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/p>
面对沈渭的追问，萧观回身夺过他手中的一块白玉，双手一用力，“卡嚓！”又变成两半，把这两半再塞回沈渭手中，萧观把大脸撞到他的鼻子，狞笑道：“这不就都有了！”</p>
坏坏的再来上一句：“你记挂你表哥，把大块儿的给他，小块儿的给你爹娘！呸，你这孝顺表哥胚！”</p>
然后对着没完没了抱怨的太子党们低吼：“还有分不均的，我帮你们分！”</p>
这下子没有人敢再说话，寂静无声只有一小会儿，是小王爷自己嘀咕：“这个给我爹，我娘就没有。这个给我娘，我爹就没有。”</p>
大家都不敢理他，埋头全在窃笑，萧观又寻上袁训：“都是你不好！”袁训无辜地道：“我又怎么了？”</p>
“在京里怎么不生女儿？在京里打开库房随你女儿捡去，偏偏在这里生！”太不捡地方生孩子。</p>
袁训这就要发晕：“你不给不就完了。”</p>
“那不骂我不是人吗？”</p>
直到袁训也火了：“你到底要怎样！”萧观才鼻子哼一声，继续挑选自己的东西去了。接下来小王爷脸沉得跟墨汁似的，所有人都避开他。</p>
难题直到兵器库里才解开。面对一堆的兵器，萧观眉开眼笑：“这里给我爹一样，这个就给我娘。”</p>
手上看看是块白玉，他拿上这个，显然他受自己启发沈渭的举动而启发，打算他的爹和他的娘都不答应时，一断两截。</p>
小王爷转身就走：“我娘不喜欢这个，我去换块宝石给她。”</p>
“别呀，王妃就喜欢这个。”握着三半块白玉的沈谓阴阳怪气。</p>
萧观呸他一口：“你只懂你娘，我的娘你怎知道！”</p>
“我怎么不知道，我是您亲戚啊。”沈渭怪声怪调地道：“您还是拿着白玉吧，等您回去，王爷又改口看上这块玉，还可以一分为二，您再有亲戚要给，还可以二分为四，四分为八，八分为十六……。”</p>
差点儿没打起来，让人劝下来，才继续逛武器库。</p>
辅国公想到这里，觉得儿子们是受这一出子一出子的影响，才有今天的孝顺。辅国公没有收下，他只要儿子们有心就行。他微笑道：“回去给你们的娘吧，为父我不跟她们抢。”</p>
这就龙氏兄弟也想到分东西那一幕，“扑哧”都笑出来。</p>
辅国公在这里，又让儿子们难过一下，把换下的盔甲下面，摸出一块护心铜镜，晃一晃笑道：“我收下阿训的这个，别的不要了。”</p>
说过不管儿子们什么心情，先往外面走去。</p>
当晚陈留郡王大宴三军，也受到不少埋怨。将军们不会怪他，事情再回到那天小王爷来借兵马，将军们一样不跟小王爷去。</p>
当兵的却没这样见识和反思，一拨儿一拨儿地来对陈留郡王敬水，暂时还没有酒，老兵胆子大敢说话，道：“以后再有这好事情，郡王您千万答应小王爷，我们全跟去。”</p>
“他们在城里，小王爷每个人就赏五百两，伤的再加一百，死的又加一百，就是加两百两，值了！”</p>
陈留郡王笑了，风趣地自嘲：“是是，说起来是我眼光不好，全是我的错，我向你们赔不是。”</p>
拿钱升官的全是他的兵，陈留郡王虽然受到责怪，也依然心情大好。</p>
他举杯正要劝水，夏直站起来对着老兵们道：“兄弟们，你们脑子要多转圈圈，想想小王爷为什么单往咱们这里借兵马？”</p>
老兵的目光疑惑。</p>
有人道：“是咱们的兵马好。”</p>
这话有一半儿的人不以为然，夏直笑道：“我知道咱们的兵马最好，可兵马好又能怎么样？”对着袁训一指，大笑道：“那是咱们的圣眷高，小王爷他要用人，头一个得挑咱们的。咱们有小袁将军这升三级儿的官儿。”</p>
大笑声一起出来，几乎能震破夜空。将军们纷纷点头，笑道：“这话有道理。”袁训陪着笑，但是没说话。</p>
夏直冲他挤挤眼睛，再对着已经信服他话的老兵们道：“小袁将军为什么到咱们这儿来？”</p>
这下子不用他说出来，答案也就自明。老兵们喜笑颜开：“因为咱们有郡王。”</p>
“是啊，小袁将军不往这儿来，还能去哪里？”</p>
“是因为有郡王在。”</p>
夏直见他们心思转过来，这就笑着坐回原位。感觉出来什么，眼角一抬，就见到袁训暗中对他翘翘大拇指，无声地用口型夸奖他：“夏大叔好嘴皮子。”</p>
夏直嘿嘿，也无声的回他一句：“圣眷高，真的是好。”袁训嘻嘻笑了。</p>
这几句话很快就传遍全营，很快就人人心中平服，其乐融融。陈留郡王当时给小王爷的兵马都不是最好的，精兵们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平白多拿一大笔钱，自然心中不平。但现在全都舒服。</p>
他们都捧着水大啜，边喝边笑：“下一回有好事情，就该摊上咱们，小王爷出手真是大方。”</p>
“是啊，从哪头数也得先找咱们，咱们郡王打仗没得挑，小袁将军没得挑。”有人感叹：“我一直以为郡王是最得天独厚的，生得好，又会打仗。没想到来了个小袁将军，就把郡王比下去了，”</p>
这话慢慢传到陈留郡王耳朵里，他装着不悦问袁训：“你哪一条把我比下去？”扬扬自己面庞：“我比你生得丑？”</p>
再握握拳头：“我比你功夫差？”</p>
袁训慢条斯理地道：“姐丈您没听到吗？我圣眷比你高。”</p>
“哈哈哈……”听到这话的人，又是一片大笑声出来。</p>
陈留郡王笑骂道：“都瞧清楚，不要脸的就是这模样，这话是能自己讲的。”正在高兴头上，见亲兵引着一个人过来。</p>
看看面容，却是梁山王的人。</p>
他跪下后，双手呈上一个包袱，大声道：“王爷说这一仗是小王爷指挥有方，袁训将军等献策献计，功劳不小。但出兵马的人却是郡王，因此最有功劳的，却是郡王。这是王爷单独赏给郡王，特命我快马送来。”</p>
陈留郡王面上光彩，当众打开，却是一幅字画。当兵的相不中，但郡王却是知音人，认得出是个古画，欣喜非凡。</p>
当晚喝水也就醉人，黑甜一觉睡到第二天，又收到梁山王的将令，令在附近一带徐徐而退，以防备苏赫引兵再来。</p>
各家郡王们慢慢的后退，直到九月里才回到边城，这是后话。</p>
…。</p>
七月里时，天气转凉，红叶热情的为院子里增添色彩。北雁南飞，在青空中划出行行归期。</p>
红花走上二门，守门的婆子见到是她，这是舅奶奶面前头一个得力的人，忙殷勤招呼她：“红花姑娘又出门了？”</p>
“是啊，”红花一天一天的，不是原来的红花。</p>
以前在安家里时，那没事就乱窜门子，寻知己丫头打听各房秘事的鬼头鬼脑小丫头；和后来陪嫁到袁家，因袁家的“亲戚”而出出吃惊的没见识小丫头；全都不在。</p>
如今的红花舒展眉头，腰杆子笔直，在一般的下人面前，全是扬眉吐气的。她不是见到人就卑躬模样，但也不是趾高气扬。</p>
见妈妈们和自己招呼，红花敬她年长，略一欠身子就收起，不慌不忙的笑盈盈道：“这不是奶奶外面的管事们有话要回，这儿又是什么地方，无故的，可不许男人们进来。郡王不在家，除了二老爷和我们老侯爷以外，再就只有三尺的童子能进来。我就出去见他，这就去和奶奶回话。”</p>
“有红花姑娘，舅奶奶得省多少心。”守门妈妈笑得合不拢嘴，红花却知道自己没有好处给她，就稀罕了一下，心想她倒有话要说？</p>
下面这就来了，守门妈妈走近她，左边一个，右边一个。左边的对内外看着没有人出来，右边的那个悄声道：“好姑娘，可曾听到王妃房里要进丫头的事情？”</p>
“恍惚听到一句，却又怎么了？”红花微微而笑。</p>
“好姑娘，你总在舅奶奶面前呆着，舅奶奶呢，又总在王妃面前呆着。我不瞒着你，我的孙女儿是王妃房里的洒扫小丫头，勤快着呢，时常给你东西吃的那个，”</p>
红花哦上一声：“原来是她。”</p>
“可不就是她，有空儿帮我在舅奶奶和王妃面前说句好话儿，赶明儿你不当值，我请你。”守门妈妈不惜低下身段，对红花福了福。</p>
红花就笑了：“要说是她，我们平时可好着呢，这话儿张张嘴说也不费事。又有我出来进去的，总是麻烦您老不是。行，好话儿我会说。就是请不请的不必，您老看我哪天不当值？”</p>
“就是说，舅奶奶面前哪天能离得开红花姑娘？”妈妈陪着笑容，把个小手帕儿往红花手里塞。</p>
红花掂掂，至少有一两的银包。她是眼里不在乎这些的人，而且知道这些人难缠，话帮她说成还好，说不成不惹她到处说自己不好。</p>
就又塞回去，再三的答应自己会说，才从二门上走进来。</p>
前面是几株冬青树，红花走到树后面去，才轻笑低语：“我忙呢，又让她缠上说几句。”这就加快步子往里去。</p>
近来半年越发的居移气、养移体，头一个袁夫人先是稳重端宁的，再来郡王妃也好，宝珠也好，都是不轻言狂笑的人，红花天天见到她们，就像是几个榜样，愈发的把个红花姑娘养得跟姑娘小姐一样的尊重。</p>
因为心里虽急着回话，那面容半点儿不走样，以前那调皮嘴快的小丫头，像猛然间换了一个人。</p>
跟邵氏出来的紫花坐在走廊上，她暗暗打量红花，心里就是这样的想。</p>
“紫花，我们奶奶在房里？”红花在廊下问道。</p>
这是宝珠的住处，不是红花不会当差，反过来要问紫花。而是宝珠并不天天在房中，而邵氏等人却天天来看加寿姑娘。</p>
紫花就点头说在，红花不再看她，匆匆地往房中去。过了门槛，红花步子一停，放的悄悄起来。</p>
房中坐着安老太太，袁夫人，郡王妃和邵氏张氏。宝珠是坐在床上，加寿也在大床上。</p>
两个月的加寿姑娘胖嘟嘟，雪白脸蛋子像块大凉粉似的，晃晃悠悠。她穿着粉红衣裳，脖子上带上没多久的金锁已经去掉。</p>
她力气渐长，抱不动金锁，却能把自己挪到金锁旁边去啃，宝珠怕她无意中吞下缨络，把金锁收起来。</p>
没有金锁在，加寿小姑娘也学会乱挪身子。她现在仿佛知道长辈们都在看她，就更把圆滚滚小身子挪得起劲。</p>
刚才还是头对着外面，没多久就成脚对着外面，掉了一个方向。这就累了，躺在那里又吃起手来。</p>
安老太太等人看得入神，尽皆在微笑。宝珠也对着女儿笑容满面，认为她很了不得。人家太小还不能坐，却能在床上用身子挪来挪去，当母亲的看上去，没有一处不可爱。</p>
红花见到是这样的欢乐时候，不是失火烧房子，也就等着。直到宝珠带笑转一转面庞看到，才把加寿交给奶妈看着，她徐步出来。</p>
使个眼色，红花往外面走，和宝珠出来在窗下。宝珠问道：“是小爷有信来？”红花含笑，小爷有信来怎么不呈上去呢？奶奶又想小爷了，所以见天儿问有信。</p>
“是万掌柜的，”红花说到这里，宝珠眉头一挑，红花怕她着急，赶快说出来：“请奶奶出去见他，说是有好事儿。”</p>
宝珠也猜到，她转转眼珠子：“那取我衣裳来。”红花就取来，侍候宝珠往外面去。等她们走出院门，紫花才在秋阳中羡慕地低语：“不想红花福气大，竟然有当管事的出息。”</p>
紫花虽然羡慕，却清楚自己做不来这活计，还是这里看红叶听着里面等下使唤的好。</p>
宝珠主仆走出二门，守门妈妈自然又来奉承一番。</p>
出二门走不远，桂花树后面，有个小客厅。这里僻静，主人郡王和二老爷又大多不在家，在家也用书房居多，宝珠捡来，用以见万大同。</p>
万大同此时负手站着，手指轻叩黑漆高几。几上，有一个打开的包袱，散落放着几块石头，可见万大同才又看过，才放得这么随意。</p>
他皱着眉头：“是？还是不是？”一袭黑色长袍，把他身形衬得枯松一般。</p>
细语声中，宝珠带着红花悄然来到厅口，听一听万大同的自言自语，宝珠翩翩过来，问道：“什么是，又不是？”</p>
“奶奶来了，”万大同回过身子，堆上笑容，不及等宝珠坐好，就把几上堆的石头捧一块在手中，面带骄傲地道：“奶奶请看，这是那山头里挖出来的。”</p>
石头外面有斧凿的痕迹，不规则而且尖刺扎手。万大同是小心的捧在手中，把尖刺在手指缝中夹着才捧得住，但另一面。</p>
万大同把另一面对上，也是不太规则，但稍平整。他小心翼翼地翻转着，竭力地把石头对上外面进来的光线，嗓音也放低：“奶奶请看。”</p>
璀璨的光芒若繁星骤然出现在客厅上，光线忽然从各个角度上出来，明明只是绿色的，却因角度的不同，让人产生七彩俱有的错觉。</p>
宝珠屏住呼吸，她见到石头的这一面上分为三层。两层分别在两边，还是石头。但中间又多出来一层，却不是石头。</p>
碧生生的，手指粗细的一层绿色，出现在石头中。</p>
只这一个层面，宝珠只能估计：“这是上好绿玉？不然就是翡翠！”成色太好，把万大同手指染出一汪绿来。</p>
万大同笑得像偷吃到什么，这山头不归他所有，他只是个跑腿的，也乐得跟他的似的。太过激动，不由自主带着神神秘秘：“是翡翠，奶奶。”</p>
他的嗓音轻而好似没有，又若一片鹅毛飘在地面上，那能是多大动静？可宝珠和退后一步的红花全听到。</p>
红花眸子里骤然一喜，喜色又像烟花般绽开。宝珠却反而更凝重，双手接过石头，仔细地盯了几眼，长长地呼一口气，对万大同喜笑颜开：“万掌柜的，我重赏你！”</p>
“奶奶说哪里话来，奶奶为我们国公看着田，我为奶奶办点儿事不敢要赏。”万大同嘴里说得谦虚，面上心里都是得意的，往后退上两步，熟练的行了个礼儿，他满面堆笑，这就开始道喜：“恭喜奶奶，贺喜奶奶。”</p>
宝珠自幼学出来的好涵养，全拿出来用在这一刻上。把面上的笑稳住在五分后，带足温和却又不傲气：“万掌柜的请进来，这是你的功劳，我必赏你。想来你是舅父的人，平白不肯接我的赏。这也好办，等舅父回来，我自然回他。”</p>
手中石头还舍不得的抱着。</p>
“奶奶也知道了？”万大同起身笑问。</p>
宝珠笑道：“知道什么？”</p>
“关外大捷，郡王国公和袁家小爷就要回来了。”</p>
“砰！”宝珠失手把石头摔在地上。</p>
石头没有摔裂开，但里面翡翠层太薄，迸碎几点绿珠子出来。万大同由着宝珠失神的去喜欢一会儿，他在地上捡起碎绿，放到眼睛前面眯眯，这就陶醉：“好成色。”</p>
弯下腰，又去捡另一枚，又去自我陶醉。</p>
客厅上这一会儿透着滑稽，宝珠和红花全因为喜悦而发呆。而万大同呢，因为陶醉而发呆。三个人泥塑木胎似的各占一个地方，互不干涉的成三个呆子。</p>
半晌，宝珠醒过神，先觉得面颊上湿漉漉的。用帕子拭下来看，一点湿痕在上面。宝珠心想这哭的是什么，应该笑才对。</p>
这就看到红花站在那里，已经泪流满面。</p>
宝珠让她逗笑：“这是喜事儿啊。”</p>
红花擦擦泪水，哽咽道：“我想到小姑娘就要见到父亲，小爷就要见到小姑娘，我这泪水就止不住。”又掉下来两行泪：“奶奶您出京为的是什么，不就是守在这里，等小爷回来，如今他就要回来了，让人喜欢啊。”</p>
宝珠抿唇轻笑，让红花这样算搅和一回，她不再有失神失态的心神。而是殷殷地对着万大同求证：“是哪儿听到的，我还没有收到信。”</p>
万大同蹲在地上，还在瞄那点子翡翠。道：“您是收不到，这是我衙门里看的邸报，我猜的。”</p>
“你糊弄人呢？”红花泪水这就止住，对着他嚷：“这有猜的吗？”</p>
“一猜就中呗。”万大同露出奇怪来，他是男人心思，对女眷的心思了解仅限在生意上。为了宝珠，他把眉头拧得紧紧的，才用他的聪明生产脑瓜子想通：“原来奶奶并不知道。”</p>
红花气得脸通红：“你又知道什么！”</p>
万大同站起来，想想先好笑。但见到宝珠眼巴巴地看着他，万大同又不忍心再笑。解释道：“奶奶您想，如今是七月里，大捷了不是？再打下去，又要过年，过完年，不开春回不来，就得打上近两年。”</p>
宝珠似懂非懂，陪笑道：“那又怎么样？”</p>
“兵部肯出这两年的钱？他们才不傻，仗永远打不完。冬天运蔬菜粮草上去，那是天价钱。再说别人不敢说累，梁山王他自己不累？”万大同笃定地道：“就要回来了。”</p>
梁山王要听到这番言论，不知做何感受。</p>
而宝珠呢，强忍着才没再笑。</p>
她这一会儿不是要笑袁训回来，而是暗笑着想，这个人，不管说什么都是生意生意的。兵部让他用生意经一分析，还真的是这样道理。</p>
邸报现在就是在宝珠面前，宝珠都未必会相信。但万大同的解释匪夷所思，宝珠却信了。她的心中暖融融上来，心情一好，就觉得什么事儿都顺，又知道那山头里居然有翡翠，宝珠嫣然若花，先谢过万大同的消息，再谢他的辛苦挖掘。</p>
翡翠是个好东西，但宝珠的心滴溜溜的早飞走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听着，而且就她以往的稳重性子来说，她都没发现自己失态。</p>
“奶奶，邹家那山头，我再去谈谈？”万大同说了两遍，宝珠才听清楚。她又自己失笑，把精神头打起，歉意地道：“邹家什么？”</p>
“我说这翡翠矿脉，我们这边并不多，而且全在表面上一层，山挖三尺就能见到，所以长不出大树，那大树它扎不下根去。我请的人看的方位，大批的矿脉应该在隔壁邹家山头下面，但藏的深，邹家山头上树才长得好。据我来看邹家不知道，我约齐和他们相好的经济，出高价买下来，神不知鬼不觉的，您看怎么样？”</p>
宝珠含笑：“您说的，我全依从。不过，难道我们不知会邹家一声吗？”</p>
“如果是正派人，我就知会他。但听说不正派？”万大同对红花瞄一眼。红花面无表情，一脸的我没说过，我啥也没说。</p>
宝珠就知道红花说了什么，但她的重点，不在红花说什么上面。她想的主要是万大同说的“正派”两个字上。</p>
“据我来看，邹家是正派的。”宝珠款款的告诉万大同：“好几天没见你，知道你忙舅父府上的，还要帮我一把，我就说等你不来，就去找你过来商议。”</p>
“奶奶请说？”万大同一听有事商议，那耳朵马上竖起来。</p>
“邹家前天差人给我送了封信，他们找不到我住哪里，就找旧经济。那经济知道红花去买东西的铺子，这就找到她。”</p>
红花也支起耳朵，红花送信回来，却没看过信中内容。</p>
“邹家愿意把山头卖一个给我，恰好就是相邻的那山头，你说巧不巧？开的价格也合适。”宝珠妙目对着万大同一转：“万掌柜的您拿个主意？”</p>
万大同是对辅国公忠心的人，却是个最机灵或者说最滑头不过的人。他遇到事情就想看看宝珠心地，生意场上不重憨厚心地，却重忠厚心地。</p>
万大同原样的又抛回去：“奶奶的意思是？”</p>
宝珠沉沉稳稳地道：“我自然是，知会他们家，让他们重新核出个价格，按价儿买下来。”</p>
话一说出来，红花并不意外。她是宝珠姑娘面前长大的，对宝珠的性子清楚。而万大同，也不意外。</p>
他虽说不意外，却还想多打听点儿什么。此时大家都坐下来，万大同双手扶膝，故意沉吟道：“如实的对邹家说？这可是一大笔儿的钱财，他们万一自己要了不肯分给我们？”</p>
宝珠一眼把他心思看穿，温和地道：“我相信你，你倒还来试探我？你万掌柜的独自经商几十年，没有人信仰你，见利起意可怎么行？我不瞒你，小爷在这里呆多久，我就在这里呆多久。小爷不在这里呆，我也喜欢上这地方，这里的铺子一旦起来，我就不会丢下。”</p>
想到什么，顿上一顿，再道：“如今是邹家主动送上门给我，我却瞒他们，传出去这里还能呆吗？去吧，有你呢，你会办得稳当，这山头他们真的不肯卖，也就罢了。”</p>
万大同让说得哑口无言，干笑两声，应了声是。</p>
宝珠就让红花捧着那几块石头，跟着自己回去。在二门内没有人的地方，红花也道：“诚信是好事情，可万一邹家真的不卖给我们？”</p>
“你看万掌柜的能饶他？”宝珠揉几下帕子，轻声问道：“红花，你看我们，也算大捷吧？”红花啊上一声，欢天喜地地道：“是啊，奶奶也算大捷。”</p>
宝珠沉稳地道：“小爷就要回来，不能让他看着我是受人照顾的。姐姐好，母亲好，祖母好，大家都好，我更要好才是。”</p>
睿智在面上一闪而过，宝珠悠悠道：“草药赶紧的晒干装好，发回京里给大姑奶奶，她来信说铺子已经弄好。不是我不给孔掌柜的，孔掌柜的眼里哪里有这小东西。给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，也是姐妹情意。再来邹家经商几十年，好些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不得罪的好。”</p>
“可我不明白，邹家是我们回了的，为什么又主动找上门来？”红花心想那信里写了什么，能让奶奶原谅邹家那浪荡公子。</p>
在红花心里，邹宁已经可以和浪荡人没有区别。</p>
“说歉意。”宝珠微微一笑，把话扯开。回房去把万大同的话说了一遍，大家都喜欢。袁训要回来的话，宝珠想万大同脚踪儿快，应该是在大同府听说的，那山西不日就有捷报，她就没有说。</p>
趁着祖母在说挣钱的喜庆话，宝珠装着回房换衣裳。独自在房中把衣裳换下来，又从镜台里取出一封信。</p>
信中写着这样的话：……自得指点，才知山之为山，是山不为水。水之为水，是水不为花。不日将赴京苦读，无以为谢，山头以原价买卖，请勿见却。</p>
落款是邹宁。</p>
宝珠取过火石，把纸点着烧了。</p>
不过是一个对自己偶然起意的人，但宝珠还是感受到她受的照顾颇多。邹宁要不是及时来了这封信，近日才知道邹家曾对宝珠无礼的郡王妃，已经打算去找邹家的事情。</p>
宝珠微微一笑，宽恕邹家，也算是自己的一次大捷吧。</p>
当然，这建立在邹宁的主动悔悟上面。</p>
……</p>
天气很快就到九月底，官道上飘满落叶。秋风飒飒带着野菊香味儿，萦染在行人衣上。淡黄微紫的菊花，也给行路的人添上诗情画意。</p>
陈留郡王在马上并不冷，也用玄色暗纹的披风裹一裹身子。微眯着的眼看着因长而幽深的官道远处，油然生出倦鸟归家的心情。</p>
他寻思寻思，像是从他从军那年开始，每一次回来，都好似在外面流浪很久的落魄人，总是渴求那平静生活的悠闲。</p>
但真的让他在家里呆上三个月，他又闷得可以疯掉。</p>
他的妻，他的家，他的母亲，他的孩子，在脑海中清晰起来。陈留郡王微微一笑，听说又给自己纳了妾，郡王很想吼一声，老子见到还是不认得她。</p>
这事儿若是传到军中去，可以让老兵笑话死。</p>
娴姐儿这名字真的没叫错，太……“贤惠”不过。</p>
抛下他的妻，再想他的母亲。他是他母亲的骄傲，让她担的心只有他在战场上杀敌，她在家中祈祷；他在战场上遇险，她知道后在家中流泪。除此以外，再没有别的可担心的地方。</p>
想到就要见到母亲，陈留郡王生出一丝眷恋感。自从他的父亲战死在沙场上，他和母亲之间就多出一条看不到的牵挂，在这牵挂里，有天地间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人之感。</p>
有数片断了根的黄菊，在西风中由面前飘过。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新鲜气息，陈留郡王又想到他的三个和这小黄菊一样稚嫩的儿女。</p>
他上一回走的时候，志哥儿已露出英气，忠哥儿也虎头虎脑，还有念姐儿总是娇娇滴滴……陈留郡王想到这里，又把袁训的女儿想起来，回头问道：“小弟，你女儿过了百天吧？”</p>
“早过了，”袁训大为不满的道：“姐丈你对边城外的土地每一寸什么地形都记得，就总记不住我女儿多大。”他眉开眼笑的扳着手指：“五月里生，六月七月八月九月，一百……。多少天来着？”</p>
小袁将军也没算清楚。</p>
陈留郡王大笑：“你还说我？你自己就没一回算明白过！”他听着袁训一天一天的算日子：“二十八，二十九，三十一，”</p>
“打住，三十呢？”袁训身边的是连渊，把袁训喝住。</p>
“你现在知道了吧？他恨不能他女儿见风就长。”陈留郡王呵呵声中，官道上又出来一片欢快笑声。</p>
在他们的身后，约有一百来人。</p>
太子党们有一部分在这里，还有一部分是陈留郡王一族，余下的再分为两半，一半是家在太原附近的将士，随着陈留郡王一起回来探亲。另一半约有十几人左右，是路远不能回家，或家中再没有亲人，这样的人占极少数，但陈留郡王每回都能邀请几个到他家去休假。</p>
这一次休息的时候很长，他们是九月回到边城，准备休到明年的二月。除去两头赶路的时间，再远路的人也能在家里呆上三个月左右。</p>
那一部分路远不能回家的人，是和别人轮流休假。有的人把这几个月全休完，还有一部分人是轮流着来，这一回你留在军中，下一回就是我留在军中，所以留下的这批人不回家，分批在陈留郡王府上呆一个月，就回去换另一批人再来呆上一个月，还有第三批再来呆上一个月，明年二月也就到来。</p>
前面的玩笑就引起笑声震天，把飞鸟惊起好些。</p>
袁训在笑声中不再数加寿的年纪，也没有继续想女儿。女儿就要见到，见到再好好疼她不迟。他借着路上的闲功夫，还是在想他的差事。</p>
从张辛死以后，袁训费尽心思也没能再钓出那批人。但他和陈留郡王都有数，还有人潜伏在军中。事后试探定边郡王和项城郡王，也没有结果。</p>
总有个大的谜团罩在脑袋上方，看似伸手就能得到，却其实攀个梯子也摸不着。</p>
“梯子？烧了。都说笨，也没办法运走是真的，太费功夫。你们谁肯用，以后我帮你再弄一个。”尚栋在后面和人说话。</p>
问他话的是个没参加攻石头城的老兵，事后听故事听到有这么高的梯子，他一直不肯相信，转弯抹角打听到是小尚将军所为。</p>
老兵在陈留郡王军中，尚栋等受伤太子党经过那一役后，梁山王为表嘉奖——他也应该嘉奖，他儿子这就大大有名，全仗着这些人——把尚栋等人留在中军养伤，直到九月回到边城，尚栋等人要回京，又休假的日子长久，就和陈留郡王同路，先来看他硬生生分走的干女儿。</p>
老兵这就抓到空问个不停。</p>
梁山王这一回的作为，袁训在心里为他打了个“好”字。想来王爷也知道太子党们在各处军中，是表面风光，背后冷落。他们出这么大的风头，没把各家郡王带上，回去养伤也不能痛快的养。</p>
袁训在西风中淡淡一笑，王爷总算有这一回不含糊的时候。</p>
想到王爷，小王爷的嗓门就出来。又和沈渭吵上了：“谁说你表哥比我功夫高！高，高他怎么缩京里？”</p>
沈渭打马离开他，走到前面和葛通并骑，低声抱怨：“我又招他了吗？我这不是和将军们在说话。”</p>
“你表哥就是他的死穴，一点就爆。”葛通摆摆手：“罢罢罢，小王爷在这里，少提你表哥。”</p>
袁训又是轻笑，小王爷也是去看加寿的。小王爷梗起来无药可治，大军一到边城，他就把进石头城的那些人挨个问一遍，原话是这样的：“姓袁的女儿，小袁姑娘的见面礼，你们都昧到狗肚里了？也没个人提，得我过来一个一个的找，不许黑，都给我掏出来，我帮你们给！”</p>
太子党才不给他，他们自己会给。将军们也不肯给他：“我们也去郡王府上。”弄点儿人情，还有打劫的，谁是傻的，谁肯答应他？</p>
于是这一路上就吵，吵过再闹，闹过再笑，笑完继续吵。</p>
离城门有好几里路，笑声也把萧瞻峻和南安老侯惊动。</p>
望着红叶西风尽头，萧瞻峻满面春风，翘首眺望。当头一匹马闯入眼帘中时，他兴奋的一扬马鞭子：“我哥哥到了，我去迎接。”</p>
萧二爷打马当先而去，紧随他的是郡王府上的家人。</p>
在他们后面的是太原府的官员，城门洞里停着马车，老王妃老太太袁夫人郡王妃邵氏张氏，及府中有头脸的家人全在这里。</p>
宝珠抱着加寿在车里，眨动杏眼也往外寻找。</p>
老侯没有随萧瞻峻前往，他正在嘀咕：“这是个谁？”</p>
最早跑过来的马，上面是一员蓝衣小将。他的马刚奔出来，一扭身子，雪光一闪，剑握在手上，反手一剑，恰好，后面又出来一个，握着一把铜锤，往下就砸，吼道：“看爷爷的泰山压顶！”</p>
然后大喝：“你服不服！”</p>
“呸！”沈渭往地上就啐：“我表哥在，他就不服！”</p>
老侯乐了：“这不是沈家的孩子？”再对着另一个就更忍俊不禁：“小王爷还是忒般莽撞。”以前他在京里闹事，都说与他爹不在家有关系。现在他爹身边呆一年有余，还是老样子没变。</p>
吼声太响，一直懒洋洋的加寿小姑娘才动动眼皮子，就又听到母亲喜极的嗓音，一个温暖的面颊贴下来，宝珠与女儿脸贴住脸：“乖乖，你父亲回来了。”</p>
“唔唔，”加寿让熨贴得很舒服，捧场似的给了两声。</p>
红叶似火，枫林下面走来英勇昂扬的一行人，头一个是陈留郡王，后面跟的是袁训等人。从老王妃开始，都笑得合不拢嘴。</p>
老王妃笑叹：“又长高了？”陈留郡王这岁数还长什么，这不过是当母亲的自己感觉</p>
但偏偏就有跟上来的，安老太太心满意足地叹息：“可不是，”袁训还真的是又长高不少。</p>
袁夫人两只眼睛要看两个人，第三句是她接上的：“都长高了。”</p>
郡王妃听听都是废话，心想我就不再接。三个孩子都在她膝下，郡王妃先交待志哥儿：“见到父亲要恭敬。”</p>
志哥儿点头，顺手无赖地推给弟弟一个黑锅：“是忠哥儿最糊涂才是，母亲要交待他的好。”</p>
郡王妃又交待忠哥儿：“父亲走时让你背的书，这回可不能再背错了。”</p>
忠哥儿更顺手，把妹妹捎上：“全是念姐儿搅和我，母亲看好她，让她今天不要乱搅和。”郡王妃转过身子，却找不到念姐儿。</p>
再看前面，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出去好几步。</p>
长辈们全乐呵呵看着，而陈留郡王一行人，也不由自主的停下马。</p>
秋风把来的三个人衣角卷起，也染红她们的面颊。</p>
念姐儿走在宝珠身边，穿着绣满牡丹花的锦袄，出风毛的貂皮小披风，满头花翠灿灿生辉，带着玉镯的小手握住另一只更小的肥胖小手，这是加寿的。</p>
宝珠穿着黑貂皮的大披风，半弯着腰，也能看到面容俏丽，又丰润不少。她笑得不能自持，却因为是低头扶着女儿，没有让人看出她的失态。反而笑容明丽染上额头，好似西风最水灵的那朵子花。</p>
她双手托住女儿腋下，让四个月的加寿在地上行走。</p>
四个月的孩子腿脚无力，是走不动的。但有母亲托着，加寿很乐呵地动着小步子，与其说是迈步，不如说是乱踢哒。</p>
百步以外，袁训心中涌起惊喜神奇的感受。感动从头顶一直到脚心，又上心头。他看着那小小的孩子，尺把高左右，穿着粉红色绣鲤鱼小袄，粉红色小锦裤，脚上一双五颜六色鞋子，上面缀着小小的碎玉。</p>
她正走得起劲，格格笑出声音。每一下扬脚，上面碎玉就飘动起来，好似春风中犹卷犹舒的花朵，而毫无疑问的，她小小的面庞，比花蕊更加芬芳。</p>
这一刻只有风声呼呼，不识相的穿回来去。在场中的人，明就里和不明就里的都屏住呼吸。仿佛呼气声儿一大，就把这谁也说不明白的那味道破坏掉。</p>
也许是袁夫人湿了眼眶，而牵动当儿子的心。袁训离母亲更远，也莫明的眸中泛出水光。</p>
天地间的任凭事物，在此时都不在他视线。</p>
他所看到的，就是加寿昂着小脑袋，在虚离地面一寸左右，小步子踢得绚丽飞扬，对着他“走”过来。</p>
在加寿的后面，袁训看到的是宝珠吗？</p>
不……</p>
他看到的是一个面色苍白，却姿容绝世的男人，用帕子掩口轻咳，咳出满面红晕后，还强撑着写出一个又一个的字迹。</p>
那些字翻腾跳动，在袁训眼前组成拆散，一行一行的让他重温。</p>
“若有子，当为训字，堂前教训，此天地间之极乐事，惜短命人无此福气，此短命人不能给妻女一依仗矣……”</p>
“生孙当名执瑜，执璞，尽皆美玉，生女当为佳寿，佳禄，佳福，尽添福寿……”</p>
在一些人的不解中，袁训长长的叹出一口气，眼前又出现母亲青年白发，手执手札，尽守清灯。</p>
当这一切全都散去，再看到的，才是女儿后面满面泪痕，又满面笑容的宝珠。</p>
袁训想也不想，缓缓下马，整了整衣冠，郑重的对着宝珠打下去一揖。</p>
并不深，也不见得肥，但带足他的诚意。袁训在心中轻声地道，多谢你为我而来，多谢你为我操持。</p>
宝珠飞红面庞，在她想到的无数回与表凶相见，都没有这个场景。这个场景让她极大的骄傲，又极大的扭捏。</p>
但本能还在，宝珠把加寿抱回怀里，就这样抱着女儿，蹲下身子，盈盈的回了一福，她也在心里轻声地道，多谢你给我孩子，多谢你回来。</p>
这对郑重的夫妻，更看得所有人心中千回百转，柔肠套上柔情，由不得的或喜悦或辛酸。</p>
而不管喜悦或辛酸，都与加寿无关。</p>
她正离地面玩得好，就让握在母亲怀里不能动。她撇起小嘴儿，也不像平时就有人过来搭理。“哇……”</p>
忍无可忍中，加寿大哭出来。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天冷，大家一起注意加衣服啦。</p>
</p>
面对沈渭的追问，萧观回身夺过他手中的一块白玉，双手一用力，“卡嚓！”又变成两半，把这两半再塞回沈渭手中，萧观把大脸撞到他的鼻子，狞笑道：“这不就都有了！”</p>
坏坏的再来上一句：“你记挂你表哥，把大块儿的给他，小块儿的给你爹娘！呸，你这孝顺表哥胚！”</p>
然后对着没完没了抱怨的太子党们低吼：“还有分不均的，我帮你们分！”</p>
这下子没有人敢再说话，寂静无声只有一小会儿，是小王爷自己嘀咕：“这个给我爹，我娘就没有。这个给我娘，我爹就没有。”</p>
大家都不敢理他，埋头全在窃笑，萧观又寻上袁训：“都是你不好！”袁训无辜地道：“我又怎么了？”</p>
“在京里怎么不生女儿？在京里打开库房随你女儿捡去，偏偏在这里生！”太不捡地方生孩子。</p>
袁训这就要发晕：“你不给不就完了。”</p>
“那不骂我不是人吗？”</p>
直到袁训也火了：“你到底要怎样！”萧观才鼻子哼一声，继续挑选自己的东西去了。接下来小王爷脸沉得跟墨汁似的，所有人都避开他。</p>
难题直到兵器库里才解开。面对一堆的兵器，萧观眉开眼笑：“这里给我爹一样，这个就给我娘。”</p>
手上看看是块白玉，他拿上这个，显然他受自己启发沈渭的举动而启发，打算他的爹和他的娘都不答应时，一断两截。</p>
小王爷转身就走：“我娘不喜欢这个，我去换块宝石给她。”</p>
“别呀，王妃就喜欢这个。”握着三半块白玉的沈谓阴阳怪气。</p>
萧观呸他一口：“你只懂你娘，我的娘你怎知道！”</p>
“我怎么不知道，我是您亲戚啊。”沈渭怪声怪调地道：“您还是拿着白玉吧，等您回去，王爷又改口看上这块玉，还可以一分为二，您再有亲戚要给，还可以二分为四，四分为八，八分为十六……。”</p>
差点儿没打起来，让人劝下来，才继续逛武器库。</p>
辅国公想到这里，觉得儿子们是受这一出子一出子的影响，才有今天的孝顺。辅国公没有收下，他只要儿子们有心就行。他微笑道：“回去给你们的娘吧，为父我不跟她们抢。”</p>
这就龙氏兄弟也想到分东西那一幕，“扑哧”都笑出来。</p>
辅国公在这里，又让儿子们难过一下，把换下的盔甲下面，摸出一块护心铜镜，晃一晃笑道：“我收下阿训的这个，别的不要了。”</p>
说过不管儿子们什么心情，先往外面走去。</p>
当晚陈留郡王大宴三军，也受到不少埋怨。将军们不会怪他，事情再回到那天小王爷来借兵马，将军们一样不跟小王爷去。</p>
当兵的却没这样见识和反思，一拨儿一拨儿地来对陈留郡王敬水，暂时还没有酒，老兵胆子大敢说话，道：“以后再有这好事情，郡王您千万答应小王爷，我们全跟去。”</p>
“他们在城里，小王爷每个人就赏五百两，伤的再加一百，死的又加一百，就是加两百两，值了！”</p>
陈留郡王笑了，风趣地自嘲：“是是，说起来是我眼光不好，全是我的错，我向你们赔不是。”</p>
拿钱升官的全是他的兵，陈留郡王虽然受到责怪，也依然心情大好。</p>
他举杯正要劝水，夏直站起来对着老兵们道：“兄弟们，你们脑子要多转圈圈，想想小王爷为什么单往咱们这里借兵马？”</p>
老兵的目光疑惑。</p>
有人道：“是咱们的兵马好。”</p>
这话有一半儿的人不以为然，夏直笑道：“我知道咱们的兵马最好，可兵马好又能怎么样？”对着袁训一指，大笑道：“那是咱们的圣眷高，小王爷他要用人，头一个得挑咱们的。咱们有小袁将军这升三级儿的官儿。”</p>
大笑声一起出来，几乎能震破夜空。将军们纷纷点头，笑道：“这话有道理。”袁训陪着笑，但是没说话。</p>
夏直冲他挤挤眼睛，再对着已经信服他话的老兵们道：“小袁将军为什么到咱们这儿来？”</p>
这下子不用他说出来，答案也就自明。老兵们喜笑颜开：“因为咱们有郡王。”</p>
“是啊，小袁将军不往这儿来，还能去哪里？”</p>
“是因为有郡王在。”</p>
夏直见他们心思转过来，这就笑着坐回原位。感觉出来什么，眼角一抬，就见到袁训暗中对他翘翘大拇指，无声地用口型夸奖他：“夏大叔好嘴皮子。”</p>
夏直嘿嘿，也无声的回他一句：“圣眷高，真的是好。”袁训嘻嘻笑了。</p>
这几句话很快就传遍全营，很快就人人心中平服，其乐融融。陈留郡王当时给小王爷的兵马都不是最好的，精兵们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平白多拿一大笔钱，自然心中不平。但现在全都舒服。</p>
他们都捧着水大啜，边喝边笑：“下一回有好事情，就该摊上咱们，小王爷出手真是大方。”</p>
“是啊，从哪头数也得先找咱们，咱们郡王打仗没得挑，小袁将军没得挑。”有人感叹：“我一直以为郡王是最得天独厚的，生得好，又会打仗。没想到来了个小袁将军，就把郡王比下去了，”</p>
这话慢慢传到陈留郡王耳朵里，他装着不悦问袁训：“你哪一条把我比下去？”扬扬自己面庞：“我比你生得丑？”</p>
再握握拳头：“我比你功夫差？”</p>
袁训慢条斯理地道：“姐丈您没听到吗？我圣眷比你高。”</p>
“哈哈哈……”听到这话的人，又是一片大笑声出来。</p>
陈留郡王笑骂道：“都瞧清楚，不要脸的就是这模样，这话是能自己讲的。”正在高兴头上，见亲兵引着一个人过来。</p>
看看面容，却是梁山王的人。</p>
他跪下后，双手呈上一个包袱，大声道：“王爷说这一仗是小王爷指挥有方，袁训将军等献策献计，功劳不小。但出兵马的人却是郡王，因此最有功劳的，却是郡王。这是王爷单独赏给郡王，特命我快马送来。”</p>
陈留郡王面上光彩，当众打开，却是一幅字画。当兵的相不中，但郡王却是知音人，认得出是个古画，欣喜非凡。</p>
当晚喝水也就醉人，黑甜一觉睡到第二天，又收到梁山王的将令，令在附近一带徐徐而退，以防备苏赫引兵再来。</p>
各家郡王们慢慢的后退，直到九月里才回到边城，这是后话。</p>
…。</p>
七月里时，天气转凉，红叶热情的为院子里增添色彩。北雁南飞，在青空中划出行行归期。</p>
红花走上二门，守门的婆子见到是她，这是舅奶奶面前头一个得力的人，忙殷勤招呼她：“红花姑娘又出门了？”</p>
“是啊，”红花一天一天的，不是原来的红花。</p>
以前在安家里时，那没事就乱窜门子，寻知己丫头打听各房秘事的鬼头鬼脑小丫头；和后来陪嫁到袁家，因袁家的“亲戚”而出出吃惊的没见识小丫头；全都不在。</p>
如今的红花舒展眉头，腰杆子笔直，在一般的下人面前，全是扬眉吐气的。她不是见到人就卑躬模样，但也不是趾高气扬。</p>
见妈妈们和自己招呼，红花敬她年长，略一欠身子就收起，不慌不忙的笑盈盈道：“这不是奶奶外面的管事们有话要回，这儿又是什么地方，无故的，可不许男人们进来。郡王不在家，除了二老爷和我们老侯爷以外，再就只有三尺的童子能进来。我就出去见他，这就去和奶奶回话。”</p>
“有红花姑娘，舅奶奶得省多少心。”守门妈妈笑得合不拢嘴，红花却知道自己没有好处给她，就稀罕了一下，心想她倒有话要说？</p>
下面这就来了，守门妈妈走近她，左边一个，右边一个。左边的对内外看着没有人出来，右边的那个悄声道：“好姑娘，可曾听到王妃房里要进丫头的事情？”</p>
“恍惚听到一句，却又怎么了？”红花微微而笑。</p>
“好姑娘，你总在舅奶奶面前呆着，舅奶奶呢，又总在王妃面前呆着。我不瞒着你，我的孙女儿是王妃房里的洒扫小丫头，勤快着呢，时常给你东西吃的那个，”</p>
红花哦上一声：“原来是她。”</p>
“可不就是她，有空儿帮我在舅奶奶和王妃面前说句好话儿，赶明儿你不当值，我请你。”守门妈妈不惜低下身段，对红花福了福。</p>
红花就笑了：“要说是她，我们平时可好着呢，这话儿张张嘴说也不费事。又有我出来进去的，总是麻烦您老不是。行，好话儿我会说。就是请不请的不必，您老看我哪天不当值？”</p>
“就是说，舅奶奶面前哪天能离得开红花姑娘？”妈妈陪着笑容，把个小手帕儿往红花手里塞。</p>
红花掂掂，至少有一两的银包。她是眼里不在乎这些的人，而且知道这些人难缠，话帮她说成还好，说不成不惹她到处说自己不好。</p>
就又塞回去，再三的答应自己会说，才从二门上走进来。</p>
前面是几株冬青树，红花走到树后面去，才轻笑低语：“我忙呢，又让她缠上说几句。”这就加快步子往里去。</p>
近来半年越发的居移气、养移体，头一个袁夫人先是稳重端宁的，再来郡王妃也好，宝珠也好，都是不轻言狂笑的人，红花天天见到她们，就像是几个榜样，愈发的把个红花姑娘养得跟姑娘小姐一样的尊重。</p>
因为心里虽急着回话，那面容半点儿不走样，以前那调皮嘴快的小丫头，像猛然间换了一个人。</p>
跟邵氏出来的紫花坐在走廊上，她暗暗打量红花，心里就是这样的想。</p>
“紫花，我们奶奶在房里？”红花在廊下问道。</p>
这是宝珠的住处，不是红花不会当差，反过来要问紫花。而是宝珠并不天天在房中，而邵氏等人却天天来看加寿姑娘。</p>
紫花就点头说在，红花不再看她，匆匆地往房中去。过了门槛，红花步子一停，放的悄悄起来。</p>
房中坐着安老太太，袁夫人，郡王妃和邵氏张氏。宝珠是坐在床上，加寿也在大床上。</p>
两个月的加寿姑娘胖嘟嘟，雪白脸蛋子像块大凉粉似的，晃晃悠悠。她穿着粉红衣裳，脖子上带上没多久的金锁已经去掉。</p>
她力气渐长，抱不动金锁，却能把自己挪到金锁旁边去啃，宝珠怕她无意中吞下缨络，把金锁收起来。</p>
没有金锁在，加寿小姑娘也学会乱挪身子。她现在仿佛知道长辈们都在看她，就更把圆滚滚小身子挪得起劲。</p>
刚才还是头对着外面，没多久就成脚对着外面，掉了一个方向。这就累了，躺在那里又吃起手来。</p>
安老太太等人看得入神，尽皆在微笑。宝珠也对着女儿笑容满面，认为她很了不得。人家太小还不能坐，却能在床上用身子挪来挪去，当母亲的看上去，没有一处不可爱。</p>
红花见到是这样的欢乐时候，不是失火烧房子，也就等着。直到宝珠带笑转一转面庞看到，才把加寿交给奶妈看着，她徐步出来。</p>
使个眼色，红花往外面走，和宝珠出来在窗下。宝珠问道：“是小爷有信来？”红花含笑，小爷有信来怎么不呈上去呢？奶奶又想小爷了，所以见天儿问有信。</p>
“是万掌柜的，”红花说到这里，宝珠眉头一挑，红花怕她着急，赶快说出来：“请奶奶出去见他，说是有好事儿。”</p>
宝珠也猜到，她转转眼珠子：“那取我衣裳来。”红花就取来，侍候宝珠往外面去。等她们走出院门，紫花才在秋阳中羡慕地低语：“不想红花福气大，竟然有当管事的出息。”</p>
紫花虽然羡慕，却清楚自己做不来这活计，还是这里看红叶听着里面等下使唤的好。</p>
宝珠主仆走出二门，守门妈妈自然又来奉承一番。</p>
出二门走不远，桂花树后面，有个小客厅。这里僻静，主人郡王和二老爷又大多不在家，在家也用书房居多，宝珠捡来，用以见万大同。</p>
万大同此时负手站着，手指轻叩黑漆高几。几上，有一个打开的包袱，散落放着几块石头，可见万大同才又看过，才放得这么随意。</p>
他皱着眉头：“是？还是不是？”一袭黑色长袍，把他身形衬得枯松一般。</p>
细语声中，宝珠带着红花悄然来到厅口，听一听万大同的自言自语，宝珠翩翩过来，问道：“什么是，又不是？”</p>
“奶奶来了，”万大同回过身子，堆上笑容，不及等宝珠坐好，就把几上堆的石头捧一块在手中，面带骄傲地道：“奶奶请看，这是那山头里挖出来的。”</p>
石头外面有斧凿的痕迹，不规则而且尖刺扎手。万大同是小心的捧在手中，把尖刺在手指缝中夹着才捧得住，但另一面。</p>
万大同把另一面对上，也是不太规则，但稍平整。他小心翼翼地翻转着，竭力地把石头对上外面进来的光线，嗓音也放低：“奶奶请看。”</p>
璀璨的光芒若繁星骤然出现在客厅上，光线忽然从各个角度上出来，明明只是绿色的，却因角度的不同，让人产生七彩俱有的错觉。</p>
宝珠屏住呼吸，她见到石头的这一面上分为三层。两层分别在两边，还是石头。但中间又多出来一层，却不是石头。</p>
碧生生的，手指粗细的一层绿色，出现在石头中。</p>
只这一个层面，宝珠只能估计：“这是上好绿玉？不然就是翡翠！”成色太好，把万大同手指染出一汪绿来。</p>
万大同笑得像偷吃到什么，这山头不归他所有，他只是个跑腿的，也乐得跟他的似的。太过激动，不由自主带着神神秘秘：“是翡翠，奶奶。”</p>
他的嗓音轻而好似没有，又若一片鹅毛飘在地面上，那能是多大动静？可宝珠和退后一步的红花全听到。</p>
红花眸子里骤然一喜，喜色又像烟花般绽开。宝珠却反而更凝重，双手接过石头，仔细地盯了几眼，长长地呼一口气，对万大同喜笑颜开：“万掌柜的，我重赏你！”</p>
“奶奶说哪里话来，奶奶为我们国公看着田，我为奶奶办点儿事不敢要赏。”万大同嘴里说得谦虚，面上心里都是得意的，往后退上两步，熟练的行了个礼儿，他满面堆笑，这就开始道喜：“恭喜奶奶，贺喜奶奶。”</p>
宝珠自幼学出来的好涵养，全拿出来用在这一刻上。把面上的笑稳住在五分后，带足温和却又不傲气：“万掌柜的请进来，这是你的功劳，我必赏你。想来你是舅父的人，平白不肯接我的赏。这也好办，等舅父回来，我自然回他。”</p>
手中石头还舍不得的抱着。</p>
“奶奶也知道了？”万大同起身笑问。</p>
宝珠笑道：“知道什么？”</p>
“关外大捷，郡王国公和袁家小爷就要回来了。”</p>
“砰！”宝珠失手把石头摔在地上。</p>
石头没有摔裂开，但里面翡翠层太薄，迸碎几点绿珠子出来。万大同由着宝珠失神的去喜欢一会儿，他在地上捡起碎绿，放到眼睛前面眯眯，这就陶醉：“好成色。”</p>
弯下腰，又去捡另一枚，又去自我陶醉。</p>
客厅上这一会儿透着滑稽，宝珠和红花全因为喜悦而发呆。而万大同呢，因为陶醉而发呆。三个人泥塑木胎似的各占一个地方，互不干涉的成三个呆子。</p>
半晌，宝珠醒过神，先觉得面颊上湿漉漉的。用帕子拭下来看，一点湿痕在上面。宝珠心想这哭的是什么，应该笑才对。</p>
这就看到红花站在那里，已经泪流满面。</p>
宝珠让她逗笑：“这是喜事儿啊。”</p>
红花擦擦泪水，哽咽道：“我想到小姑娘就要见到父亲，小爷就要见到小姑娘，我这泪水就止不住。”又掉下来两行泪：“奶奶您出京为的是什么，不就是守在这里，等小爷回来，如今他就要回来了，让人喜欢啊。”</p>
宝珠抿唇轻笑，让红花这样算搅和一回，她不再有失神失态的心神。而是殷殷地对着万大同求证：“是哪儿听到的，我还没有收到信。”</p>
万大同蹲在地上，还在瞄那点子翡翠。道：“您是收不到，这是我衙门里看的邸报，我猜的。”</p>
“你糊弄人呢？”红花泪水这就止住，对着他嚷：“这有猜的吗？”</p>
“一猜就中呗。”万大同露出奇怪来，他是男人心思，对女眷的心思了解仅限在生意上。为了宝珠，他把眉头拧得紧紧的，才用他的聪明生产脑瓜子想通：“原来奶奶并不知道。”</p>
红花气得脸通红：“你又知道什么！”</p>
万大同站起来，想想先好笑。但见到宝珠眼巴巴地看着他，万大同又不忍心再笑。解释道：“奶奶您想，如今是七月里，大捷了不是？再打下去，又要过年，过完年，不开春回不来，就得打上近两年。”</p>
宝珠似懂非懂，陪笑道：“那又怎么样？”</p>
“兵部肯出这两年的钱？他们才不傻，仗永远打不完。冬天运蔬菜粮草上去，那是天价钱。再说别人不敢说累，梁山王他自己不累？”万大同笃定地道：“就要回来了。”</p>
梁山王要听到这番言论，不知做何感受。</p>
而宝珠呢，强忍着才没再笑。</p>
她这一会儿不是要笑袁训回来，而是暗笑着想，这个人，不管说什么都是生意生意的。兵部让他用生意经一分析，还真的是这样道理。</p>
邸报现在就是在宝珠面前，宝珠都未必会相信。但万大同的解释匪夷所思，宝珠却信了。她的心中暖融融上来，心情一好，就觉得什么事儿都顺，又知道那山头里居然有翡翠，宝珠嫣然若花，先谢过万大同的消息，再谢他的辛苦挖掘。</p>
翡翠是个好东西，但宝珠的心滴溜溜的早飞走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听着，而且就她以往的稳重性子来说，她都没发现自己失态。</p>
“奶奶，邹家那山头，我再去谈谈？”万大同说了两遍，宝珠才听清楚。她又自己失笑，把精神头打起，歉意地道：“邹家什么？”</p>
“我说这翡翠矿脉，我们这边并不多，而且全在表面上一层，山挖三尺就能见到，所以长不出大树，那大树它扎不下根去。我请的人看的方位，大批的矿脉应该在隔壁邹家山头下面，但藏的深，邹家山头上树才长得好。据我来看邹家不知道，我约齐和他们相好的经济，出高价买下来，神不知鬼不觉的，您看怎么样？”</p>
宝珠含笑：“您说的，我全依从。不过，难道我们不知会邹家一声吗？”</p>
“如果是正派人，我就知会他。但听说不正派？”万大同对红花瞄一眼。红花面无表情，一脸的我没说过，我啥也没说。</p>
宝珠就知道红花说了什么，但她的重点，不在红花说什么上面。她想的主要是万大同说的“正派”两个字上。</p>
“据我来看，邹家是正派的。”宝珠款款的告诉万大同：“好几天没见你，知道你忙舅父府上的，还要帮我一把，我就说等你不来，就去找你过来商议。”</p>
“奶奶请说？”万大同一听有事商议，那耳朵马上竖起来。</p>
“邹家前天差人给我送了封信，他们找不到我住哪里，就找旧经济。那经济知道红花去买东西的铺子，这就找到她。”</p>
红花也支起耳朵，红花送信回来，却没看过信中内容。</p>
“邹家愿意把山头卖一个给我，恰好就是相邻的那山头，你说巧不巧？开的价格也合适。”宝珠妙目对着万大同一转：“万掌柜的您拿个主意？”</p>
万大同是对辅国公忠心的人，却是个最机灵或者说最滑头不过的人。他遇到事情就想看看宝珠心地，生意场上不重憨厚心地，却重忠厚心地。</p>
万大同原样的又抛回去：“奶奶的意思是？”</p>
宝珠沉沉稳稳地道：“我自然是，知会他们家，让他们重新核出个价格，按价儿买下来。”</p>
话一说出来，红花并不意外。她是宝珠姑娘面前长大的，对宝珠的性子清楚。而万大同，也不意外。</p>
他虽说不意外，却还想多打听点儿什么。此时大家都坐下来，万大同双手扶膝，故意沉吟道：“如实的对邹家说？这可是一大笔儿的钱财，他们万一自己要了不肯分给我们？”</p>
宝珠一眼把他心思看穿，温和地道：“我相信你，你倒还来试探我？你万掌柜的独自经商几十年，没有人信仰你，见利起意可怎么行？我不瞒你，小爷在这里呆多久，我就在这里呆多久。小爷不在这里呆，我也喜欢上这地方，这里的铺子一旦起来，我就不会丢下。”</p>
想到什么，顿上一顿，再道：“如今是邹家主动送上门给我，我却瞒他们，传出去这里还能呆吗？去吧，有你呢，你会办得稳当，这山头他们真的不肯卖，也就罢了。”</p>
万大同让说得哑口无言，干笑两声，应了声是。</p>
宝珠就让红花捧着那几块石头，跟着自己回去。在二门内没有人的地方，红花也道：“诚信是好事情，可万一邹家真的不卖给我们？”</p>
“你看万掌柜的能饶他？”宝珠揉几下帕子，轻声问道：“红花，你看我们，也算大捷吧？”红花啊上一声，欢天喜地地道：“是啊，奶奶也算大捷。”</p>
宝珠沉稳地道：“小爷就要回来，不能让他看着我是受人照顾的。姐姐好，母亲好，祖母好，大家都好，我更要好才是。”</p>
睿智在面上一闪而过，宝珠悠悠道：“草药赶紧的晒干装好，发回京里给大姑奶奶，她来信说铺子已经弄好。不是我不给孔掌柜的，孔掌柜的眼里哪里有这小东西。给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，也是姐妹情意。再来邹家经商几十年，好些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不得罪的好。”</p>
“可我不明白，邹家是我们回了的，为什么又主动找上门来？”红花心想那信里写了什么，能让奶奶原谅邹家那浪荡公子。</p>
在红花心里，邹宁已经可以和浪荡人没有区别。</p>
“说歉意。”宝珠微微一笑，把话扯开。回房去把万大同的话说了一遍，大家都喜欢。袁训要回来的话，宝珠想万大同脚踪儿快，应该是在大同府听说的，那山西不日就有捷报，她就没有说。</p>
趁着祖母在说挣钱的喜庆话，宝珠装着回房换衣裳。独自在房中把衣裳换下来，又从镜台里取出一封信。</p>
信中写着这样的话：……自得指点，才知山之为山，是山不为水。水之为水，是水不为花。不日将赴京苦读，无以为谢，山头以原价买卖，请勿见却。</p>
落款是邹宁。</p>
宝珠取过火石，把纸点着烧了。</p>
不过是一个对自己偶然起意的人，但宝珠还是感受到她受的照顾颇多。邹宁要不是及时来了这封信，近日才知道邹家曾对宝珠无礼的郡王妃，已经打算去找邹家的事情。</p>
宝珠微微一笑，宽恕邹家，也算是自己的一次大捷吧。</p>
当然，这建立在邹宁的主动悔悟上面。</p>
……</p>
天气很快就到九月底，官道上飘满落叶。秋风飒飒带着野菊香味儿，萦染在行人衣上。淡黄微紫的菊花，也给行路的人添上诗情画意。</p>
陈留郡王在马上并不冷，也用玄色暗纹的披风裹一裹身子。微眯着的眼看着因长而幽深的官道远处，油然生出倦鸟归家的心情。</p>
他寻思寻思，像是从他从军那年开始，每一次回来，都好似在外面流浪很久的落魄人，总是渴求那平静生活的悠闲。</p>
但真的让他在家里呆上三个月，他又闷得可以疯掉。</p>
他的妻，他的家，他的母亲，他的孩子，在脑海中清晰起来。陈留郡王微微一笑，听说又给自己纳了妾，郡王很想吼一声，老子见到还是不认得她。</p>
这事儿若是传到军中去，可以让老兵笑话死。</p>
娴姐儿这名字真的没叫错，太……“贤惠”不过。</p>
抛下他的妻，再想他的母亲。他是他母亲的骄傲，让她担的心只有他在战场上杀敌，她在家中祈祷；他在战场上遇险，她知道后在家中流泪。除此以外，再没有别的可担心的地方。</p>
想到就要见到母亲，陈留郡王生出一丝眷恋感。自从他的父亲战死在沙场上，他和母亲之间就多出一条看不到的牵挂，在这牵挂里，有天地间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人之感。</p>
有数片断了根的黄菊，在西风中由面前飘过。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新鲜气息，陈留郡王又想到他的三个和这小黄菊一样稚嫩的儿女。</p>
他上一回走的时候，志哥儿已露出英气，忠哥儿也虎头虎脑，还有念姐儿总是娇娇滴滴……陈留郡王想到这里，又把袁训的女儿想起来，回头问道：“小弟，你女儿过了百天吧？”</p>
“早过了，”袁训大为不满的道：“姐丈你对边城外的土地每一寸什么地形都记得，就总记不住我女儿多大。”他眉开眼笑的扳着手指：“五月里生，六月七月八月九月，一百……。多少天来着？”</p>
小袁将军也没算清楚。</p>
陈留郡王大笑：“你还说我？你自己就没一回算明白过！”他听着袁训一天一天的算日子：“二十八，二十九，三十一，”</p>
“打住，三十呢？”袁训身边的是连渊，把袁训喝住。</p>
“你现在知道了吧？他恨不能他女儿见风就长。”陈留郡王呵呵声中，官道上又出来一片欢快笑声。</p>
在他们的身后，约有一百来人。</p>
太子党们有一部分在这里，还有一部分是陈留郡王一族，余下的再分为两半，一半是家在太原附近的将士，随着陈留郡王一起回来探亲。另一半约有十几人左右，是路远不能回家，或家中再没有亲人，这样的人占极少数，但陈留郡王每回都能邀请几个到他家去休假。</p>
这一次休息的时候很长，他们是九月回到边城，准备休到明年的二月。除去两头赶路的时间，再远路的人也能在家里呆上三个月左右。</p>
那一部分路远不能回家的人，是和别人轮流休假。有的人把这几个月全休完，还有一部分人是轮流着来，这一回你留在军中，下一回就是我留在军中，所以留下的这批人不回家，分批在陈留郡王府上呆一个月，就回去换另一批人再来呆上一个月，还有第三批再来呆上一个月，明年二月也就到来。</p>
前面的玩笑就引起笑声震天，把飞鸟惊起好些。</p>
袁训在笑声中不再数加寿的年纪，也没有继续想女儿。女儿就要见到，见到再好好疼她不迟。他借着路上的闲功夫，还是在想他的差事。</p>
从张辛死以后，袁训费尽心思也没能再钓出那批人。但他和陈留郡王都有数，还有人潜伏在军中。事后试探定边郡王和项城郡王，也没有结果。</p>
总有个大的谜团罩在脑袋上方，看似伸手就能得到，却其实攀个梯子也摸不着。</p>
“梯子？烧了。都说笨，也没办法运走是真的，太费功夫。你们谁肯用，以后我帮你再弄一个。”尚栋在后面和人说话。</p>
问他话的是个没参加攻石头城的老兵，事后听故事听到有这么高的梯子，他一直不肯相信，转弯抹角打听到是小尚将军所为。</p>
老兵在陈留郡王军中，尚栋等受伤太子党经过那一役后，梁山王为表嘉奖——他也应该嘉奖，他儿子这就大大有名，全仗着这些人——把尚栋等人留在中军养伤，直到九月回到边城，尚栋等人要回京，又休假的日子长久，就和陈留郡王同路，先来看他硬生生分走的干女儿。</p>
老兵这就抓到空问个不停。</p>
梁山王这一回的作为，袁训在心里为他打了个“好”字。想来王爷也知道太子党们在各处军中，是表面风光，背后冷落。他们出这么大的风头，没把各家郡王带上，回去养伤也不能痛快的养。</p>
袁训在西风中淡淡一笑，王爷总算有这一回不含糊的时候。</p>
想到王爷，小王爷的嗓门就出来。又和沈渭吵上了：“谁说你表哥比我功夫高！高，高他怎么缩京里？”</p>
沈渭打马离开他，走到前面和葛通并骑，低声抱怨：“我又招他了吗？我这不是和将军们在说话。”</p>
“你表哥就是他的死穴，一点就爆。”葛通摆摆手：“罢罢罢，小王爷在这里，少提你表哥。”</p>
袁训又是轻笑，小王爷也是去看加寿的。小王爷梗起来无药可治，大军一到边城，他就把进石头城的那些人挨个问一遍，原话是这样的：“姓袁的女儿，小袁姑娘的见面礼，你们都昧到狗肚里了？也没个人提，得我过来一个一个的找，不许黑，都给我掏出来，我帮你们给！”</p>
太子党才不给他，他们自己会给。将军们也不肯给他：“我们也去郡王府上。”弄点儿人情，还有打劫的，谁是傻的，谁肯答应他？</p>
于是这一路上就吵，吵过再闹，闹过再笑，笑完继续吵。</p>
离城门有好几里路，笑声也把萧瞻峻和南安老侯惊动。</p>
望着红叶西风尽头，萧瞻峻满面春风，翘首眺望。当头一匹马闯入眼帘中时，他兴奋的一扬马鞭子：“我哥哥到了，我去迎接。”</p>
萧二爷打马当先而去，紧随他的是郡王府上的家人。</p>
在他们后面的是太原府的官员，城门洞里停着马车，老王妃老太太袁夫人郡王妃邵氏张氏，及府中有头脸的家人全在这里。</p>
宝珠抱着加寿在车里，眨动杏眼也往外寻找。</p>
老侯没有随萧瞻峻前往，他正在嘀咕：“这是个谁？”</p>
最早跑过来的马，上面是一员蓝衣小将。他的马刚奔出来，一扭身子，雪光一闪，剑握在手上，反手一剑，恰好，后面又出来一个，握着一把铜锤，往下就砸，吼道：“看爷爷的泰山压顶！”</p>
然后大喝：“你服不服！”</p>
“呸！”沈渭往地上就啐：“我表哥在，他就不服！”</p>
老侯乐了：“这不是沈家的孩子？”再对着另一个就更忍俊不禁：“小王爷还是忒般莽撞。”以前他在京里闹事，都说与他爹不在家有关系。现在他爹身边呆一年有余，还是老样子没变。</p>
吼声太响，一直懒洋洋的加寿小姑娘才动动眼皮子，就又听到母亲喜极的嗓音，一个温暖的面颊贴下来，宝珠与女儿脸贴住脸：“乖乖，你父亲回来了。”</p>
“唔唔，”加寿让熨贴得很舒服，捧场似的给了两声。</p>
红叶似火，枫林下面走来英勇昂扬的一行人，头一个是陈留郡王，后面跟的是袁训等人。从老王妃开始，都笑得合不拢嘴。</p>
老王妃笑叹：“又长高了？”陈留郡王这岁数还长什么，这不过是当母亲的自己感觉</p>
但偏偏就有跟上来的，安老太太心满意足地叹息：“可不是，”袁训还真的是又长高不少。</p>
袁夫人两只眼睛要看两个人，第三句是她接上的：“都长高了。”</p>
郡王妃听听都是废话，心想我就不再接。三个孩子都在她膝下，郡王妃先交待志哥儿：“见到父亲要恭敬。”</p>
志哥儿点头，顺手无赖地推给弟弟一个黑锅：“是忠哥儿最糊涂才是，母亲要交待他的好。”</p>
郡王妃又交待忠哥儿：“父亲走时让你背的书，这回可不能再背错了。”</p>
忠哥儿更顺手，把妹妹捎上：“全是念姐儿搅和我，母亲看好她，让她今天不要乱搅和。”郡王妃转过身子，却找不到念姐儿。</p>
再看前面，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出去好几步。</p>
长辈们全乐呵呵看着，而陈留郡王一行人，也不由自主的停下马。</p>
秋风把来的三个人衣角卷起，也染红她们的面颊。</p>
念姐儿走在宝珠身边，穿着绣满牡丹花的锦袄，出风毛的貂皮小披风，满头花翠灿灿生辉，带着玉镯的小手握住另一只更小的肥胖小手，这是加寿的。</p>
宝珠穿着黑貂皮的大披风，半弯着腰，也能看到面容俏丽，又丰润不少。她笑得不能自持，却因为是低头扶着女儿，没有让人看出她的失态。反而笑容明丽染上额头，好似西风最水灵的那朵子花。</p>
她双手托住女儿腋下，让四个月的加寿在地上行走。</p>
四个月的孩子腿脚无力，是走不动的。但有母亲托着，加寿很乐呵地动着小步子，与其说是迈步，不如说是乱踢哒。</p>
百步以外，袁训心中涌起惊喜神奇的感受。感动从头顶一直到脚心，又上心头。他看着那小小的孩子，尺把高左右，穿着粉红色绣鲤鱼小袄，粉红色小锦裤，脚上一双五颜六色鞋子，上面缀着小小的碎玉。</p>
她正走得起劲，格格笑出声音。每一下扬脚，上面碎玉就飘动起来，好似春风中犹卷犹舒的花朵，而毫无疑问的，她小小的面庞，比花蕊更加芬芳。</p>
这一刻只有风声呼呼，不识相的穿回来去。在场中的人，明就里和不明就里的都屏住呼吸。仿佛呼气声儿一大，就把这谁也说不明白的那味道破坏掉。</p>
也许是袁夫人湿了眼眶，而牵动当儿子的心。袁训离母亲更远，也莫明的眸中泛出水光。</p>
天地间的任凭事物，在此时都不在他视线。</p>
他所看到的，就是加寿昂着小脑袋，在虚离地面一寸左右，小步子踢得绚丽飞扬，对着他“走”过来。</p>
在加寿的后面，袁训看到的是宝珠吗？</p>
不……</p>
他看到的是一个面色苍白，却姿容绝世的男人，用帕子掩口轻咳，咳出满面红晕后，还强撑着写出一个又一个的字迹。</p>
那些字翻腾跳动，在袁训眼前组成拆散，一行一行的让他重温。</p>
“若有子，当为训字，堂前教训，此天地间之极乐事，惜短命人无此福气，此短命人不能给妻女一依仗矣……”</p>
“生孙当名执瑜，执璞，尽皆美玉，生女当为佳寿，佳禄，佳福，尽添福寿……”</p>
在一些人的不解中，袁训长长的叹出一口气，眼前又出现母亲青年白发，手执手札，尽守清灯。</p>
当这一切全都散去，再看到的，才是女儿后面满面泪痕，又满面笑容的宝珠。</p>
袁训想也不想，缓缓下马，整了整衣冠，郑重的对着宝珠打下去一揖。</p>
并不深，也不见得肥，但带足他的诚意。袁训在心中轻声地道，多谢你为我而来，多谢你为我操持。</p>
宝珠飞红面庞，在她想到的无数回与表凶相见，都没有这个场景。这个场景让她极大的骄傲，又极大的扭捏。</p>
但本能还在，宝珠把加寿抱回怀里，就这样抱着女儿，蹲下身子，盈盈的回了一福，她也在心里轻声地道，多谢你给我孩子，多谢你回来。</p>
这对郑重的夫妻，更看得所有人心中千回百转，柔肠套上柔情，由不得的或喜悦或辛酸。</p>
而不管喜悦或辛酸，都与加寿无关。</p>
她正离地面玩得好，就让握在母亲怀里不能动。她撇起小嘴儿，也不像平时就有人过来搭理。“哇……”</p>
忍无可忍中，加寿大哭出来。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天冷，大家一起注意加衣服啦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