要等我就太慢了，你家请客若先定好了，你就先知会我。”</p>
韩世拓心花怒放，说了几个好字，就见到女眷们从西厢鱼贯而出。廊下挂的大红灯笼下面，掌珠娇艳欲滴，分外美丽，就对妻子抛个眼风儿，无声地嘿嘿几下。</p>
掌珠没有看他，和玉珠宝珠齐唰唰看向走向正房的那个人。</p>
明珠？！</p>
掌珠吃惊后，随即烦恶上来。</p>
她冷声道：“要过年了，我寻思着她也该来上门三五回才对。”宝珠略为颦眉，嫌大姐这话刻薄。但刻薄本是掌珠本性，宝珠也不能如何。就往玉珠面上看看，想找些平衡出来。玉珠对着方明珠，更是皱眉。清高性子一旦发作，玉珠低声念道：“饭蔬食，饮水，乐亦在其中矣，过的是孔圣人也说好的日子，又来作什么？”</p>
宝珠低叹，竟然没有一个人喜欢方明珠。扪心自问，宝珠也不喜欢明珠姑娘的所作所为，可宝珠却愿意抱定心思，盼着你再次上门，不是为坏心思才好。</p>
如宝珠自己所说，她看一切人，都愿意是好人。</p>
除宝珠以外，见到方明珠不皱眉的，就只有老太太一个人。</p>
张氏更嫌方氏母女，而邵氏心中是担心外甥女儿和姐姐的，因担心而皱眉，让别人看上去就不像是喜欢。</p>
廊下，老太太披一件老姜色披风，开了笑口如佛爷般：“明珠，这么晚你不该出来才对，你到底是个姑娘家。”</p>
北风凛然，风中这话却一如既往的温暖和气。方表姑娘落下两串子泪珠，也不捡地方，在雪地里直直跪下。</p>
她虽双膝着地，但让人糊涂的傲气上来，腰直直挺着。寻到掌珠表姐的面后，这一回不是羡慕她衣饰的眼光，也不是嫉妒她还美丽的眼光，而是漠视地横过她面容，再对老太太叩头：“祖母帮我，我要正经的嫁人，母亲她不许。”</p>
凡是以前认得方氏母女的人都茫然一下。</p>
正经的嫁人？</p>
你还肯正经的嫁人？</p>
从方表姑娘闹了笑话抬进余家后，就是宝珠肯为她说话，说她没有家教才受苦受难，也对方明珠只做盼着你好的心思，并不敢多期望她一定会好。</p>
老太太和宝珠的态度一致，闲下和梅英说起就叹气：“望她好吧，不好我这门她可不能再来。”但她要不想好，别人也不能干涉。</p>
而今，这位集大家之恶感的表姑娘，她说要正经的嫁人？</p>
安老太太来了兴致，难道明珠跟着自己那些年没有白跟，人生大事上她错了一回，这一回她拨乱反正不成？</p>
就问：“是怎么回事儿？”</p>
宝珠敏锐的在方明珠身下扫了几眼。白茫茫雪地，虽然扫过但又下雪又上冻，早比刀子还冷。祖母还没到忘事的记性，怎么不叫她起来去说？</p>
哦，这是祖母有意的。</p>
宝珠明白过来，就沉住气。雪地里跪一时半时，宝珠是没有跪过，但知道不至于闹到看医生的地步。</p>
玉珠呢，适才头一面不防备的见到，是不悦方明珠的。但接受她的出现后，好心眼子泛上来，低声道：“雪地上多冷啊，哎哟，”扭头寻找她的娘：“作什么掐我？”</p>
“你多话。”张氏没好气。她跪哪里要你管？她喜欢跪愿意跪，自己找上门儿的来跪，不要你滥好心。</p>
掌珠阴阳怪气的冷笑一声，想说什么，又更想听听表妹来又是为什么，就不言语。</p>
方明珠回老太太的话，她一字一句，那傲气比雪中的梅花还要绽放。她昂着头：“我要正正经经，明媒正娶的嫁给卖水的褚大，”</p>
“噗！”掌珠喷出一声。</p>
方明珠看也不看她，再把下巴抬高，对着老太太大声道：“我娘说他穷，可我要嫁人了！他答应我不纳妾！”</p>
“噗！”玉珠也喷了一声。卖水的有纳妾的吗？</p>
宝珠却不笑，而掌珠也收敛笑容，手指尖瞬间冰冷起来。</p>
方明珠没有看她一眼，中枪的人也自有感觉。掌珠陡然恼得颤抖几下，再冷冷的抬下巴。才抬下巴，又意识到方明珠正在抬下巴表示她这件事儿办得很高傲——表姐妹有时候的小动作，如出自一辙——掌珠又气得哆嗦了，把下巴狠狠一放。</p>
让你抬，你抬我偏不抬。</p>
不纳妾？</p>
就你也敢上门来讽刺我！</p>
掌珠把帕子狠拧几下，讥诮地开口：“不纳妾，你以前作妾的仇可往哪里报呢？”方明珠正等着她，从掌珠三姐妹出门，就见到全是珠光宝气，华衣锦裳。方明珠还是没有，但这一回她有蔑视表姐的另一件。</p>
我要嫁的人，他不纳妾！</p>
当然玉珠说的也对，卖水的人也纳不起。但相对于掌珠房中的几妾几丫头来比，还正扎中掌珠的心。</p>
掌珠出言嘲笑，方明珠不慌不忙：“表姐，我以前何曾作过人家的妾？”</p>
掌珠：“啊？”</p>
玉珠：“咦？”</p>
宝珠：“哦……”原来明珠也想开了。</p>
见三姐妹都惊奇，方明珠得意上来：“表姐不信去问问公子，他认吗？”这得意虽然浅薄，但是得意的相当有道理。</p>
余伯南避之不及，早就公开声明他不认，他没纳过这门子妾。方明珠也学会了，也一堆二五六，来个不认帐。</p>
雪花飘落在她发上和肩上，俨然一个白人横空出世。</p>
掌珠哈哈笑了出来，鄙夷道：“恭喜表妹，你重新干净了。”</p>
“是啊，所以我嫁的人他不纳妾！”方明珠得色非凡。</p>
“纳不起吧？”掌珠岂能不气，这个人诚心的跑来，就是为气自己。</p>
方明珠就是那一句：“纳得起也不纳，反正他不纳妾！”</p>
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，掌珠虽伶俐，但这一点上让她气得无话可说。双颊晕红，狠瞪韩世拓一眼，韩世拓自知理亏，陪了一笑。</p>
老太太瞅着这一出子闹剧，见不顺眼的孙女儿生气，心中有快意。遂对方明珠道：“起来，跟我进来再说。”</p>
方明珠抖抖衣裙起身，对掌珠表姐得瑟一下，洋洋得意往房中进。那头发梢儿上，都写着几个字，我家不纳妾。</p>
南安侯就此告辞，韩世拓也对掌珠道：“我们也走吧。”掌珠正火头上，把个帕子往他脸上一掷，反向回屋坐下，一动不动面有怒容。</p>
袁训唤宝珠：“祖母有客，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宝珠踌躇一下，也不肯回去：“母亲许我晚些回去，”袁训一语揭穿：“你是想看热闹。”宝珠嘻嘻，把他推给韩世拓：“大姐夫还没有走，你们正好再坐会儿。”</p>
韩世拓正中下怀，就把袁训邀走继续闲谈。</p>
姐妹三人又回西厢闲话，但闲适心情一扫而空。掌珠气得白了脸，宝珠则好奇方明珠是下的什么横心，肯正经的嫁人？</p>
玉珠是勉强在找话题：“宝珠，你给我和大姐各添箱一百两银子，说大姐不要，也就没有同我说，算在你铺子里入股分我们钱，这好事儿太好了啊，”</p>
宝珠支着耳朵，明显是对上房而去，心不在焉的回玉珠，也回得滴水不漏：“一百两银子不按铺子收息来分的，这一回只分五十两，明年也许是一百两，但我赚多少可与这个不相干。”</p>
一百两银子算入股，以红花分两倍的息来算，宝珠得付给姐姐们各两百两。她头一回拿钱，有些肉疼了先不说，姐姐们将大于祖母和婆婆。若给祖母和婆婆加，那婶娘也得加，宝珠的钱瞬间飞走……口袋将空空。</p>
她就随便一给，也免得明年没有宫廷供奉，息银少了不好看。</p>
而掌珠和玉珠，同邵氏张氏一例，本来是很满意的。让宝珠这样一说，又狐疑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</p>
掌珠还是不理会，玉珠还是勉强而笑：“那明年有多少？”宝珠更拖曳地回：“明年啊……明年……”</p>
电光火石般，掌珠想了起来，她从榻上一直身子，又快又急地道：“宝珠，明珠成亲你可不许给她钱。”</p>
玉珠也想了起来：“大姐说得对，你现在有钱，可也不能乱花用。”</p>
宝珠就若有所思的一笑，是继续在有心事。面色微沉的她显然沉在什么里，掌珠就大惊，走到宝珠面前推她：“醒醒，四妹妹，这样的人帮不得！”</p>
她的语气如方明珠是个瘟疫重流感区，宝珠很是无奈，眸中闪过一丝困惑：“大姐姐，那是你的亲表妹啊。”</p>
掌珠诧异：“你为这样的人指责我？”</p>
“不是，”宝珠柔声道：“我只是在想，我还没有打算帮她。就算是我能帮她，又能帮些什么？”</p>
姐妹们围着桌子说话，邵氏张氏歪在黄花梨卷草纹榻上说话。说来说去的，张氏也是在抱怨方氏母女：“不知恩德，一味的只勒索别人。这一回她来，老太太又要破费几个才是。”</p>
这说的是邵氏亲外甥女儿，邵氏不敢接腔，只是陪笑。</p>
她们的耳朵本来没往这边听，但见掌珠起身，邵氏张氏才注目过来。听上一听，张氏也失色地赶来，对着宝珠温婉的面容痛心道：“宝珠啊，那豺狼与虎豹可是不能怜惜的。”</p>
玉珠又搜寻出来一句子曰：“唯上知与下愚不可移也。上等的智慧，笑死个人儿，明珠怎么会是。她就算是个下愚，那愚蠢也还嫌她不足呢。这等的人，宝珠好妹妹，你可不能动软心肠。”</p>
“宝珠你打小儿就是软心肠，春寒冻死个雀子你都要埋起来。你埋雀子倒没什么，帮这个人就有问题……”这是张氏。</p>
下面是掌珠：“你还嫌她害你的不够，你忘记了，她险些把我们全都拖进去，饶是这样，她反倒咬我们一口，说我们想男人……”</p>
宝珠忍不住好笑，而玉珠清高性子再次发作，赶紧的往一边儿躲躲，又很是好笑，低声道：“你们的男人不就在那屋子里，还想呀想的。”</p>
掌珠就过去要拧玉珠的嘴，玉珠笑着推她回来：“去去，打醒宝珠呆子最要紧。”</p>
一双、两双、三双……眸子对住宝珠。</p>
宝珠款款一笑，柔和地道：“你们都这样说，众人的眼光是雪亮的。大姐姐从来是认真的，三姐又是书上的道理，三婶儿呢，自然是一番好意，怕我忘记明珠以前的作为。”她有了疑惑：“可是，你们越这样说，我却越加的想。万一……万一明珠变好了呢？”</p>
“天打五雷轰，她也过不来！”张氏恨声。</p>
“她要能变好，冬雷震震夏雨雪，”玉珠愤慨。</p>
宝珠糊涂，三姐你不是孤高的人，怎么也对明珠这般的恼怒？活似她烧了你的书。只能是毁坏你的书，你才能这样的不快吧？</p>
玉珠在宝珠眼光下尴尬一下，解释道：“书上的话，书上的话。”</p>
宝珠再看掌珠，掌珠安静下来，深思地探询望着宝珠，一开口带着压抑的愤怒，如果宝珠帮了表妹，掌珠觉得她宁可去死。</p>
“像她这样的人，做尽了坏事还能有好报应，宝珠你自己想想，你让天底下的人可怎么活！”</p>
张氏听着，又心中有些小涟漪，大姑娘你说别人时也不照照自己，别人不也当你不是好人？张氏就闭嘴不再说话。</p>
她也快弄不懂什么叫好人，什么不叫好人。</p>
宝珠到这种时候，却是完全的明白过来。她并不是认为张氏糊涂，或掌珠不对。事实上，愤怒的人都有自己的道理，不然好好的她为什么要愤怒。</p>
但宝珠不愤怒，也不代表着错。</p>
宝珠就笑了，把自己心思直言相告：“我并没有打算帮她什么，但婶娘和姐姐的话倒让我清楚了。我想问一句，这世上好人多，还是坏人多呢？”</p>
玉珠口快地道：“好人多。”</p>
“不，”宝珠坚定的道：“好人少！”</p>
从宝珠嘴里出来这话算是新鲜的，邵氏张氏掌珠玉珠都留心来听。宝珠抿抿唇：“三姐姐说的好人多，那又是书上看来的话。”</p>
玉珠展颜，才要说是啊。又恍然的明了，自以为明白，嚷道：“宝珠我才不上你的当，我要是跟着你说书上有的，你就可以拿书上那些劝人行善的话来打我的话。”</p>
“有时候，我也认为书上那劝人不报应的话不对。”宝珠的话又一次把房中的人都弄迷乎。掌珠是最不能闷葫芦的人，也嚷起来：“那你就说吧，你在想什么？”</p>
“三姐说好人少多，我适才已经说过，她是书上看来的，现实中呢，并没有太多的领悟。”</p>
宝珠这样一说，玉珠就更傻眼。</p>
她现实中没有太多的领悟，宝珠宝珠，你是用这样的话反过来打醒我吗？</p>
玉珠想，她现实中的人怎么不是好人多呢？</p>
祖母以前不和气，现在和气了不是吗？常来的舅祖父呢，更是一个好人。他不但对祖母的手足之情书上也少见，更爱屋及乌，把祖母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来看待；</p>
再来母亲好，青花儿好，二婶儿也好，二婶儿背地里和母亲说：“你不要愁玉珠亲事，等我明年去到侯府住，玉珠还没有亲事，那侯府人来人往的，我也会玉珠物色的。”母亲忙道谢，二婶儿又说：“谢什么，如今我们就玉珠一个丫头，不为她着想又为谁着想？”</p>
玉珠偷听到这些话，听到时皱鼻子不依，但心里还是甜滋滋的。</p>
还有掌珠大姐，以前多强多爱压人，玉珠清高的不与她一般见识，但也不悦过。现在看她呢，她受了教训，外人都说嫁给小侯爷多么的体面，玉珠也觉得大姐夫生得好，又对大姐百依百顺是体面的。可在祖母眼中还是个不好，玉珠早就同情怜悯她——虽然从姐妹上来看，这种心思不应该，可这却是人最普通最常见的心思，闻祸而喜，人之常情——玉珠早就原谅她，而且也认为掌珠还不错。</p>
至少比那想害人的宅斗姐姐好吧。</p>
而宝珠呢，就更好了。她铺子赚钱，玉珠居然也有一大份儿。五十两的私房对玉珠来说，属于她能动用的钱里不小的一份儿。</p>
当玉珠这样想时，就垂下头，忏悔地道：“宝珠我说错了，明珠都那么苦了，我还笑话她。你看她穿的衣服单薄，我们帮帮她吧。”</p>
“不！”宝珠想也不想的就反驳：“她苦，是她的事。她苦，与她们母女自己有关，不是我们帮她的缘由！”</p>
玉珠也就糊涂了：“那宝珠你的意思是？”</p>
宝珠正色，严肃起来的时候颇有几分能当家的气派。</p>
“我说好人少，是指真正遇到难处时，指望可帮的人，真的来帮的人，那可不会多。”</p>
邵氏张氏都几十岁的人，点头道：“这话有道理。”</p>
孟尝君有门客数千，流传下来的故事，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，毛遂自荐而已。那余下的人呢，全是关键时候能有用的？</p>
人之初，性本善；对上人之初，性本恶。那自然是吃亏的。</p>
宝珠的心思在这几个典故上转了一转，再肃然地道：“所以绝对的好人，不管你中间不懂事儿犯糊涂儿误听人言，对他不好，他依然如故的对你，这种人，少而又少！”</p>
“我的儿，你倒有这样的一篇长道理。”张氏的气也平下来。</p>
世上千千万的人，能坚持不变的看好一个，坚持不变的对一个人好，那得打着灯笼去寻才行。</p>
这种坚持不变的好，后世浪漫女子全用在感情上。真的是浪费道理。这种道理用在上司同事朋友家人身上，也是一样的有效。</p>
而且把这世上的人全拉出来，问问有几个没有年少轻狂过，没有误会别人过，没有不懂事儿过？</p>
“所以我说好人少。但是，那不懂事儿犯糊涂儿误听人言的人，却未必不会变好。”宝珠坚定地道：“就算明珠一直学不好，我也一直看她会变好。她真的嫁个正经人，我出银五两！”</p>
房中一片呻吟声。</p>
宝珠奇怪：“怎么了？”</p>
张氏抚额头：“你这个孩子，你这个……把我们全吓得不行，”</p>
玉珠又嚷嚷：“还以为你会出多少，就五两哎，五两！”</p>
掌珠再次呻吟一声，让你吓死了！</p>
宝珠扁扁嘴：“少了吗？我出五两，祖母必然也出，祖母再少，也有十两吧。再来，二婶儿三婶儿大姐……。大姐你就算了，你是不会出的……这样算下来，就我们四个人出，也有二、三十两出去，她拿着这钱，真的想变好，做个小生意也可以度日子，她要是不变好，我们权当抛水里，再去佛前念几句，我行善了，不是脸上也光彩，心里也舒坦？”</p>
“把你能的，四丫头，我偏就不出。”张氏明明心里认可宝珠的话，却还故意的怄她。</p>
宝珠当真，再重新算一遍：“我出五两，二婶儿呢，也五两吧，”邵氏含笑：“她是我的亲外甥女儿，就算学坏自己兜着，我以后哪里管得了她许多。她成亲，我添箱理当的，我出十两。”</p>
“那祖母再出五两，就有二十两，二十两好好的运营，一个月也有几串钱，可以过三姐说的夫子日子，吃青菜喝凉水，”宝珠扮个鬼脸儿：“我是这么看的，哎，我就这么样可行吗？”</p>
她一会儿正经的一番道理，一会儿又俏皮起来，掌珠顿时气消，让宝珠逗笑，也故意道：“她要是骗你的，拿着银子买新衣裳穿大吃大喝没几天光了，再去寻你，你可再出多少？”</p>
宝珠瞪瞪眼：“谁会让人一而再的骗，盗泉水有喝两回的吗？要是再喝，可是太笨了。姐姐看我是个笨人？假如她乱花了，再或是成过亲不正经的过，谁还认得她呢。她上我家的门，顺伯难道是老王大爷吗？轻易就放她进来不成。”</p>
大家都认为宝珠的话有理，张氏道：“也罢，我就给她一次机会。不过我恨她，方姨太太是寡妇，谁又不是死了丈夫的？要说她苦，我们老太太不是收留她多年，她们母女衣食都照管，她倒和我们一样，却过得这般模样。我还有气，我不能和二嫂比肩，宝珠这财主出的是五两，我也五两，添添喜气吧。”</p>
宝珠苦着脸：“我是财主吗？”财主到此时算一算，私房银子去了一半。好像心肝儿有点颤。</p>
邵氏忙上前谢过弟妹，又谢宝珠的银子，又谢宝珠的这一番话。也说了句好祝词：“机会不是时时有，但能行方便，我们就行一个。愿她好好珍惜，切不要再往下三处的走。”</p>
这就算商议已定，大家都放心地吁一口气。</p>
还是人多力量大，人多好商议。</p>
正相视一笑，“哈哈哈……”玉珠忽然大笑起来。</p>
“你又中的哪门子邪？”张氏推推女儿。</p>
玉珠大笑：“宝珠把我们全吓得不轻，还当她这财主要大出血，哈哈哈哈，五两……”</p>
宝珠捏捏荷包，财主早瘦了。</p>
邵氏道：“五两已经不算少，在京里可以过两个月。这要不是宝珠好孩子，还肯看重她以后学好，才给的她。”</p>
梅英在外面出现：“奶奶姑娘们说得热闹，老太太已听完古记儿，让请大家过去商议。”大家拥到安老太太房中，见老太太端坐不语，而方明珠裹着老太太一件雪衣，坐在火盆边上烤火。</p>
袁训和韩世拓，不怕冷的模样，在外面看雪不知说些什么。</p>
见宝珠过来，袁训在她面上打量一下，似有警告。宝珠心想我有这么好心吗，竟然表凶也暗示过来。</p>
就伸出一巴掌晃晃，袁训眼珠子微转，即刻不悦，无声招下手。宝珠知道他会错意，雀跃般的过去，韩世拓笑着走开一步，宝珠不等袁训先开口，就急速的道：“五两，行吗？”袁训也松口气：“行，”又叫住要走开的宝珠，严厉起来：“不许上门！”</p>
宝珠吐舌头点脑袋：“自然的！”提着裙角进房。</p>
韩世拓在旁边看了看，四妹夫说不许上门的时候，那眼神凌厉，语气凶狠，这才真的是拒客。对自己那轻飘飘的暗示，那不过是玩笑罢了。</p>
世子爷心中更加的舒坦起来，再凑近袁训打听：“你说朝中手握兵权的郡王们，哪一位最好说话？”</p>
妹夫和姑祖父都胸有成竹，不管哪家郡王的请功折子上，添上你一笔就行。韩世拓和老太太想的一样，你们必然早有人选，还是笃定的那种，才会对着我说出来。</p>
要知道说大话这种事情，是不会发生在姑祖父和四妹夫身上的。</p>
袁训：“……。”</p>
……</p>
“……。就是这样，”老太太把话说完，目视儿媳和孙女儿们：“方姨太太又犯混了，女儿嫁的人只要正派挣钱过日子，就是好的。她不答应，我却听着不错。就叫你们来商议，你们看看明珠这事情，可怎么办的才好？”</p>
她话音才落，方明珠又神气地来上一句：“我们家一定不纳妾！”</p>
从老太太开始，都让口水咳到。你提这个，算是什么光彩面具呢？</p>
掌珠则把茶碗对着方明珠晃了晃，信不信你再嚣张一下，我合到你身上！</p>
方明珠鼻子一翘，下巴一抬，还是那无比的神气把脸转开来。</p>
她要嫁人了。</p>
她嫁的人有正当营生！</p>
她嫁的人不纳妾！</p>
所以她神气极了！</p>
邵氏倒也满意，她的亲戚过得不好，又同在京城，她也是难过的。</p>
张氏对着神气的表姑娘，忽然觉得不和她走动也有不好的地方，比如少了许多的笑话看。方表姑娘此时的表情，比那名丑角还要精彩。</p>
人家是演的，她是真心的，她更生动。</p>
玉珠就拧宝珠的手指，小声道：“你后悔了吗，看她这样子还能改的过来？”宝珠本缩着肩头在忍笑，就更笑得“吭吭”有声。</p>
循声，方明珠看向宝珠。</p>
她酸溜溜的扫过宝珠的大红牡丹穿蝶锦袄，对上面绣的金线眯眼看看，似乎怕烛光不明，看不清楚上面的是不是真的。等看上两眼，又好似让金线明晃晃闪到眼，又去盯宝珠发上的一枝珍珠流苏。</p>
掌珠撇嘴。</p>
张氏撇嘴。</p>
邵氏干咳：“明珠啊，你总对着宝珠看，”正想提醒她这样做不礼貌，又乍然想到一句绝妙的敲打话，邵氏道：“你是感激宝珠为你添箱吗？”</p>
方明珠愣住！</p>
在她往这里来以前，除了认定老太太还是好心人，再就这家里没有一个好人，包括她自己的姨母。</p>
这些人都是看不起她的，方明珠想，我知道！</p>
她这样想的时候，也是极神气的。</p>
此时听到的话，完全颠覆她的所有心思，也就是那传说中的三观不正。方明珠站起来，大家都注意到她一直在打颤儿。</p>
为什么打颤，也许是由房外冷地上进来，到暖和地方自然的生理反应吧。反正方表姑娘颤抖着走了两步，迸出来一句：“宝珠你心眼儿还是这么的好，难怪你穿金戴银，难怪你家里不纳妾！”</p>
就这一句话，掌珠恨不能把她就地扎死！</p>
而宝珠又茫然了，我好吗？你觉得我好，刚才为什么用那种大红眼睛对我……。再一想方表姑娘无人教导，给她吃就叫好，给她不吃就叫不好，她所说的好与不好，哪能是正经的结论。</p>
她的大红眼睛，都是扭曲的。</p>
宝珠释然，用正常判断去想方明珠，可以把自己怄死。就正下面容，认真的道：“我帮你五两，望你说到做到，嫁正经人过正经日子。若你再不好，我可就认不得你了！”</p>
方明珠小嘴儿一扁，挤出两行泪水：“宝珠哇，你可太好了哇。”</p>
掌珠就疑惑起来，五两银子表妹也感恩戴德，你们家到底有多穷？姨妈手中是有私房的，这才自己单住没有半年，就光了不成？</p>
邵氏也想到这一点，不由得问：“明珠，你们也太花费了吧？”姐姐卖光方家的地产，是有几百两银子傍身的。又有安家住上十几年，一般有月银，难道存下来的全都没有了。</p>
方明珠低头嘀咕：“母亲说我嫁褚大，不给她说的大官人当小，她就不管我们。”</p>
“你早就该自己管自己！”一直不开口的老太太插话进来！</p>
她恨铁不成钢，手指了几指，又放回去。沉着脸喊梅英：“取二十两银子来！”梅英走上前悄声：“给十两吧，要是好，十两也能过，要是不好，给二十两也算抛。”</p>
“二十两！”老太太阴沉着脸坚持，梅英没法子取来，老太太示意她交给方明珠，语气狠厉地道：“明珠，我信你以后正经过日子。若是你不正经，我这门，今天算你最后一次登！”</p>
再拂袖：“去吧！”</p>
已经明摆的是遂客。</p>
方明珠不敢再留，捧着银子叩了几个头，才要说些立志的话。宝珠走上来，放下五两银子，张氏邵氏也走上来，方明珠哭了，这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哽咽道：“谢谢！”她的主题思想，我们不纳妾，这话又翻出来，又是一句：“我们家不纳妾！”</p>
出门而去。</p>
掌珠让她气怔住，走就走，你犯得着再来这么一句。等到想和她理论时，表妹单薄身子已经出了二门。掌珠跳起来，冲到房外抓起一把积雪团团，对着雪地上影子掷去。</p>
“哈，”耳边韩世拓捧场地笑。</p>
“呼！”掌珠回身，又是一把雪对着自己丈夫就砸，再就叉腰怒吼：“我们回家！”</p>
宝珠袁训也就随着告辞。</p>
送走她们，玉珠回房的路上对母亲偏头，学着方明珠口气：“我们不纳妾！给我找个我们家不纳妾的，我就答应。”</p>
“那你也嫁个卖水的吧，”张氏忍俊不禁：“他们家不纳妾！”</p>
……</p>
掌珠回去和韩世拓狠算了一回帐，至于是罚跪还是顶香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但想来，世子爷是输的。因为他第二天一早去见母亲，屏退丫头告诉她：“掌珠累了，以后不见得天天来侍候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侯夫人才有媳妇，还没有显摆够媳妇站规矩。听到儿子这话，侯夫人就气上来：“是她背后说我不好？从三皇到五帝，你去问问看，有哪一家的媳妇是这样背后挑唆？”</p>
当儿子的咧嘴：“从盘古开天地没有又怎么样，以后掌珠不来了，她另外有事。”</p>
“什么事！”侯夫人怒气上来。</p>
见儿子往椅子上一坐，跷起二郎腿，一只脚尖晃呀晃的。旁边摆着瓜子儿，世子爷径直取了，“格”，磕出一个瓜子仁儿来，说一声：“碎了，”抛了瓜子皮，另去一个再磕。</p>
侯夫人起来就要打他：“有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？”</p>
“不是，”韩世拓笑嘻嘻：“母亲，我就要出门当官了！”</p>
“什么！”侯夫人惊喜的不敢相信，微张着嘴：“就你？”转眼明白过来：“你那媳妇她能给你官做？我知道了，是姑老爷说的是不是？”</p>
母子只顾着说话，在房内还没出去的文章侯听到，几步出来：“世拓，姑祖父怎么对你说的？”见父母都着急着打听，韩世拓好整以暇，先掸掸衣角，再慢条斯理地道：“其实呢，这里面还有一个人出力，就是媳妇的四妹夫，他说有个主意，”</p>
“什么主张！”文章侯问的。</p>
父亲急，儿子半点儿不急，见人只说三分话这种，韩世拓同样用在自己父母身上，他更加的慢慢腾腾：“他说得等，得找什么人商议，合计明白了，让掌珠随时去听信儿，这不，她可没时间往这房里来，母亲这里难道没有丫头，天天要她白站着？”</p>
</p>
韩世拓虽还糊涂，但在这种稳稳的话语中，也得到安心。他想做点儿什么表示感谢，却又是别人家里他能作什么？就又去殷勤续茶，再去看着小火炉里水沸腾。</p>
花花公子吃喝玩乐全是一等，泡茶这事他也在行。</p>
安老太太虽定心，却不像韩世拓这么好打发。</p>
她从眼角下面窥视身边坐的一老，和侧边椅子上坐的一小。想你们哪算找哪个糊涂郡王这么好说话，把军功折子上添这一笔呢？</p>
你让他添，他就添吗？</p>
支军路上辛劳辛苦的有多少人，老太太相信她不顺眼的孙婿当个幕僚必定八面玲珑，可人家作什么要添上他，却不添别人？</p>
欲问，又怕不方便，只拿眼睛不住瞍着兄长和好孙婿。</p>
南安侯呢，也想问问。见韩世拓走开添炉上火炭，就低声问：“你看哪家郡王最妥当？”袁训比他还奸滑，不肯明白告诉他：“舅祖父交往过的郡王，没有五个总有三个吧，到时候挑一个就是。”</p>
南安侯心想，你当是挑大白菜，这能抱着就走的事？随便挑一个还得人家肯答应才行。</p>
他既然问，就心中有底。再道：“你心中总有一个，”袁训笑眯眯回他：“您既知道，又何必问我？”</p>
老太太忍无可忍：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</p>
那两个人一起打哈哈：“没事哈哈，没事儿。”</p>
……</p>
京里的风雪，有时候起于半夜，有时候旋若乌云。往往白天住了时，冬夜再起就如拔倒旗楼吹断城墙般猛烈。</p>
这猛烈中行走的人，就东倒西歪有如醉酒，要去寻找小巷子里行路回家。</p>
老王头吃了几杯酒，身上暖和，又闲时无聊，打开大门扫石阶上的雪，见空巷寂静，行人寥寥，就大发感慨：“京中的雪，厉害！”</p>
“厉害”这两个字，都成了老王头进京后的口头禅。</p>
京中的点心，薄皮酥大，厉害！</p>
京中的官轿，气派，厉害！</p>
京里的口音，京腔京韵弯舌头卷儿，厉害！</p>
还有四姑奶奶的铺子，没半年就挣一堆的银子，厉害！</p>
老王头傻傻地对着风雪笑，正想着还有什么是厉害的，“嗖”地一声，耳边响动后，一个人如离弦箭般冲进安家大门。</p>
老王头惊叹：“这京里的人，厉害！……。哎哎哎，我说你作什么的，硬往我们家里闯？”抡着扫帚就追时，又老眼昏花回忆一下那淡蓝色衣裙：“方表姑娘？”</p>
“是我，王大爷！”方明珠跑得飞快，一气奔到二门，院子里人就都听到。</p>
红花先出来的，她正让紫花和青花堵在门房内小花厅上吹牛。正吹嘘她当差的勤谨，紫花和青花正在羡慕时，见外面脚丫子“啪嗒”，三个丫头跳了出去，都气势汹汹，忠心护主的模样：“谁？”</p>
方明珠吓得一哆嗦，再就着雪光看清是三个丫头，就不起为意，那以前在安家当小姐的架子出来，她傲慢地道：“是我呀，你们把我也不认得了？”</p>
“方表姑娘！”红花紫花青花惊呼出声。</p>
雪地里这个鬼一般的人，头发毛着，衣裙上有半边是雪，两根银簪子就挽住头发的人，还是以前那个娇艳夺目的表姑娘？</p>
红花暗想，自从进京后，表姑娘是见一回不如一回。</p>
紫花惊骇，这京里的风水大不适合表姑娘，不然，你还是回小城去吧？至少在那里你是美貌的。</p>
青花搜枯肠般，才出来自家姑娘玉珠念过的一句话，子曰，君子固穷。表姑娘这是由小人而转换为君子吗？</p>
丫头们拦上一拦，房里的人就都惊动出来。</p>
男人们先出来的，袁训离门近，又敏捷，头一个走出去。韩世拓在他后面出去。见丫头们和来人说话，两个人先不出声，也没进去。</p>
南安侯陪着妹妹最后出来，见韩世拓正对袁训在低语。</p>
“四妹夫，过年的年酒单子你家可定下来？”韩世拓想这话总是要问的，再说你刚才也肯帮忙，可见不是点滴人情味儿没有。</p>
为看书绝情绝意，哈，韩世拓可以理解。他少年时念书，认得的几个书呆子，全是看起书来爹娘都可以不要，亲戚就更别提。</p>
不管袁训是真的为看书才拒客，还是假的拒客，韩世拓都当他忽然变成书呆子。</p>
这话挤兑到袁训脸面前，他自然是回答：“自然的，过年理当走动。我家京里没亲戚，就走走表亲家，请年酒的单子要等舅祖父这里，阮家董家等定好，我才能告诉你。你要等我就太慢了，你家请客若先定好了，你就先知会我。”</p>
韩世拓心花怒放，说了几个好字，就见到女眷们从西厢鱼贯而出。廊下挂的大红灯笼下面，掌珠娇艳欲滴，分外美丽，就对妻子抛个眼风儿，无声地嘿嘿几下。</p>
掌珠没有看他，和玉珠宝珠齐唰唰看向走向正房的那个人。</p>
明珠？！</p>
掌珠吃惊后，随即烦恶上来。</p>
她冷声道：“要过年了，我寻思着她也该来上门三五回才对。”宝珠略为颦眉，嫌大姐这话刻薄。但刻薄本是掌珠本性，宝珠也不能如何。就往玉珠面上看看，想找些平衡出来。玉珠对着方明珠，更是皱眉。清高性子一旦发作，玉珠低声念道：“饭蔬食，饮水，乐亦在其中矣，过的是孔圣人也说好的日子，又来作什么？”</p>
宝珠低叹，竟然没有一个人喜欢方明珠。扪心自问，宝珠也不喜欢明珠姑娘的所作所为，可宝珠却愿意抱定心思，盼着你再次上门，不是为坏心思才好。</p>
如宝珠自己所说，她看一切人，都愿意是好人。</p>
除宝珠以外，见到方明珠不皱眉的，就只有老太太一个人。</p>
张氏更嫌方氏母女，而邵氏心中是担心外甥女儿和姐姐的，因担心而皱眉，让别人看上去就不像是喜欢。</p>
廊下，老太太披一件老姜色披风，开了笑口如佛爷般：“明珠，这么晚你不该出来才对，你到底是个姑娘家。”</p>
北风凛然，风中这话却一如既往的温暖和气。方表姑娘落下两串子泪珠，也不捡地方，在雪地里直直跪下。</p>
她虽双膝着地，但让人糊涂的傲气上来，腰直直挺着。寻到掌珠表姐的面后，这一回不是羡慕她衣饰的眼光，也不是嫉妒她还美丽的眼光，而是漠视地横过她面容，再对老太太叩头：“祖母帮我，我要正经的嫁人，母亲她不许。”</p>
凡是以前认得方氏母女的人都茫然一下。</p>
正经的嫁人？</p>
你还肯正经的嫁人？</p>
从方表姑娘闹了笑话抬进余家后，就是宝珠肯为她说话，说她没有家教才受苦受难，也对方明珠只做盼着你好的心思，并不敢多期望她一定会好。</p>
老太太和宝珠的态度一致，闲下和梅英说起就叹气：“望她好吧，不好我这门她可不能再来。”但她要不想好，别人也不能干涉。</p>
而今，这位集大家之恶感的表姑娘，她说要正经的嫁人？</p>
安老太太来了兴致，难道明珠跟着自己那些年没有白跟，人生大事上她错了一回，这一回她拨乱反正不成？</p>
就问：“是怎么回事儿？”</p>
宝珠敏锐的在方明珠身下扫了几眼。白茫茫雪地，虽然扫过但又下雪又上冻，早比刀子还冷。祖母还没到忘事的记性，怎么不叫她起来去说？</p>
哦，这是祖母有意的。</p>
宝珠明白过来，就沉住气。雪地里跪一时半时，宝珠是没有跪过，但知道不至于闹到看医生的地步。</p>
玉珠呢，适才头一面不防备的见到，是不悦方明珠的。但接受她的出现后，好心眼子泛上来，低声道：“雪地上多冷啊，哎哟，”扭头寻找她的娘：“作什么掐我？”</p>
“你多话。”张氏没好气。她跪哪里要你管？她喜欢跪愿意跪，自己找上门儿的来跪，不要你滥好心。</p>
掌珠阴阳怪气的冷笑一声，想说什么，又更想听听表妹来又是为什么，就不言语。</p>
方明珠回老太太的话，她一字一句，那傲气比雪中的梅花还要绽放。她昂着头：“我要正正经经，明媒正娶的嫁给卖水的褚大，”</p>
“噗！”掌珠喷出一声。</p>
方明珠看也不看她，再把下巴抬高，对着老太太大声道：“我娘说他穷，可我要嫁人了！他答应我不纳妾！”</p>
“噗！”玉珠也喷了一声。卖水的有纳妾的吗？</p>
宝珠却不笑，而掌珠也收敛笑容，手指尖瞬间冰冷起来。</p>
方明珠没有看她一眼，中枪的人也自有感觉。掌珠陡然恼得颤抖几下，再冷冷的抬下巴。才抬下巴，又意识到方明珠正在抬下巴表示她这件事儿办得很高傲——表姐妹有时候的小动作，如出自一辙——掌珠又气得哆嗦了，把下巴狠狠一放。</p>
让你抬，你抬我偏不抬。</p>
不纳妾？</p>
就你也敢上门来讽刺我！</p>
掌珠把帕子狠拧几下，讥诮地开口：“不纳妾，你以前作妾的仇可往哪里报呢？”方明珠正等着她，从掌珠三姐妹出门，就见到全是珠光宝气，华衣锦裳。方明珠还是没有，但这一回她有蔑视表姐的另一件。</p>
我要嫁的人，他不纳妾！</p>
当然玉珠说的也对，卖水的人也纳不起。但相对于掌珠房中的几妾几丫头来比，还正扎中掌珠的心。</p>
掌珠出言嘲笑，方明珠不慌不忙：“表姐，我以前何曾作过人家的妾？”</p>
掌珠：“啊？”</p>
玉珠：“咦？”</p>
宝珠：“哦……”原来明珠也想开了。</p>
见三姐妹都惊奇，方明珠得意上来：“表姐不信去问问公子，他认吗？”这得意虽然浅薄，但是得意的相当有道理。</p>
余伯南避之不及，早就公开声明他不认，他没纳过这门子妾。方明珠也学会了，也一堆二五六，来个不认帐。</p>
雪花飘落在她发上和肩上，俨然一个白人横空出世。</p>
掌珠哈哈笑了出来，鄙夷道：“恭喜表妹，你重新干净了。”</p>
“是啊，所以我嫁的人他不纳妾！”方明珠得色非凡。</p>
“纳不起吧？”掌珠岂能不气，这个人诚心的跑来，就是为气自己。</p>
方明珠就是那一句：“纳得起也不纳，反正他不纳妾！”</p>
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，掌珠虽伶俐，但这一点上让她气得无话可说。双颊晕红，狠瞪韩世拓一眼，韩世拓自知理亏，陪了一笑。</p>
老太太瞅着这一出子闹剧，见不顺眼的孙女儿生气，心中有快意。遂对方明珠道：“起来，跟我进来再说。”</p>
方明珠抖抖衣裙起身，对掌珠表姐得瑟一下，洋洋得意往房中进。那头发梢儿上，都写着几个字，我家不纳妾。</p>
南安侯就此告辞，韩世拓也对掌珠道：“我们也走吧。”掌珠正火头上，把个帕子往他脸上一掷，反向回屋坐下，一动不动面有怒容。</p>
袁训唤宝珠：“祖母有客，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宝珠踌躇一下，也不肯回去：“母亲许我晚些回去，”袁训一语揭穿：“你是想看热闹。”宝珠嘻嘻，把他推给韩世拓：“大姐夫还没有走，你们正好再坐会儿。”</p>
韩世拓正中下怀，就把袁训邀走继续闲谈。</p>
姐妹三人又回西厢闲话，但闲适心情一扫而空。掌珠气得白了脸，宝珠则好奇方明珠是下的什么横心，肯正经的嫁人？</p>
玉珠是勉强在找话题：“宝珠，你给我和大姐各添箱一百两银子，说大姐不要，也就没有同我说，算在你铺子里入股分我们钱，这好事儿太好了啊，”</p>
宝珠支着耳朵，明显是对上房而去，心不在焉的回玉珠，也回得滴水不漏：“一百两银子不按铺子收息来分的，这一回只分五十两，明年也许是一百两，但我赚多少可与这个不相干。”</p>
一百两银子算入股，以红花分两倍的息来算，宝珠得付给姐姐们各两百两。她头一回拿钱，有些肉疼了先不说，姐姐们将大于祖母和婆婆。若给祖母和婆婆加，那婶娘也得加，宝珠的钱瞬间飞走……口袋将空空。</p>
她就随便一给，也免得明年没有宫廷供奉，息银少了不好看。</p>
而掌珠和玉珠，同邵氏张氏一例，本来是很满意的。让宝珠这样一说，又狐疑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</p>
掌珠还是不理会，玉珠还是勉强而笑：“那明年有多少？”宝珠更拖曳地回：“明年啊……明年……”</p>
电光火石般，掌珠想了起来，她从榻上一直身子，又快又急地道：“宝珠，明珠成亲你可不许给她钱。”</p>
玉珠也想了起来：“大姐说得对，你现在有钱，可也不能乱花用。”</p>
宝珠就若有所思的一笑，是继续在有心事。面色微沉的她显然沉在什么里，掌珠就大惊，走到宝珠面前推她：“醒醒，四妹妹，这样的人帮不得！”</p>
她的语气如方明珠是个瘟疫重流感区，宝珠很是无奈，眸中闪过一丝困惑：“大姐姐，那是你的亲表妹啊。”</p>
掌珠诧异：“你为这样的人指责我？”</p>
“不是，”宝珠柔声道：“我只是在想，我还没有打算帮她。就算是我能帮她，又能帮些什么？”</p>
姐妹们围着桌子说话，邵氏张氏歪在黄花梨卷草纹榻上说话。说来说去的，张氏也是在抱怨方氏母女：“不知恩德，一味的只勒索别人。这一回她来，老太太又要破费几个才是。”</p>
这说的是邵氏亲外甥女儿，邵氏不敢接腔，只是陪笑。</p>
她们的耳朵本来没往这边听，但见掌珠起身，邵氏张氏才注目过来。听上一听，张氏也失色地赶来，对着宝珠温婉的面容痛心道：“宝珠啊，那豺狼与虎豹可是不能怜惜的。”</p>
玉珠又搜寻出来一句子曰：“唯上知与下愚不可移也。上等的智慧，笑死个人儿，明珠怎么会是。她就算是个下愚，那愚蠢也还嫌她不足呢。这等的人，宝珠好妹妹，你可不能动软心肠。”</p>
“宝珠你打小儿就是软心肠，春寒冻死个雀子你都要埋起来。你埋雀子倒没什么，帮这个人就有问题……”这是张氏。</p>
下面是掌珠：“你还嫌她害你的不够，你忘记了，她险些把我们全都拖进去，饶是这样，她反倒咬我们一口，说我们想男人……”</p>
宝珠忍不住好笑，而玉珠清高性子再次发作，赶紧的往一边儿躲躲，又很是好笑，低声道：“你们的男人不就在那屋子里，还想呀想的。”</p>
掌珠就过去要拧玉珠的嘴，玉珠笑着推她回来：“去去，打醒宝珠呆子最要紧。”</p>
一双、两双、三双……眸子对住宝珠。</p>
宝珠款款一笑，柔和地道：“你们都这样说，众人的眼光是雪亮的。大姐姐从来是认真的，三姐又是书上的道理，三婶儿呢，自然是一番好意，怕我忘记明珠以前的作为。”她有了疑惑：“可是，你们越这样说，我却越加的想。万一……万一明珠变好了呢？”</p>
“天打五雷轰，她也过不来！”张氏恨声。</p>
“她要能变好，冬雷震震夏雨雪，”玉珠愤慨。</p>
宝珠糊涂，三姐你不是孤高的人，怎么也对明珠这般的恼怒？活似她烧了你的书。只能是毁坏你的书，你才能这样的不快吧？</p>
玉珠在宝珠眼光下尴尬一下，解释道：“书上的话，书上的话。”</p>
宝珠再看掌珠，掌珠安静下来，深思地探询望着宝珠，一开口带着压抑的愤怒，如果宝珠帮了表妹，掌珠觉得她宁可去死。</p>
“像她这样的人，做尽了坏事还能有好报应，宝珠你自己想想，你让天底下的人可怎么活！”</p>
张氏听着，又心中有些小涟漪，大姑娘你说别人时也不照照自己，别人不也当你不是好人？张氏就闭嘴不再说话。</p>
她也快弄不懂什么叫好人，什么不叫好人。</p>
宝珠到这种时候，却是完全的明白过来。她并不是认为张氏糊涂，或掌珠不对。事实上，愤怒的人都有自己的道理，不然好好的她为什么要愤怒。</p>
但宝珠不愤怒，也不代表着错。</p>
宝珠就笑了，把自己心思直言相告：“我并没有打算帮她什么，但婶娘和姐姐的话倒让我清楚了。我想问一句，这世上好人多，还是坏人多呢？”</p>
玉珠口快地道：“好人多。”</p>
“不，”宝珠坚定的道：“好人少！”</p>
从宝珠嘴里出来这话算是新鲜的，邵氏张氏掌珠玉珠都留心来听。宝珠抿抿唇：“三姐姐说的好人多，那又是书上看来的话。”</p>
玉珠展颜，才要说是啊。又恍然的明了，自以为明白，嚷道：“宝珠我才不上你的当，我要是跟着你说书上有的，你就可以拿书上那些劝人行善的话来打我的话。”</p>
“有时候，我也认为书上那劝人不报应的话不对。”宝珠的话又一次把房中的人都弄迷乎。掌珠是最不能闷葫芦的人，也嚷起来：“那你就说吧，你在想什么？”</p>
“三姐说好人少多，我适才已经说过，她是书上看来的，现实中呢，并没有太多的领悟。”</p>
宝珠这样一说，玉珠就更傻眼。</p>
她现实中没有太多的领悟，宝珠宝珠，你是用这样的话反过来打醒我吗？</p>
玉珠想，她现实中的人怎么不是好人多呢？</p>
祖母以前不和气，现在和气了不是吗？常来的舅祖父呢，更是一个好人。他不但对祖母的手足之情书上也少见，更爱屋及乌，把祖母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来看待；</p>
再来母亲好，青花儿好，二婶儿也好，二婶儿背地里和母亲说：“你不要愁玉珠亲事，等我明年去到侯府住，玉珠还没有亲事，那侯府人来人往的，我也会玉珠物色的。”母亲忙道谢，二婶儿又说：“谢什么，如今我们就玉珠一个丫头，不为她着想又为谁着想？”</p>
玉珠偷听到这些话，听到时皱鼻子不依，但心里还是甜滋滋的。</p>
还有掌珠大姐，以前多强多爱压人，玉珠清高的不与她一般见识，但也不悦过。现在看她呢，她受了教训，外人都说嫁给小侯爷多么的体面，玉珠也觉得大姐夫生得好，又对大姐百依百顺是体面的。可在祖母眼中还是个不好，玉珠早就同情怜悯她——虽然从姐妹上来看，这种心思不应该，可这却是人最普通最常见的心思，闻祸而喜，人之常情——玉珠早就原谅她，而且也认为掌珠还不错。</p>
至少比那想害人的宅斗姐姐好吧。</p>
而宝珠呢，就更好了。她铺子赚钱，玉珠居然也有一大份儿。五十两的私房对玉珠来说，属于她能动用的钱里不小的一份儿。</p>
当玉珠这样想时，就垂下头，忏悔地道：“宝珠我说错了，明珠都那么苦了，我还笑话她。你看她穿的衣服单薄，我们帮帮她吧。”</p>
“不！”宝珠想也不想的就反驳：“她苦，是她的事。她苦，与她们母女自己有关，不是我们帮她的缘由！”</p>
玉珠也就糊涂了：“那宝珠你的意思是？”</p>
宝珠正色，严肃起来的时候颇有几分能当家的气派。</p>
“我说好人少，是指真正遇到难处时，指望可帮的人，真的来帮的人，那可不会多。”</p>
邵氏张氏都几十岁的人，点头道：“这话有道理。”</p>
孟尝君有门客数千，流传下来的故事，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，毛遂自荐而已。那余下的人呢，全是关键时候能有用的？</p>
人之初，性本善；对上人之初，性本恶。那自然是吃亏的。</p>
宝珠的心思在这几个典故上转了一转，再肃然地道：“所以绝对的好人，不管你中间不懂事儿犯糊涂儿误听人言，对他不好，他依然如故的对你，这种人，少而又少！”</p>
“我的儿，你倒有这样的一篇长道理。”张氏的气也平下来。</p>
世上千千万的人，能坚持不变的看好一个，坚持不变的对一个人好，那得打着灯笼去寻才行。</p>
这种坚持不变的好，后世浪漫女子全用在感情上。真的是浪费道理。这种道理用在上司同事朋友家人身上，也是一样的有效。</p>
而且把这世上的人全拉出来，问问有几个没有年少轻狂过，没有误会别人过，没有不懂事儿过？</p>
“所以我说好人少。但是，那不懂事儿犯糊涂儿误听人言的人，却未必不会变好。”宝珠坚定地道：“就算明珠一直学不好，我也一直看她会变好。她真的嫁个正经人，我出银五两！”</p>
房中一片呻吟声。</p>
宝珠奇怪：“怎么了？”</p>
张氏抚额头：“你这个孩子，你这个……把我们全吓得不行，”</p>
玉珠又嚷嚷：“还以为你会出多少，就五两哎，五两！”</p>
掌珠再次呻吟一声，让你吓死了！</p>
宝珠扁扁嘴：“少了吗？我出五两，祖母必然也出，祖母再少，也有十两吧。再来，二婶儿三婶儿大姐……。大姐你就算了，你是不会出的……这样算下来，就我们四个人出，也有二、三十两出去，她拿着这钱，真的想变好，做个小生意也可以度日子，她要是不变好，我们权当抛水里，再去佛前念几句，我行善了，不是脸上也光彩，心里也舒坦？”</p>
“把你能的，四丫头，我偏就不出。”张氏明明心里认可宝珠的话，却还故意的怄她。</p>
宝珠当真，再重新算一遍：“我出五两，二婶儿呢，也五两吧，”邵氏含笑：“她是我的亲外甥女儿，就算学坏自己兜着，我以后哪里管得了她许多。她成亲，我添箱理当的，我出十两。”</p>
“那祖母再出五两，就有二十两，二十两好好的运营，一个月也有几串钱，可以过三姐说的夫子日子，吃青菜喝凉水，”宝珠扮个鬼脸儿：“我是这么看的，哎，我就这么样可行吗？”</p>
她一会儿正经的一番道理，一会儿又俏皮起来，掌珠顿时气消，让宝珠逗笑，也故意道：“她要是骗你的，拿着银子买新衣裳穿大吃大喝没几天光了，再去寻你，你可再出多少？”</p>
宝珠瞪瞪眼：“谁会让人一而再的骗，盗泉水有喝两回的吗？要是再喝，可是太笨了。姐姐看我是个笨人？假如她乱花了，再或是成过亲不正经的过，谁还认得她呢。她上我家的门，顺伯难道是老王大爷吗？轻易就放她进来不成。”</p>
大家都认为宝珠的话有理，张氏道：“也罢，我就给她一次机会。不过我恨她，方姨太太是寡妇，谁又不是死了丈夫的？要说她苦，我们老太太不是收留她多年，她们母女衣食都照管，她倒和我们一样，却过得这般模样。我还有气，我不能和二嫂比肩，宝珠这财主出的是五两，我也五两，添添喜气吧。”</p>
宝珠苦着脸：“我是财主吗？”财主到此时算一算，私房银子去了一半。好像心肝儿有点颤。</p>
邵氏忙上前谢过弟妹，又谢宝珠的银子，又谢宝珠的这一番话。也说了句好祝词：“机会不是时时有，但能行方便，我们就行一个。愿她好好珍惜，切不要再往下三处的走。”</p>
这就算商议已定，大家都放心地吁一口气。</p>
还是人多力量大，人多好商议。</p>
正相视一笑，“哈哈哈……”玉珠忽然大笑起来。</p>
“你又中的哪门子邪？”张氏推推女儿。</p>
玉珠大笑：“宝珠把我们全吓得不轻，还当她这财主要大出血，哈哈哈哈，五两……”</p>
宝珠捏捏荷包，财主早瘦了。</p>
邵氏道：“五两已经不算少，在京里可以过两个月。这要不是宝珠好孩子，还肯看重她以后学好，才给的她。”</p>
梅英在外面出现：“奶奶姑娘们说得热闹，老太太已听完古记儿，让请大家过去商议。”大家拥到安老太太房中，见老太太端坐不语，而方明珠裹着老太太一件雪衣，坐在火盆边上烤火。</p>
袁训和韩世拓，不怕冷的模样，在外面看雪不知说些什么。</p>
见宝珠过来，袁训在她面上打量一下，似有警告。宝珠心想我有这么好心吗，竟然表凶也暗示过来。</p>
就伸出一巴掌晃晃，袁训眼珠子微转，即刻不悦，无声招下手。宝珠知道他会错意，雀跃般的过去，韩世拓笑着走开一步，宝珠不等袁训先开口，就急速的道：“五两，行吗？”袁训也松口气：“行，”又叫住要走开的宝珠，严厉起来：“不许上门！”</p>
宝珠吐舌头点脑袋：“自然的！”提着裙角进房。</p>
韩世拓在旁边看了看，四妹夫说不许上门的时候，那眼神凌厉，语气凶狠，这才真的是拒客。对自己那轻飘飘的暗示，那不过是玩笑罢了。</p>
世子爷心中更加的舒坦起来，再凑近袁训打听：“你说朝中手握兵权的郡王们，哪一位最好说话？”</p>
妹夫和姑祖父都胸有成竹，不管哪家郡王的请功折子上，添上你一笔就行。韩世拓和老太太想的一样，你们必然早有人选，还是笃定的那种，才会对着我说出来。</p>
要知道说大话这种事情，是不会发生在姑祖父和四妹夫身上的。</p>
袁训：“……。”</p>
……</p>
“……。就是这样，”老太太把话说完，目视儿媳和孙女儿们：“方姨太太又犯混了，女儿嫁的人只要正派挣钱过日子，就是好的。她不答应，我却听着不错。就叫你们来商议，你们看看明珠这事情，可怎么办的才好？”</p>
她话音才落，方明珠又神气地来上一句：“我们家一定不纳妾！”</p>
从老太太开始，都让口水咳到。你提这个，算是什么光彩面具呢？</p>
掌珠则把茶碗对着方明珠晃了晃，信不信你再嚣张一下，我合到你身上！</p>
方明珠鼻子一翘，下巴一抬，还是那无比的神气把脸转开来。</p>
她要嫁人了。</p>
她嫁的人有正当营生！</p>
她嫁的人不纳妾！</p>
所以她神气极了！</p>
邵氏倒也满意，她的亲戚过得不好，又同在京城，她也是难过的。</p>
张氏对着神气的表姑娘，忽然觉得不和她走动也有不好的地方，比如少了许多的笑话看。方表姑娘此时的表情，比那名丑角还要精彩。</p>
人家是演的，她是真心的，她更生动。</p>
玉珠就拧宝珠的手指，小声道：“你后悔了吗，看她这样子还能改的过来？”宝珠本缩着肩头在忍笑，就更笑得“吭吭”有声。</p>
循声，方明珠看向宝珠。</p>
她酸溜溜的扫过宝珠的大红牡丹穿蝶锦袄，对上面绣的金线眯眼看看，似乎怕烛光不明，看不清楚上面的是不是真的。等看上两眼，又好似让金线明晃晃闪到眼，又去盯宝珠发上的一枝珍珠流苏。</p>
掌珠撇嘴。</p>
张氏撇嘴。</p>
邵氏干咳：“明珠啊，你总对着宝珠看，”正想提醒她这样做不礼貌，又乍然想到一句绝妙的敲打话，邵氏道：“你是感激宝珠为你添箱吗？”</p>
方明珠愣住！</p>
在她往这里来以前，除了认定老太太还是好心人，再就这家里没有一个好人，包括她自己的姨母。</p>
这些人都是看不起她的，方明珠想，我知道！</p>
她这样想的时候，也是极神气的。</p>
此时听到的话，完全颠覆她的所有心思，也就是那传说中的三观不正。方明珠站起来，大家都注意到她一直在打颤儿。</p>
为什么打颤，也许是由房外冷地上进来，到暖和地方自然的生理反应吧。反正方表姑娘颤抖着走了两步，迸出来一句：“宝珠你心眼儿还是这么的好，难怪你穿金戴银，难怪你家里不纳妾！”</p>
就这一句话，掌珠恨不能把她就地扎死！</p>
而宝珠又茫然了，我好吗？你觉得我好，刚才为什么用那种大红眼睛对我……。再一想方表姑娘无人教导，给她吃就叫好，给她不吃就叫不好，她所说的好与不好，哪能是正经的结论。</p>
她的大红眼睛，都是扭曲的。</p>
宝珠释然，用正常判断去想方明珠，可以把自己怄死。就正下面容，认真的道：“我帮你五两，望你说到做到，嫁正经人过正经日子。若你再不好，我可就认不得你了！”</p>
方明珠小嘴儿一扁，挤出两行泪水：“宝珠哇，你可太好了哇。”</p>
掌珠就疑惑起来，五两银子表妹也感恩戴德，你们家到底有多穷？姨妈手中是有私房的，这才自己单住没有半年，就光了不成？</p>
邵氏也想到这一点，不由得问：“明珠，你们也太花费了吧？”姐姐卖光方家的地产，是有几百两银子傍身的。又有安家住上十几年，一般有月银，难道存下来的全都没有了。</p>
方明珠低头嘀咕：“母亲说我嫁褚大，不给她说的大官人当小，她就不管我们。”</p>
“你早就该自己管自己！”一直不开口的老太太插话进来！</p>
她恨铁不成钢，手指了几指，又放回去。沉着脸喊梅英：“取二十两银子来！”梅英走上前悄声：“给十两吧，要是好，十两也能过，要是不好，给二十两也算抛。”</p>
“二十两！”老太太阴沉着脸坚持，梅英没法子取来，老太太示意她交给方明珠，语气狠厉地道：“明珠，我信你以后正经过日子。若是你不正经，我这门，今天算你最后一次登！”</p>
再拂袖：“去吧！”</p>
已经明摆的是遂客。</p>
方明珠不敢再留，捧着银子叩了几个头，才要说些立志的话。宝珠走上来，放下五两银子，张氏邵氏也走上来，方明珠哭了，这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哽咽道：“谢谢！”她的主题思想，我们不纳妾，这话又翻出来，又是一句：“我们家不纳妾！”</p>
出门而去。</p>
掌珠让她气怔住，走就走，你犯得着再来这么一句。等到想和她理论时，表妹单薄身子已经出了二门。掌珠跳起来，冲到房外抓起一把积雪团团，对着雪地上影子掷去。</p>
“哈，”耳边韩世拓捧场地笑。</p>
“呼！”掌珠回身，又是一把雪对着自己丈夫就砸，再就叉腰怒吼：“我们回家！”</p>
宝珠袁训也就随着告辞。</p>
送走她们，玉珠回房的路上对母亲偏头，学着方明珠口气：“我们不纳妾！给我找个我们家不纳妾的，我就答应。”</p>
“那你也嫁个卖水的吧，”张氏忍俊不禁：“他们家不纳妾！”</p>
……</p>
掌珠回去和韩世拓狠算了一回帐，至于是罚跪还是顶香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但想来，世子爷是输的。因为他第二天一早去见母亲，屏退丫头告诉她：“掌珠累了，以后不见得天天来侍候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侯夫人才有媳妇，还没有显摆够媳妇站规矩。听到儿子这话，侯夫人就气上来：“是她背后说我不好？从三皇到五帝，你去问问看，有哪一家的媳妇是这样背后挑唆？”</p>
当儿子的咧嘴：“从盘古开天地没有又怎么样，以后掌珠不来了，她另外有事。”</p>
“什么事！”侯夫人怒气上来。</p>
见儿子往椅子上一坐，跷起二郎腿，一只脚尖晃呀晃的。旁边摆着瓜子儿，世子爷径直取了，“格”，磕出一个瓜子仁儿来，说一声：“碎了，”抛了瓜子皮，另去一个再磕。</p>
侯夫人起来就要打他：“有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？”</p>
“不是，”韩世拓笑嘻嘻：“母亲，我就要出门当官了！”</p>
“什么！”侯夫人惊喜的不敢相信，微张着嘴：“就你？”转眼明白过来：“你那媳妇她能给你官做？我知道了，是姑老爷说的是不是？”</p>
母子只顾着说话，在房内还没出去的文章侯听到，几步出来：“世拓，姑祖父怎么对你说的？”见父母都着急着打听，韩世拓好整以暇，先掸掸衣角，再慢条斯理地道：“其实呢，这里面还有一个人出力，就是媳妇的四妹夫，他说有个主意，”</p>
“什么主张！”文章侯问的。</p>
父亲急，儿子半点儿不急，见人只说三分话这种，韩世拓同样用在自己父母身上，他更加的慢慢腾腾：“他说得等，得找什么人商议，合计明白了，让掌珠随时去听信儿，这不，她可没时间往这房里来，母亲这里难道没有丫头，天天要她白站着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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