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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暖的日头下面，加寿还斜倚在椅子上，笑嘻嘻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跑。隔着窗户，她的母亲宝珠却泪水涟涟，看一眼女儿还处在婴儿肥中的小胖身子，再写几笔。</p>
每个字里都有宝珠的难过，但也是有欣喜的。</p>
姑母她是一定要青睐我们加寿的，虽然这青睐让宝珠目前接受不了。</p>
……</p>
“是送去见淑妃娘娘吧？”老侯目光炯炯，下这样的评价。</p>
他正在城内办公务，老太太紧急的让人把他叫回来。老侯到家，已经是第二天的晚饭刚过，他进屋才笑说：“本打算今晚不回来，国公府里也打过招呼，说几十年的老酒，埋在桂花下面扒位出来给我喝，二妹你没有让我回来的理由，看我灌你几大杯宝珠的好酒。”</p>
老太太回他：“宝珠的酒就不错，亲戚的酒明儿再去骗吧。”然后再道：“你听过我说的话，怕你不以后见天儿回来，好好陪我的加寿，一步也不丢开她。”</p>
“怎么了？”老侯听出来家里有事，坐下来就问。</p>
老太太把话告诉他，老侯就有刚才的结论出来。</p>
“你看淑妃娘娘像亲戚吗？”老太太叽咕着：“在京里我自己也打听，请哥哥你也打听，看不出半点儿她是亲戚。头一个，宝珠从不进宫给她请安，”</p>
淑妃是袁家对外说的同乡，就只是同乡，既然认下来，宝珠和袁夫人都应该按时去恭敬解闷才对。</p>
老太太道：“宝珠要是去，我不会一次也不知道。后来我和亲家同住，留心打量她，也没见她说过淑妃，倒是太子府上常照应，瑞庆小殿下总来看宝珠，后来宝珠出京，也看过亲家太太几回。”</p>
“噤声了。”老侯拖长嗓音，眸光中闪动着笑意：“妹妹你啊，不该说的话你不要说。你就是不说，这一回随加寿进京，你是个曾老祖母，想来加寿见什么亲戚，不会不带上你，你也就能明白了。啊，是了，就是你和我要分开了。”</p>
老侯并不顶顶难过，毕竟他有公事在身，公事为重，他不能随意的回京。而妹妹老太太呢，老侯也主张她随加寿进京：“这是宝珠的头一点骨血，这亲事是我做成，加寿得人喜欢，岂不是都在说我的功劳好。你理当的看重加寿过于宝珠。”</p>
老太太是个女眷，又年纪高，略有几点伤心：“小时候我同哥哥说，出嫁过也不离开你，后来唉，分开几十年，这才团聚没几年……”</p>
打上一个顿，老太太微微地笑意出来：“哥哥，我回京可是要去祭她的，对你说一声儿。”这个她，是南安侯夫人。</p>
在说到这个一生对头时，老太太为什么是微微的笑呢？也许她认为自己很大度吧，能放得下几十年的仇恨。</p>
“人死人死，什么怨仇也就消失，你去祭吧，代我骂她几声儿。”老侯也是微微的笑。</p>
兄妹都有回想往事之意，但很快的，还是把话题转回到最可爱最招人疼爱的加寿身上。</p>
老侯提醒：“加寿的大红包儿，可要带上。”又扳指头把亲戚们和老太太重数几回：“这都是要去讨钱的人，以前总觉得亏了亏了的，这就让加寿作一回全讨回来。”</p>
“大红包儿啊，”老太太眉开眼笑：“哥哥赶紧的，去给亲戚们写信，先知会我们和加寿就要回京，钱都预备好，别委屈着我们加寿，可是一定不依。”</p>
老侯还真的依言要走，走出去两步，嘴上道：“我赶紧的吃过晚饭就写信，”又扭身子回来。老太太以为哥哥舍不得自己，取笑道：“体已话儿不必再说，亲家太太说加寿不再回来，我守着她，在京里等着哥哥回来。”</p>
“哪个对你说体已话儿，”老侯也笑，道：“我是说加寿的亲事，你得上心。我冷眼看着，宝珠袁训都不喜欢国公的公子们，相来不会和这里亲上做亲，京里我们亲戚更多，有出息的小子也多，阮家的孙子，董家的孙子……”</p>
还要再交待，让老太太埋怨：“知道知道，这个不用你交待。请去用饭，用完饭就写信，再晚一会啊，为你烫的好酒就冷了。”</p>
“天热，冷酒好啊。”老侯笑着，这才是出去用饭。</p>
老太太婆媳单独住一间小院，老侯出院门时，见星光满天，和邵氏张氏撞个顶面。</p>
……</p>
“你们也回来了，侯爷才刚刚的我交待过他。”老太太见到两个媳妇，和颜悦色地说着，心想现在再把你们交待过，我回京前的准备就算结束。</p>
邵氏张氏满身是汗，也顾不上擦。把老太太狠看几眼，邵氏张氏都是放心的神色，一笑道：“正在草场上帮忙，真是没有我们不行，那帮工的自己做饭食，粗的我们说猪也不想吃。我们去到，按宝珠的话给他们料理，都感激不尽，活儿这几天也做得好。”</p>
“夏天的草药还有一半就能收齐，这天气再晒上几天，就可以往京里去给掌珠。”</p>
二位太太一人一段把自己的话儿说完，就来回老太太：“让人带话，赶紧的回来，家里怎么了？”</p>
“凭有什么事儿，不是有宝珠在，我们在路上倒后来放下心儿。”</p>
她们的关心溢于言表，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。在这里人情风俗都简单，好就是笑容，不好就是心里闷气一阵。和在小城里，和女眷们互相攀比防备，和在京里，除去知心的亲戚们，问还有不能交心的亲戚们勾心斗角不同，事事儿，都是爽快透亮的，老太太也就不掩饰自己见到两个媳妇的喜悦。</p>
她不但喜悦，而且带着神秘。嗓音中透着悄意儿，对媳妇们笑着：“我说老二家的，老三家的，加寿要回京去了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邵氏张氏愣住，带着从没有想过这件事的怔忡。</p>
很快，她们得理清这件事情。</p>
加寿回京？也就是亲家太太要走，老太太要随着走。老太太都不在这里，媳妇们想到自己身上，呀，我们也得跟着走啊，我们是老太太的人。</p>
一年多这里的日子，已让媳妇们和老太太心交着心。但离开这天高地阔的地方回京去，再呆在大宅院里，就是出门，也不过是从家里的大宅院，到亲戚家的大宅院。</p>
有看不完的下人恭敬，但却没有这里面上洋溢的劳作笑容。汗珠子滴下土摔下八瓣儿，比京中水阁清凉要充实得多。</p>
邵氏勉强地笑上一笑：“回京啊，这事儿真不坏。”但神思怔怔，想着明早的早饭自己不在，留下来的人是不是弄得周全。</p>
他们又不傻，不会屈着自己。但宝珠交待，饮食弄得好，有汤有水小菜俱全，给他们吃得好就做得好，可不能担上亏他们的名声。</p>
以后，也能吸引更多的帮工过来。这就得有专门的人照看着。</p>
张氏也在想，以后我不在这里，谁在草药过秤时给宝珠把着。帮工们，有些是短工，长工不敢糊弄，短工却敢。他们做完东家的活儿，下个月就去西家，多到点儿钱在手中就叫好。</p>
他们敢把次草药充好草药，敢把泥土石头碎子夹里面，好压份量。</p>
唉呀，没有我，可怎么能行呢？</p>
陷在沉默中，她们自己都没有发觉。</p>
老太太嘴角上弯，对着这沉默很满意。她带笑唤醒两个人：“听我说，我有句话儿交待你们。”</p>
“是。”邵氏陪笑，陪出来的像苦笑，她想老太太不过是说收拾行装的事。</p>
张氏也陪笑答应，陪的有点儿像哭，她脑子里还转悠着，明天收草药明天收草药，这可怎么办？</p>
老太太笑容可掬：“我的话，你们就不必跟着回京了。”</p>
邵氏张大嘴。</p>
张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</p>
居中坐着的婆婆安老太太，年纪已高，头发已白，但她今天的眸子中睿智更满，带给当媳妇的新的认识。</p>
“我舍不得走，但加寿最重要，加寿见亲戚最打紧，我得跟着，我不跟着我不放心。再说，我年老了，看着身子好，指不定今年明年的，就要和别人家老太太一样，我就睡床上不能动了。回京去，有事儿也都好办。”</p>
说到自己的生死，老太太相当平静，她的目光已穿过门外明月，回到京中南安侯府的后院子，那里自己的旧日绣楼下面，摆着她的寿材，已办下好几年。</p>
早早的办寿材给老人，在古人眼中并不是件坏事，就像皇帝早早给自己盖寝陵，这是早有准备。</p>
“回去，也看看掌珠和玉珠，看着玉珠生孩子，看着掌珠满了服，也生孩子。有我呢，你们就不必回去了。在这里呆着吧，过上几年没有婆婆的日子。我不在，你们就是长辈，可别欺负宝珠。”老太太微笑。</p>
邵氏张氏笑着笑着，溢出泪珠。</p>
“真羡慕你们啊，身子骨儿好，这是自然的，你们和我比，是年青的。过上几年，想回京，就回去看看女儿，也看看我和亲家太太，也看看加寿。想回来了，就再回来吧。”对着媳妇们的满眼泪，老太太也油然想哭。</p>
为压下这种感情，她开句玩笑：“好容易的，你们出京找份儿差事，可不能妨碍不是。”</p>
“是啊是啊，”邵氏抹泪水，嗓音里带着泣声：“随掌珠住，她还能亏待我吗？但那一家子人，但不敢说跟乌眼鸡似的，就是背后心肠弄得锦衣玉食也难受。在宝珠这里好，在宝珠这里我有用，在掌珠家里我是无用的人。宝珠的饭我吃得香甜，我给她管事儿呢。”</p>
张氏也颤着嗓子：“孩子们托老太太的福，都嫁得好。玉珠呢，我放心。老太太既然有这恩典，宝珠这里我呆着，我喜欢这里，说话可以不咬文嚼字，跟玉珠住，也拖累她不是。”</p>
她们齐声地说宝珠好，老太太终于陪着她们流泪，但心头喜悦莫明。宝珠啊，是老太太最得意的人儿，这不就是说老太太你好。</p>
…。</p>
第二天宝珠知道婶娘们的决定，也是惊喜的。</p>
加寿离开她，宝珠难以割舍。她的婆婆要离开，宝珠也舍不得。宝珠能有今天，大半儿功劳归于袁夫人信任她，放任她。而她的祖母要离开，宝珠想到她年高发白，怕再见到就是风烛残年。</p>
婶娘们的留下，宝珠并不完全孤单，是种安慰。</p>
老太太私下里告诉宝珠，她是用以下的话，往她脸上贴金的：“知道你不愿意和国公府走动太密，但总得有个人走动不是。留下你婶娘们，这麻烦事儿让她们去办。”</p>
宝珠扑哧一笑，谢过老太太。</p>
京里“亲戚”家还接的人还没有到，宝珠不慌不忙的收拾着行李，尽可能的带上女儿所有喜欢的，同时，每天翘首，盼着袁训回来。</p>
……</p>
给袁训的信，是八百里加急快马发出去。但，和军中八百里加急快马出来的不一样。军中出来的信件，收信的人固定在城里好找。发往军中的信，就只能寻方位摸索着尽早送过去。</p>
袁训接到信的这天，他的心情并不好。这不好的原因，由褚大而起。</p>
大早上的，沈渭来找他：“去看你亲戚，他躲在小山丘后面哭。难道想老婆了？”袁训当他胡扯：“他五尺三粗的汉子，哭什么哭！”</p>
和沈渭找到山丘后面，见到乱草堆中，夏末还开着无数红花。红花簇拥着前面蹲下的身影，颤抖着正发出哽咽哭声。</p>
“兄弟，我对不起你们啊，全是哥哥我害了你们。兄弟……”</p>
沈渭是最早看到他哭的人，但当时没细听，现在就一愣一愣，愣巴着问袁训：“他还有兄弟在当兵，小袁，你去把他兄弟弄来我们这里，好歹大家不隔心，仗就打得痛快。”</p>
袁训也一头雾水，对沈渭打个手势，示意他原地不动。自己走过去，踏草声很响，但沉浸在伤痛中的褚大没有发现，还抱着脑袋对地，哭得很凶。</p>
肩头放上一只手，褚大才一惊。耳边，随即传来袁训关切的嗓音：“大哥，有什么难办的事儿你告诉我。”</p>
“兄弟！”褚大激动痛心。</p>
他让小王爷要走以后，直接丢给袁训。平时，都守规矩以将军称呼袁训。今天最痛心的时候，听到袁训暖心的话语，褚大扭个身子，抱住袁训大腿大哭起来。</p>
小袁将军是人中龙凤，他在京里就是个好人，把自己要过来不惜动用小王爷。褚大在伤痛他的兄弟时，更能感受到他自己的走运。</p>
但他的走运，更让褚大难过别人的遭遇。</p>
号啕声把沈渭吓了一抖，随即褚大如丧考妣：“昨天打仗和我的老东家遇上，我想打听留下的那几个兄弟好不好，没想到…。呜……”</p>
沈渭涌出泪水，不能再听，快步走开。这是营外，又是在战场深处，他担着警戒任务，就不走远，十几步外驻足，不无忧伤。</p>
下面的话不听也能明了。</p>
山丘后面，袁训把褚大提起，用力抱住他：“别哭大哥，你先冷静下来。”</p>
“我真的没想到，以我的性子，我觉得项城郡王爷为人心思重，我就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，他不怕遭雷劈，我们保护他的时候，可都是拿命扛着……”</p>
“不见得就是他让人下的手，也许打架的人本就有旧怨，军中打架死人这事情，一直就有，大哥，你再哭，我也想哭了……”</p>
这么劝上一回，袁训的心情黯淡无光。把褚大送回帐篷，叮嘱他好好休息，袁训就闷闷不乐。</p>
沈渭没来劝他，沈渭自己就不开心。</p>
蒋德不来劝他，蒋德暗卫出身，受的教育独特。这样伤心的人，都必须自己学会解开。以蒋德来想，在哪个军中扣上奸细名声，都会让人捅暗刀子。</p>
褚大来帮小袁将军，有没有错？没有。</p>
但小袁将军有没有及时救助他，有。</p>
那些不跟出来的人，可以有个憨厚的名头儿，但为人的憨厚，什么时候是吃亏的。</p>
市井巷子里，憨厚老实邻里和睦。</p>
朝堂之上，憨厚老实，不受人重视。</p>
军中这种动昔就有危险诡异的地方，憨厚又落个奸细名声，得罪你的主将，留下来的人当时就应该考虑到后果。</p>
危楼还登，残桥还走，别人也无能为力啊。</p>
他们都不劝，周何花彭又已经归还给辅国公，就只余下一个关安。关安伤势已好，魁梧大汉跟在袁训后面腻歪着劝：“人都死了，褚大还在你身边就好，小袁将军，这事情你别管，你管不了，前有古人，后有来者，滔滔不绝，这事儿如流水，断绝不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袁训给他一个笑容，丢下关安去找陈留郡王。和姐丈胡扯几句去，开开心再回来劝褚大。</p>
……。</p>
“你狼耳朵狗鼻子？”陈留郡王握着封信，对袁训好笑。信刚到，你的人就进来。</p>
袁训眼睛一亮：“家信，”心情这就如鲜花盛开。抢信到手，就原地一步也挪不动了，隔着个书案，就在陈留郡王面前看信。</p>
看着，他的表情就不知什么滋味儿，又皱眉又咧嘴，又有笑容，又有不愿。</p>
“你出来有半年，你媳妇儿有了？”这玩笑也只有陈留郡王想得到胡扯出来。袁训没有恼，他眉目间现出远山一样的迷惘，悠悠地回姐丈话：“姑母，想加寿了。”</p>
陈留郡王哈地一声，由刚才的担心变成放心，往下坐好，手敲敲桌子，笑道：“小弟，我怎么说来着，我就说不对啊，你的头一个孩子，姑母没点儿动静，不对不对。”</p>
“怎么没动静，不是按月寄东西，衣服首饰没断过给加寿送来。”袁训低叹一声，扯过一张坐下。</p>
把信再看一遍，袁训左右为难：“我走了，谁能把苏赫系得还在这里呢，”</p>
“给！”</p>
盖着火漆印，上面写着加急字样的公文，从陈留郡王手中，拍到袁训面前。陈留郡王笑得随时会摔倒模样，仰着下巴：“嗬嗬嗬，把我乐死了，加急的哈，这种公文内容我头一回见。”</p>
袁训嘀咕：“凡是笑话我，姐丈你不怕把下巴摔下来。”</p>
打开一看，是太子殿下亲笔，上写：“即日，命昭勇将军袁训自行公干，各处便宜行事。”</p>
“回家去吧，小弟，你这个金丝蝈蝈宝贝蛋儿！”陈留郡王把袁训往外面撵。</p>
……</p>
七月夜里悄悄转凉，但午后还日头浓烈。野菊野桂生出清郁馨娆，勾得路人心魂流连。</p>
官道尽头，袁训深吸一口直沁心脾的馨浓。</p>
在他的面前，是熟悉的小镇。</p>
枫叶林像捧出红日，余霞斜晖宣染留住。林下，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们，手舞棍棒正在习练。袁训失笑，他路上只想女儿的小模样，把宝珠化身为袁二爷给忘记。</p>
“哎，你们是二爷的家兵？”袁大将军煞有介事的和自己家人们开着玩笑。</p>
辛五娘从林中走出来，她失去一个手臂，又不是当家人的料，宝珠让她教孩子们习武。五娘不认得袁训，见好一匹黄马上面，青年面有路尘，却精神饱满，灿若明珠，让人观之忘俗。</p>
这是战马！</p>
那马透着凶猛眼神，又面对许多人也若无其事，自在喷着响鼻，仰面傲气天然自生。和普通的座骑相比，多着一份儿狂野，似撒开笼头就能跑到天边儿去。</p>
辛五娘家以前就是养马卖，她有这份眼力。</p>
暗吃一惊，心想这个人是谁。再看他时，见他身高如泰山压顶，便衣下鼓囊囊的身材，无不绷出劲力。</p>
左侧腰间是长剑，右侧腰间是短匕。</p>
马鞍桥上，挂着长刀，还有一副铁链连接的三截棍。辛五娘眼界好，她以前当过贼也当过混混，一眼看出三截棍上都有卡槽，只要连上，就是根齐眉短棍。</p>
这个人赶个路，带这么多的凶器还不算。他的背后，还负着铜铁铸造成的一张重弩。</p>
哪怕他生得再俊，鼻子高挺，眸光如水。辛五娘也手心暗攥，认定袁训不是大盗，就是猛贼。</p>
寻常的人赶路，哪有带这么多杀人利器的？</p>
秋天日光明丽，从他的长刀上反射出光。那光透着血色，这是喝饱了血的东西。还有他的铁棍，坠得他腰带往下垂，这份量敲人一下，决不是肿个包那么简单。</p>
更让辛五娘提防的，是袁训背着的重弩。这种弓发出的箭，大多重量过于普通箭的几倍。而这条路的尽头，是袁家小镇。</p>
辛五娘都想问一句：“寻常走路的人，你背着这种弓箭，是随时打算破哪个山寨？”</p>
“这位大嫂，袁二爷在家吗？”袁训就要到家门，索性和妻子开起玩笑来。</p>
辛五娘眸子更紧，奶奶最近在江湖上有名声，虽然绿林中骂袁二是官府的狗腿子，但也都不敢小瞧二爷。</p>
这是来寻仇的吧？辛五娘居然这样想。</p>
在江湖上一旦有名声，没有原因的也有人来比试。而英雄贴那天抓走的人，有亲戚有朋友有妻子有儿女，来寻二爷报仇也在推敲之中。</p>
五娘悄悄的，对着还在练兵的小子们打个手势。她的儿子，那个少年叫天豹，不动声色把孩子们全集中到母亲身后，一起虎视眈眈盯紧袁训。</p>
袁训暗暗好笑，这是拿着袁大爷不当回事。他轻松地摇摇马缰，有不长眼和袁大爷交手的，大爷教教你。</p>
……</p>
“敢问，这位爷是往哪儿去啊？”辛五娘面色紧绷。</p>
袁训漫不经心，打算让她一直想错下去：“听说袁二爷最近有名声，我远道来的，让他出来，我要见见他。”</p>
“您贵姓大名呢？我们也好通报不是。”辛五娘霜冷寒冬般语声。</p>
在这个时候，袁训还没有回话，后面追上来蒋德和关安。他们是过大同府的时候，填写路条什么的落在后面。</p>
三个人虽然没带亲兵，但全带着不下一种的武器。大同府是边城，携带兵器的人到处都是。但官身的人，不会让赵大人管辖上犯难，袁训让蒋德和关安去知会，写下哪个军中什么人进边城，这就跟来的晚。</p>
进边城后，蒋德关安是安心居多，又想着小袁将军急着看女儿，也由着他先回来。</p>
但匆忙跟上来后，两个人全有眼力，见小袁将军在自己家门外面，和一个断臂妇人，一帮孩子们对峙，蒋德关安好笑：“出了什么事儿？”</p>
袁训对他们使个眼色，傲气满面地道：“没什么，我袁大爷来会袁二爷，让这帮小子们挡上了。”</p>
袁二爷大撒英雄贴，经由老侯的信，军中该知道的人都能知道。陈留姐丈不用说，他不会服气，反而认为宝珠逾越。</p>
国公是夸上几句，他由宝珠敢闯府砸他的家，早看出宝珠胆量过人。</p>
沈渭担心嫂夫人太过粗暴，把他儿媳妇教坏，但小袁一个人乐陶陶，沈渭蒋德关安都随着他乐。</p>
这段内幕都知道，蒋德关安在袁训说过话后，就清楚袁训是想试试自己的家人，哄然跟着大笑：“他敢不出来吗？”</p>
蒋德对辛五娘虎着脸，大刺刺地道：“哎，我说那娘子，袁大爷到了！”</p>
辛五娘气得脸都白了，眉头似段千年冰刺。</p>
我们奶奶是二爷，你敢自称大爷？这是找上家门来骂人。</p>
“娘，我揍他去！”天豹一抖手中剑，就要上前来寻事情。</p>
“哗啦！”</p>
后面的孩子们手中一抖手中枪，都喝一声：“胡扯！想打架不成！”</p>
袁训、蒋德和关安笑得前仰后合，更把辛五娘等气得雷霆生怒。</p>
蒋德大笑：“大爷，您看他们还不错，”</p>
“倒还有三分的种。”这是关安。</p>
他们的话火上浇油，辛五娘、天豹等，都怒喝一声：“好大胆不要脸的泼皮，敢到二爷地面上讨便宜！”</p>
长枪长剑，辛五娘是空着手，一起攻过来。</p>
天豹看袁训最不顺眼，一枪对中他马就刺，骂道：“给小爷我下来会会！”他枪风尖刺，却没想到那马也刁钻，嘶鸣一声，扬起双蹄，不但躲过枪尖，而且对着天豹面门就重峰压顶般下来。</p>
蒋德对上孩子们，一出手就甩出去一个。他空手对一把子长枪，但掌法指法拳法尽皆展开，看得和关安游斗的辛五娘应接不瑕。</p>
这是南山梅家的截天指。</p>
这又是北派黄家的断峰拳。</p>
这又是……</p>
还有她对上的关安，三招一过，大汉杀气凌厉如雪峰尽塌，压得辛五娘喘不过来气。</p>
这点子厉害！</p>
辛五娘疾呼：“天豹，回去叫孔大爷万大爷顺爷爷过来！”</p>
“好！”天豹答应着，却躲不开袁训戏耍似的攻击。</p>
袁训大笑：“去找人是不是？好，放你去，我在这里等着，告诉你家二爷，大爷到了，让她赶紧的出来接着我。晚了，我可不依！”</p>
他撒开手，天豹拔腿往回就跑。跑到安全距离，天豹回头大骂：“小贼，你等着，你别跑，我就找人来会你，你敢来，就不是好回的！”</p>
蒋德笑得吭吭的，见孩子们全让他摔得呼痛，手中兵器也都摘下，还是和自己缠斗不休，笑道：“大爷，他们倒有点儿护主的忠心。”</p>
一弯身子，揪下一把绿草在手，道：“玩也玩了，都老实睡下来吧。”</p>
“嗖嗖！”</p>
绿草打着旋儿的，直飞出去的，无一不中在孩子们腿上。</p>
“哎哟！”全倒下来。</p>
辛五娘心惊胆战，一面力敌关安，一面还想着这人是谁。“你，你是金镖姚家的亲传弟子？”辛五娘凛然地叫出来，脚底下一滑，让关安绊倒在地。脖子上一冰，让关安大刀指住。蒋德在此时笑出来：“金镖姚家，算什么东西！我和他们家徒弟比过，稀松！”</p>
骂过，对袁训欠欠身子，笑道：“大爷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，也许二爷和小姑娘还出来接您呢。”</p>
辛五娘更吓得不清，你们还冲着小姑娘来的！</p>
……</p>
天豹冲进镇里，并不会拿这件事直接去回宝珠。天豹见过孔青和万大同的功夫，在天豹心里无人能比。</p>
还有顺伯负责教孩子们马上功夫，虽年老，也是相当了得的。</p>
天豹直冲到万大同住处，已跑出满脸的汗水：“万掌柜的不好了，有人来找茬。”</p>
万大同和红花正捧着帐本子打算盘，万大同的好笑：“谁敢来我们这里找事情，不怕让官府拿走上大刑。”</p>
“是真的，他自称袁大爷，指名叫二爷去见他。”天豹结结巴巴：“我们打不过他。”</p>
红花眼睛一亮，万大同也眼睛一亮。</p>
饶是天豹着急那人好厉害，这两个人也没有就出去的迹象，红花反而笑眯眯问：“他长什么模样？”</p>
“小白脸儿好厉害！哎…。”</p>
红花嗖地一下，用比天豹还快的速度出去了。不用问，是对宝珠报信去了。奶奶见天儿等着呢，这应该是小爷到了。</p>
此时也论不到天豹不长眼睛，一定是你们招惹到小爷，红花只赶紧的去回话才是真的。</p>
对着红花背影发怔，天豹纳闷：“把红花姐姐吓倒了？”背后万大同起来：“我和你去看看。”天豹大喜，但是道：“叫上孔大爷和顺爷爷，他们仨儿全厉害。”</p>
不但不说红花的小腿从来跑得快，万大同从院子里出来，见到杂货店里，宝珠邵氏张氏全跟出来，加寿倒没有出来，正在廊下喂她喜欢的大公鸡，没有人打扰她，由着她好好的玩，除去加寿的侍候人和袁夫人在照看她，别的人全跟出来。</p>
老太太落在最后，说着我到底老了，也往外去。</p>
宽阔的路口上，高大的杨树林旁，日光像穿透光阴的金线交织密网，网住一个让人梦绕魂牵的身影。</p>
他带笑在马上，把所有人的思念终结。</p>
是我，我回来了！</p>
……</p>
“就是他！”天豹充满愤怒的抬手指着袁训大叫，脑袋上让万大同拍一巴掌。不轻不重的，却打得恰似时候，让天豹闭上嘴，抬起脸来不明白：“万掌柜的，你为什么打我？”</p>
对袁训投去一瞥，天豹的意思，你应该去打他才对。</p>
笑意悠悠，出现在万大同面上。他低声问：“你知道他是谁？”</p>
“他说他叫袁大，这不是胡扯……”对上万大同的笑意涌现，天豹再次明了地闭上嘴。万大同微笑道：“傻子，你家正经的爷回来了，你倒不认得？”</p>
天豹惊恐的张大嘴，等到消化完后，小脸儿上全无血色，我打的那个人，却真的是自家的大爷？</p>
完了完了…。</p>
他一个人抱头乱转就差哀嚎的时候，那一边甜蜜缠绵起来。</p>
宝珠一句话也没有说，她在见到袁训以后，提着裙角就奔过去。碎阳笼罩着的碎步子，缠着缠绵，裹着深爱。像三生石上互相缠绕的红丝线，有风来时，也许远了，但又近回来。</p>
袁训眸子发亮，也一句话没有说，只缓缓下马，目不转睛，看着他的爱妻离自己近了，近到喘息细细可以闻到。</p>
把臂。</p>
铺满路尘的箭袖衣袖，抱住杏黄色衣裳的袅娜身子。</p>
绣银线牡丹的衣袖，扑上宽阔如山的肩头。</p>
宝珠满眼是泪，在心里唤着表凶表凶表凶……</p>
袁训也有泪水，在心中大呼，宝珠宝珠宝珠……</p>
停下来，互相对视，穿过对方的满眼泪水，又甜蜜的额头抵住，柔媚阳刚的皆笑了起来。</p>
宽大的脚步转动着，把宝珠的身子飞扬转动。全然不管，那裙角旋动如圆，露出里面的鞋脚，是失了仪的。</p>
…。</p>
也没有人去想失不失仪，从老太太起，也满眼是泪：“他们两个多么好啊。”邵氏张氏附合：“是啊。”福至心灵般，又加上一句：“老太太您就要抱曾孙了，和加寿一样的好。”</p>
顺伯笑呵呵，他看着袁训长大，不管几时看，都觉得自家小爷英俊过人，强壮如山。</p>
孔青悄悄的，把梅英的手握住，梅英涨红面庞，但心中也甜蜜起来。</p>
头一层甜蜜，是对着奶奶和小爷。第二层甜蜜，是为自己。</p>
这里面，是不能少了红花的。红花早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，万大同悄然走近，低声道：“奶奶和小爷这才叫好呢。”</p>
“是啊。”红花回过话，万大同气结，那你就没想过你的孔掌柜三妻四妾的，你还想着他？就在刚才，小豹子来找我们时，才为孔掌柜的两个人吵过一架。</p>
这丫头疯魔了，万大同挪开几步，谁要管她？</p>
而辛五娘直着眼睛，小爷？她想自己真傻。她虽然没见过小爷，也听说过小爷是大将军，小爷功夫过人，小爷生得英俊。</p>
这个人，恰好符合所有对小爷的描述，而自己草木皆兵的心情虽没有错，却阴错阳差的，把自家主人挡在门外。</p>
这边各自心思，那边的一对人从缠绵中走出，袁训笑着放下宝珠，并不为刚才抱着她转圈圈内疚，但还是关切：“会不会晕？”</p>
宝珠甜甜地笑着：“有点儿，”面颊红晕得似天边流丽霞彩，羞答答的不敢抬头。</p>
身子一轻，让袁训重又抱起。</p>
“哎，有人呢，”宝珠悄声提醒，身子更腾空，被袁训送到马上。喜滋滋儿的，袁训握起马缰，还有一只手，扶住马上宝珠。</p>
“别怕，有我在呢。”</p>
回他的是开心的语调：“我不怕，我如今能骑温和的小马。”</p>
袁训乐得合不拢嘴，对宝珠挤挤眼：“如今是二爷了，学学不坏。”宝珠吐吐舌头，娇滴滴道：“哎呀，让你取笑了。”</p>
带马上路，袁训才看到长辈们家人们全在这里。他一拍脑袋，想要去给老太太见礼，又担心地回身看宝珠，怕自己不扶，宝珠就从马上摔下来。</p>
“我坐得稳，”宝珠侧身而坐，也安他的心。</p>
老太太早看出来，嚷着：“回去好好的给我行礼，这儿不方便，”率先往回走。后面，袁训牵马，扶着宝珠往家里去。</p>
杂货店门外，把宝珠抱下来，袁训就开始整衣裳，在脸上拂几把，好似这样就能看上去郑重。一本正经问：“我的乖乖亲亲宝贝好女儿在哪里？”</p>
别的人全停在店外，宝珠独上前，把袁训手握住，悄笑道：“慢慢的见她，她半年没见到你，想呢，可别招惹哭了，可不好哄她。”</p>
随着脚步声的走近，走廊下的小身子出现在眼帘中。</p>
袁训掩住嘴，险些就放声大笑。</p>
他的乖女儿，他可爱的小加寿，踢着小腿，穿一件水绿色的小衫子，黄色小绢裤，坐在精工雕琢的小太师椅里。</p>
小椅子太小了，加寿坐进去刚刚好。</p>
“苏大人走时做的，最大的，也快装不下她了。”宝珠悄悄的说着，袁训就一直的点头。</p>
小老太爷加寿，脚下放着一盘子粮食，正一把一把洒着在喂鸡。</p>
神气的大公鸡，最得加寿宠爱的几只，昂首挺胸走来走去，在地上叼食吃。</p>
后门大开，一只狗鬼头鬼脑的进来，看样子也想讨吃的。加寿见到，从椅子上冲起来，对着狗就冲去，小嘴里大叫：“打打，”</p>
那狗吓得拔腿就跑。</p>
袁训再也忍不住，放声大笑：“哈哈，淘气。”</p>
让惊动的加寿，回过身来，小脑袋一歪，咦，这个人是谁？</p>
带着于生俱来的熟悉感，加寿却不认得他。袁训走的时候她才八个月左右，离开半年后已把父亲面容忘记。</p>
颦起小眉头，加寿忽略掉母亲的满面笑容，带着揣摩对着袁训走来。</p>
而袁训早蹲下身子，讨好的张开手臂，轻轻地道：“宝贝儿，父亲回来了。”</p>
父亲？</p>
划破天际的雷电，在加寿脑海中也不过这般。</p>
她的记忆中，一直有这个人，也三两天就玩一回找父亲的游戏。小神色怔着愣着发呆着，忽然，小嘴儿一撇，高高的撇起，泪水迅速涌出眼眶。</p>
“哇！”</p>
加寿大哭起来。</p>
袁夫人本想让儿子单独见女儿，现在就出来怪儿子：“好好的，你别招她。”袁训陪笑陪不是：“是是，是我错。”怀里早搂住小加寿，看着女儿想起来后委屈的泪脸儿，心疼万分。</p>
刚回到家的大将军，这就只有陪不是的份儿。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票票……天冷，这边今天降温，亲们添衣及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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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暖的日头下面，加寿还斜倚在椅子上，笑嘻嘻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跑。隔着窗户，她的母亲宝珠却泪水涟涟，看一眼女儿还处在婴儿肥中的小胖身子，再写几笔。</p>
每个字里都有宝珠的难过，但也是有欣喜的。</p>
姑母她是一定要青睐我们加寿的，虽然这青睐让宝珠目前接受不了。</p>
……</p>
“是送去见淑妃娘娘吧？”老侯目光炯炯，下这样的评价。</p>
他正在城内办公务，老太太紧急的让人把他叫回来。老侯到家，已经是第二天的晚饭刚过，他进屋才笑说：“本打算今晚不回来，国公府里也打过招呼，说几十年的老酒，埋在桂花下面扒位出来给我喝，二妹你没有让我回来的理由，看我灌你几大杯宝珠的好酒。”</p>
老太太回他：“宝珠的酒就不错，亲戚的酒明儿再去骗吧。”然后再道：“你听过我说的话，怕你不以后见天儿回来，好好陪我的加寿，一步也不丢开她。”</p>
“怎么了？”老侯听出来家里有事，坐下来就问。</p>
老太太把话告诉他，老侯就有刚才的结论出来。</p>
“你看淑妃娘娘像亲戚吗？”老太太叽咕着：“在京里我自己也打听，请哥哥你也打听，看不出半点儿她是亲戚。头一个，宝珠从不进宫给她请安，”</p>
淑妃是袁家对外说的同乡，就只是同乡，既然认下来，宝珠和袁夫人都应该按时去恭敬解闷才对。</p>
老太太道：“宝珠要是去，我不会一次也不知道。后来我和亲家同住，留心打量她，也没见她说过淑妃，倒是太子府上常照应，瑞庆小殿下总来看宝珠，后来宝珠出京，也看过亲家太太几回。”</p>
“噤声了。”老侯拖长嗓音，眸光中闪动着笑意：“妹妹你啊，不该说的话你不要说。你就是不说，这一回随加寿进京，你是个曾老祖母，想来加寿见什么亲戚，不会不带上你，你也就能明白了。啊，是了，就是你和我要分开了。”</p>
老侯并不顶顶难过，毕竟他有公事在身，公事为重，他不能随意的回京。而妹妹老太太呢，老侯也主张她随加寿进京：“这是宝珠的头一点骨血，这亲事是我做成，加寿得人喜欢，岂不是都在说我的功劳好。你理当的看重加寿过于宝珠。”</p>
老太太是个女眷，又年纪高，略有几点伤心：“小时候我同哥哥说，出嫁过也不离开你，后来唉，分开几十年，这才团聚没几年……”</p>
打上一个顿，老太太微微地笑意出来：“哥哥，我回京可是要去祭她的，对你说一声儿。”这个她，是南安侯夫人。</p>
在说到这个一生对头时，老太太为什么是微微的笑呢？也许她认为自己很大度吧，能放得下几十年的仇恨。</p>
“人死人死，什么怨仇也就消失，你去祭吧，代我骂她几声儿。”老侯也是微微的笑。</p>
兄妹都有回想往事之意，但很快的，还是把话题转回到最可爱最招人疼爱的加寿身上。</p>
老侯提醒：“加寿的大红包儿，可要带上。”又扳指头把亲戚们和老太太重数几回：“这都是要去讨钱的人，以前总觉得亏了亏了的，这就让加寿作一回全讨回来。”</p>
“大红包儿啊，”老太太眉开眼笑：“哥哥赶紧的，去给亲戚们写信，先知会我们和加寿就要回京，钱都预备好，别委屈着我们加寿，可是一定不依。”</p>
老侯还真的依言要走，走出去两步，嘴上道：“我赶紧的吃过晚饭就写信，”又扭身子回来。老太太以为哥哥舍不得自己，取笑道：“体已话儿不必再说，亲家太太说加寿不再回来，我守着她，在京里等着哥哥回来。”</p>
“哪个对你说体已话儿，”老侯也笑，道：“我是说加寿的亲事，你得上心。我冷眼看着，宝珠袁训都不喜欢国公的公子们，相来不会和这里亲上做亲，京里我们亲戚更多，有出息的小子也多，阮家的孙子，董家的孙子……”</p>
还要再交待，让老太太埋怨：“知道知道，这个不用你交待。请去用饭，用完饭就写信，再晚一会啊，为你烫的好酒就冷了。”</p>
“天热，冷酒好啊。”老侯笑着，这才是出去用饭。</p>
老太太婆媳单独住一间小院，老侯出院门时，见星光满天，和邵氏张氏撞个顶面。</p>
……</p>
“你们也回来了，侯爷才刚刚的我交待过他。”老太太见到两个媳妇，和颜悦色地说着，心想现在再把你们交待过，我回京前的准备就算结束。</p>
邵氏张氏满身是汗，也顾不上擦。把老太太狠看几眼，邵氏张氏都是放心的神色，一笑道：“正在草场上帮忙，真是没有我们不行，那帮工的自己做饭食，粗的我们说猪也不想吃。我们去到，按宝珠的话给他们料理，都感激不尽，活儿这几天也做得好。”</p>
“夏天的草药还有一半就能收齐，这天气再晒上几天，就可以往京里去给掌珠。”</p>
二位太太一人一段把自己的话儿说完，就来回老太太：“让人带话，赶紧的回来，家里怎么了？”</p>
“凭有什么事儿，不是有宝珠在，我们在路上倒后来放下心儿。”</p>
她们的关心溢于言表，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。在这里人情风俗都简单，好就是笑容，不好就是心里闷气一阵。和在小城里，和女眷们互相攀比防备，和在京里，除去知心的亲戚们，问还有不能交心的亲戚们勾心斗角不同，事事儿，都是爽快透亮的，老太太也就不掩饰自己见到两个媳妇的喜悦。</p>
她不但喜悦，而且带着神秘。嗓音中透着悄意儿，对媳妇们笑着：“我说老二家的，老三家的，加寿要回京去了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邵氏张氏愣住，带着从没有想过这件事的怔忡。</p>
很快，她们得理清这件事情。</p>
加寿回京？也就是亲家太太要走，老太太要随着走。老太太都不在这里，媳妇们想到自己身上，呀，我们也得跟着走啊，我们是老太太的人。</p>
一年多这里的日子，已让媳妇们和老太太心交着心。但离开这天高地阔的地方回京去，再呆在大宅院里，就是出门，也不过是从家里的大宅院，到亲戚家的大宅院。</p>
有看不完的下人恭敬，但却没有这里面上洋溢的劳作笑容。汗珠子滴下土摔下八瓣儿，比京中水阁清凉要充实得多。</p>
邵氏勉强地笑上一笑：“回京啊，这事儿真不坏。”但神思怔怔，想着明早的早饭自己不在，留下来的人是不是弄得周全。</p>
他们又不傻，不会屈着自己。但宝珠交待，饮食弄得好，有汤有水小菜俱全，给他们吃得好就做得好，可不能担上亏他们的名声。</p>
以后，也能吸引更多的帮工过来。这就得有专门的人照看着。</p>
张氏也在想，以后我不在这里，谁在草药过秤时给宝珠把着。帮工们，有些是短工，长工不敢糊弄，短工却敢。他们做完东家的活儿，下个月就去西家，多到点儿钱在手中就叫好。</p>
他们敢把次草药充好草药，敢把泥土石头碎子夹里面，好压份量。</p>
唉呀，没有我，可怎么能行呢？</p>
陷在沉默中，她们自己都没有发觉。</p>
老太太嘴角上弯，对着这沉默很满意。她带笑唤醒两个人：“听我说，我有句话儿交待你们。”</p>
“是。”邵氏陪笑，陪出来的像苦笑，她想老太太不过是说收拾行装的事。</p>
张氏也陪笑答应，陪的有点儿像哭，她脑子里还转悠着，明天收草药明天收草药，这可怎么办？</p>
老太太笑容可掬：“我的话，你们就不必跟着回京了。”</p>
邵氏张大嘴。</p>
张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</p>
居中坐着的婆婆安老太太，年纪已高，头发已白，但她今天的眸子中睿智更满，带给当媳妇的新的认识。</p>
“我舍不得走，但加寿最重要，加寿见亲戚最打紧，我得跟着，我不跟着我不放心。再说，我年老了，看着身子好，指不定今年明年的，就要和别人家老太太一样，我就睡床上不能动了。回京去，有事儿也都好办。”</p>
说到自己的生死，老太太相当平静，她的目光已穿过门外明月，回到京中南安侯府的后院子，那里自己的旧日绣楼下面，摆着她的寿材，已办下好几年。</p>
早早的办寿材给老人，在古人眼中并不是件坏事，就像皇帝早早给自己盖寝陵，这是早有准备。</p>
“回去，也看看掌珠和玉珠，看着玉珠生孩子，看着掌珠满了服，也生孩子。有我呢，你们就不必回去了。在这里呆着吧，过上几年没有婆婆的日子。我不在，你们就是长辈，可别欺负宝珠。”老太太微笑。</p>
邵氏张氏笑着笑着，溢出泪珠。</p>
“真羡慕你们啊，身子骨儿好，这是自然的，你们和我比，是年青的。过上几年，想回京，就回去看看女儿，也看看我和亲家太太，也看看加寿。想回来了，就再回来吧。”对着媳妇们的满眼泪，老太太也油然想哭。</p>
为压下这种感情，她开句玩笑：“好容易的，你们出京找份儿差事，可不能妨碍不是。”</p>
“是啊是啊，”邵氏抹泪水，嗓音里带着泣声：“随掌珠住，她还能亏待我吗？但那一家子人，但不敢说跟乌眼鸡似的，就是背后心肠弄得锦衣玉食也难受。在宝珠这里好，在宝珠这里我有用，在掌珠家里我是无用的人。宝珠的饭我吃得香甜，我给她管事儿呢。”</p>
张氏也颤着嗓子：“孩子们托老太太的福，都嫁得好。玉珠呢，我放心。老太太既然有这恩典，宝珠这里我呆着，我喜欢这里，说话可以不咬文嚼字，跟玉珠住，也拖累她不是。”</p>
她们齐声地说宝珠好，老太太终于陪着她们流泪，但心头喜悦莫明。宝珠啊，是老太太最得意的人儿，这不就是说老太太你好。</p>
…。</p>
第二天宝珠知道婶娘们的决定，也是惊喜的。</p>
加寿离开她，宝珠难以割舍。她的婆婆要离开，宝珠也舍不得。宝珠能有今天，大半儿功劳归于袁夫人信任她，放任她。而她的祖母要离开，宝珠想到她年高发白，怕再见到就是风烛残年。</p>
婶娘们的留下，宝珠并不完全孤单，是种安慰。</p>
老太太私下里告诉宝珠，她是用以下的话，往她脸上贴金的：“知道你不愿意和国公府走动太密，但总得有个人走动不是。留下你婶娘们，这麻烦事儿让她们去办。”</p>
宝珠扑哧一笑，谢过老太太。</p>
京里“亲戚”家还接的人还没有到，宝珠不慌不忙的收拾着行李，尽可能的带上女儿所有喜欢的，同时，每天翘首，盼着袁训回来。</p>
……</p>
给袁训的信，是八百里加急快马发出去。但，和军中八百里加急快马出来的不一样。军中出来的信件，收信的人固定在城里好找。发往军中的信，就只能寻方位摸索着尽早送过去。</p>
袁训接到信的这天，他的心情并不好。这不好的原因，由褚大而起。</p>
大早上的，沈渭来找他：“去看你亲戚，他躲在小山丘后面哭。难道想老婆了？”袁训当他胡扯：“他五尺三粗的汉子，哭什么哭！”</p>
和沈渭找到山丘后面，见到乱草堆中，夏末还开着无数红花。红花簇拥着前面蹲下的身影，颤抖着正发出哽咽哭声。</p>
“兄弟，我对不起你们啊，全是哥哥我害了你们。兄弟……”</p>
沈渭是最早看到他哭的人，但当时没细听，现在就一愣一愣，愣巴着问袁训：“他还有兄弟在当兵，小袁，你去把他兄弟弄来我们这里，好歹大家不隔心，仗就打得痛快。”</p>
袁训也一头雾水，对沈渭打个手势，示意他原地不动。自己走过去，踏草声很响，但沉浸在伤痛中的褚大没有发现，还抱着脑袋对地，哭得很凶。</p>
肩头放上一只手，褚大才一惊。耳边，随即传来袁训关切的嗓音：“大哥，有什么难办的事儿你告诉我。”</p>
“兄弟！”褚大激动痛心。</p>
他让小王爷要走以后，直接丢给袁训。平时，都守规矩以将军称呼袁训。今天最痛心的时候，听到袁训暖心的话语，褚大扭个身子，抱住袁训大腿大哭起来。</p>
小袁将军是人中龙凤，他在京里就是个好人，把自己要过来不惜动用小王爷。褚大在伤痛他的兄弟时，更能感受到他自己的走运。</p>
但他的走运，更让褚大难过别人的遭遇。</p>
号啕声把沈渭吓了一抖，随即褚大如丧考妣：“昨天打仗和我的老东家遇上，我想打听留下的那几个兄弟好不好，没想到…。呜……”</p>
沈渭涌出泪水，不能再听，快步走开。这是营外，又是在战场深处，他担着警戒任务，就不走远，十几步外驻足，不无忧伤。</p>
下面的话不听也能明了。</p>
山丘后面，袁训把褚大提起，用力抱住他：“别哭大哥，你先冷静下来。”</p>
“我真的没想到，以我的性子，我觉得项城郡王爷为人心思重，我就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，他不怕遭雷劈，我们保护他的时候，可都是拿命扛着……”</p>
“不见得就是他让人下的手，也许打架的人本就有旧怨，军中打架死人这事情，一直就有，大哥，你再哭，我也想哭了……”</p>
这么劝上一回，袁训的心情黯淡无光。把褚大送回帐篷，叮嘱他好好休息，袁训就闷闷不乐。</p>
沈渭没来劝他，沈渭自己就不开心。</p>
蒋德不来劝他，蒋德暗卫出身，受的教育独特。这样伤心的人，都必须自己学会解开。以蒋德来想，在哪个军中扣上奸细名声，都会让人捅暗刀子。</p>
褚大来帮小袁将军，有没有错？没有。</p>
但小袁将军有没有及时救助他，有。</p>
那些不跟出来的人，可以有个憨厚的名头儿，但为人的憨厚，什么时候是吃亏的。</p>
市井巷子里，憨厚老实邻里和睦。</p>
朝堂之上，憨厚老实，不受人重视。</p>
军中这种动昔就有危险诡异的地方，憨厚又落个奸细名声，得罪你的主将，留下来的人当时就应该考虑到后果。</p>
危楼还登，残桥还走，别人也无能为力啊。</p>
他们都不劝，周何花彭又已经归还给辅国公，就只余下一个关安。关安伤势已好，魁梧大汉跟在袁训后面腻歪着劝：“人都死了，褚大还在你身边就好，小袁将军，这事情你别管，你管不了，前有古人，后有来者，滔滔不绝，这事儿如流水，断绝不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袁训给他一个笑容，丢下关安去找陈留郡王。和姐丈胡扯几句去，开开心再回来劝褚大。</p>
……。</p>
“你狼耳朵狗鼻子？”陈留郡王握着封信，对袁训好笑。信刚到，你的人就进来。</p>
袁训眼睛一亮：“家信，”心情这就如鲜花盛开。抢信到手，就原地一步也挪不动了，隔着个书案，就在陈留郡王面前看信。</p>
看着，他的表情就不知什么滋味儿，又皱眉又咧嘴，又有笑容，又有不愿。</p>
“你出来有半年，你媳妇儿有了？”这玩笑也只有陈留郡王想得到胡扯出来。袁训没有恼，他眉目间现出远山一样的迷惘，悠悠地回姐丈话：“姑母，想加寿了。”</p>
陈留郡王哈地一声，由刚才的担心变成放心，往下坐好，手敲敲桌子，笑道：“小弟，我怎么说来着，我就说不对啊，你的头一个孩子，姑母没点儿动静，不对不对。”</p>
“怎么没动静，不是按月寄东西，衣服首饰没断过给加寿送来。”袁训低叹一声，扯过一张坐下。</p>
把信再看一遍，袁训左右为难：“我走了，谁能把苏赫系得还在这里呢，”</p>
“给！”</p>
盖着火漆印，上面写着加急字样的公文，从陈留郡王手中，拍到袁训面前。陈留郡王笑得随时会摔倒模样，仰着下巴：“嗬嗬嗬，把我乐死了，加急的哈，这种公文内容我头一回见。”</p>
袁训嘀咕：“凡是笑话我，姐丈你不怕把下巴摔下来。”</p>
打开一看，是太子殿下亲笔，上写：“即日，命昭勇将军袁训自行公干，各处便宜行事。”</p>
“回家去吧，小弟，你这个金丝蝈蝈宝贝蛋儿！”陈留郡王把袁训往外面撵。</p>
……</p>
七月夜里悄悄转凉，但午后还日头浓烈。野菊野桂生出清郁馨娆，勾得路人心魂流连。</p>
官道尽头，袁训深吸一口直沁心脾的馨浓。</p>
在他的面前，是熟悉的小镇。</p>
枫叶林像捧出红日，余霞斜晖宣染留住。林下，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们，手舞棍棒正在习练。袁训失笑，他路上只想女儿的小模样，把宝珠化身为袁二爷给忘记。</p>
“哎，你们是二爷的家兵？”袁大将军煞有介事的和自己家人们开着玩笑。</p>
辛五娘从林中走出来，她失去一个手臂，又不是当家人的料，宝珠让她教孩子们习武。五娘不认得袁训，见好一匹黄马上面，青年面有路尘，却精神饱满，灿若明珠，让人观之忘俗。</p>
这是战马！</p>
那马透着凶猛眼神，又面对许多人也若无其事，自在喷着响鼻，仰面傲气天然自生。和普通的座骑相比，多着一份儿狂野，似撒开笼头就能跑到天边儿去。</p>
辛五娘家以前就是养马卖，她有这份眼力。</p>
暗吃一惊，心想这个人是谁。再看他时，见他身高如泰山压顶，便衣下鼓囊囊的身材，无不绷出劲力。</p>
左侧腰间是长剑，右侧腰间是短匕。</p>
马鞍桥上，挂着长刀，还有一副铁链连接的三截棍。辛五娘眼界好，她以前当过贼也当过混混，一眼看出三截棍上都有卡槽，只要连上，就是根齐眉短棍。</p>
这个人赶个路，带这么多的凶器还不算。他的背后，还负着铜铁铸造成的一张重弩。</p>
哪怕他生得再俊，鼻子高挺，眸光如水。辛五娘也手心暗攥，认定袁训不是大盗，就是猛贼。</p>
寻常的人赶路，哪有带这么多杀人利器的？</p>
秋天日光明丽，从他的长刀上反射出光。那光透着血色，这是喝饱了血的东西。还有他的铁棍，坠得他腰带往下垂，这份量敲人一下，决不是肿个包那么简单。</p>
更让辛五娘提防的，是袁训背着的重弩。这种弓发出的箭，大多重量过于普通箭的几倍。而这条路的尽头，是袁家小镇。</p>
辛五娘都想问一句：“寻常走路的人，你背着这种弓箭，是随时打算破哪个山寨？”</p>
“这位大嫂，袁二爷在家吗？”袁训就要到家门，索性和妻子开起玩笑来。</p>
辛五娘眸子更紧，奶奶最近在江湖上有名声，虽然绿林中骂袁二是官府的狗腿子，但也都不敢小瞧二爷。</p>
这是来寻仇的吧？辛五娘居然这样想。</p>
在江湖上一旦有名声，没有原因的也有人来比试。而英雄贴那天抓走的人，有亲戚有朋友有妻子有儿女，来寻二爷报仇也在推敲之中。</p>
五娘悄悄的，对着还在练兵的小子们打个手势。她的儿子，那个少年叫天豹，不动声色把孩子们全集中到母亲身后，一起虎视眈眈盯紧袁训。</p>
袁训暗暗好笑，这是拿着袁大爷不当回事。他轻松地摇摇马缰，有不长眼和袁大爷交手的，大爷教教你。</p>
……</p>
“敢问，这位爷是往哪儿去啊？”辛五娘面色紧绷。</p>
袁训漫不经心，打算让她一直想错下去：“听说袁二爷最近有名声，我远道来的，让他出来，我要见见他。”</p>
“您贵姓大名呢？我们也好通报不是。”辛五娘霜冷寒冬般语声。</p>
在这个时候，袁训还没有回话，后面追上来蒋德和关安。他们是过大同府的时候，填写路条什么的落在后面。</p>
三个人虽然没带亲兵，但全带着不下一种的武器。大同府是边城，携带兵器的人到处都是。但官身的人，不会让赵大人管辖上犯难，袁训让蒋德和关安去知会，写下哪个军中什么人进边城，这就跟来的晚。</p>
进边城后，蒋德关安是安心居多，又想着小袁将军急着看女儿，也由着他先回来。</p>
但匆忙跟上来后，两个人全有眼力，见小袁将军在自己家门外面，和一个断臂妇人，一帮孩子们对峙，蒋德关安好笑：“出了什么事儿？”</p>
袁训对他们使个眼色，傲气满面地道：“没什么，我袁大爷来会袁二爷，让这帮小子们挡上了。”</p>
袁二爷大撒英雄贴，经由老侯的信，军中该知道的人都能知道。陈留姐丈不用说，他不会服气，反而认为宝珠逾越。</p>
国公是夸上几句，他由宝珠敢闯府砸他的家，早看出宝珠胆量过人。</p>
沈渭担心嫂夫人太过粗暴，把他儿媳妇教坏，但小袁一个人乐陶陶，沈渭蒋德关安都随着他乐。</p>
这段内幕都知道，蒋德关安在袁训说过话后，就清楚袁训是想试试自己的家人，哄然跟着大笑：“他敢不出来吗？”</p>
蒋德对辛五娘虎着脸，大刺刺地道：“哎，我说那娘子，袁大爷到了！”</p>
辛五娘气得脸都白了，眉头似段千年冰刺。</p>
我们奶奶是二爷，你敢自称大爷？这是找上家门来骂人。</p>
“娘，我揍他去！”天豹一抖手中剑，就要上前来寻事情。</p>
“哗啦！”</p>
后面的孩子们手中一抖手中枪，都喝一声：“胡扯！想打架不成！”</p>
袁训、蒋德和关安笑得前仰后合，更把辛五娘等气得雷霆生怒。</p>
蒋德大笑：“大爷，您看他们还不错，”</p>
“倒还有三分的种。”这是关安。</p>
他们的话火上浇油，辛五娘、天豹等，都怒喝一声：“好大胆不要脸的泼皮，敢到二爷地面上讨便宜！”</p>
长枪长剑，辛五娘是空着手，一起攻过来。</p>
天豹看袁训最不顺眼，一枪对中他马就刺，骂道：“给小爷我下来会会！”他枪风尖刺，却没想到那马也刁钻，嘶鸣一声，扬起双蹄，不但躲过枪尖，而且对着天豹面门就重峰压顶般下来。</p>
蒋德对上孩子们，一出手就甩出去一个。他空手对一把子长枪，但掌法指法拳法尽皆展开，看得和关安游斗的辛五娘应接不瑕。</p>
这是南山梅家的截天指。</p>
这又是北派黄家的断峰拳。</p>
这又是……</p>
还有她对上的关安，三招一过，大汉杀气凌厉如雪峰尽塌，压得辛五娘喘不过来气。</p>
这点子厉害！</p>
辛五娘疾呼：“天豹，回去叫孔大爷万大爷顺爷爷过来！”</p>
“好！”天豹答应着，却躲不开袁训戏耍似的攻击。</p>
袁训大笑：“去找人是不是？好，放你去，我在这里等着，告诉你家二爷，大爷到了，让她赶紧的出来接着我。晚了，我可不依！”</p>
他撒开手，天豹拔腿往回就跑。跑到安全距离，天豹回头大骂：“小贼，你等着，你别跑，我就找人来会你，你敢来，就不是好回的！”</p>
蒋德笑得吭吭的，见孩子们全让他摔得呼痛，手中兵器也都摘下，还是和自己缠斗不休，笑道：“大爷，他们倒有点儿护主的忠心。”</p>
一弯身子，揪下一把绿草在手，道：“玩也玩了，都老实睡下来吧。”</p>
“嗖嗖！”</p>
绿草打着旋儿的，直飞出去的，无一不中在孩子们腿上。</p>
“哎哟！”全倒下来。</p>
辛五娘心惊胆战，一面力敌关安，一面还想着这人是谁。“你，你是金镖姚家的亲传弟子？”辛五娘凛然地叫出来，脚底下一滑，让关安绊倒在地。脖子上一冰，让关安大刀指住。蒋德在此时笑出来：“金镖姚家，算什么东西！我和他们家徒弟比过，稀松！”</p>
骂过，对袁训欠欠身子，笑道：“大爷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，也许二爷和小姑娘还出来接您呢。”</p>
辛五娘更吓得不清，你们还冲着小姑娘来的！</p>
……</p>
天豹冲进镇里，并不会拿这件事直接去回宝珠。天豹见过孔青和万大同的功夫，在天豹心里无人能比。</p>
还有顺伯负责教孩子们马上功夫，虽年老，也是相当了得的。</p>
天豹直冲到万大同住处，已跑出满脸的汗水：“万掌柜的不好了，有人来找茬。”</p>
万大同和红花正捧着帐本子打算盘，万大同的好笑：“谁敢来我们这里找事情，不怕让官府拿走上大刑。”</p>
“是真的，他自称袁大爷，指名叫二爷去见他。”天豹结结巴巴：“我们打不过他。”</p>
红花眼睛一亮，万大同也眼睛一亮。</p>
饶是天豹着急那人好厉害，这两个人也没有就出去的迹象，红花反而笑眯眯问：“他长什么模样？”</p>
“小白脸儿好厉害！哎…。”</p>
红花嗖地一下，用比天豹还快的速度出去了。不用问，是对宝珠报信去了。奶奶见天儿等着呢，这应该是小爷到了。</p>
此时也论不到天豹不长眼睛，一定是你们招惹到小爷，红花只赶紧的去回话才是真的。</p>
对着红花背影发怔，天豹纳闷：“把红花姐姐吓倒了？”背后万大同起来：“我和你去看看。”天豹大喜，但是道：“叫上孔大爷和顺爷爷，他们仨儿全厉害。”</p>
不但不说红花的小腿从来跑得快，万大同从院子里出来，见到杂货店里，宝珠邵氏张氏全跟出来，加寿倒没有出来，正在廊下喂她喜欢的大公鸡，没有人打扰她，由着她好好的玩，除去加寿的侍候人和袁夫人在照看她，别的人全跟出来。</p>
老太太落在最后，说着我到底老了，也往外去。</p>
宽阔的路口上，高大的杨树林旁，日光像穿透光阴的金线交织密网，网住一个让人梦绕魂牵的身影。</p>
他带笑在马上，把所有人的思念终结。</p>
是我，我回来了！</p>
……</p>
“就是他！”天豹充满愤怒的抬手指着袁训大叫，脑袋上让万大同拍一巴掌。不轻不重的，却打得恰似时候，让天豹闭上嘴，抬起脸来不明白：“万掌柜的，你为什么打我？”</p>
对袁训投去一瞥，天豹的意思，你应该去打他才对。</p>
笑意悠悠，出现在万大同面上。他低声问：“你知道他是谁？”</p>
“他说他叫袁大，这不是胡扯……”对上万大同的笑意涌现，天豹再次明了地闭上嘴。万大同微笑道：“傻子，你家正经的爷回来了，你倒不认得？”</p>
天豹惊恐的张大嘴，等到消化完后，小脸儿上全无血色，我打的那个人，却真的是自家的大爷？</p>
完了完了…。</p>
他一个人抱头乱转就差哀嚎的时候，那一边甜蜜缠绵起来。</p>
宝珠一句话也没有说，她在见到袁训以后，提着裙角就奔过去。碎阳笼罩着的碎步子，缠着缠绵，裹着深爱。像三生石上互相缠绕的红丝线，有风来时，也许远了，但又近回来。</p>
袁训眸子发亮，也一句话没有说，只缓缓下马，目不转睛，看着他的爱妻离自己近了，近到喘息细细可以闻到。</p>
把臂。</p>
铺满路尘的箭袖衣袖，抱住杏黄色衣裳的袅娜身子。</p>
绣银线牡丹的衣袖，扑上宽阔如山的肩头。</p>
宝珠满眼是泪，在心里唤着表凶表凶表凶……</p>
袁训也有泪水，在心中大呼，宝珠宝珠宝珠……</p>
停下来，互相对视，穿过对方的满眼泪水，又甜蜜的额头抵住，柔媚阳刚的皆笑了起来。</p>
宽大的脚步转动着，把宝珠的身子飞扬转动。全然不管，那裙角旋动如圆，露出里面的鞋脚，是失了仪的。</p>
…。</p>
也没有人去想失不失仪，从老太太起，也满眼是泪：“他们两个多么好啊。”邵氏张氏附合：“是啊。”福至心灵般，又加上一句：“老太太您就要抱曾孙了，和加寿一样的好。”</p>
顺伯笑呵呵，他看着袁训长大，不管几时看，都觉得自家小爷英俊过人，强壮如山。</p>
孔青悄悄的，把梅英的手握住，梅英涨红面庞，但心中也甜蜜起来。</p>
头一层甜蜜，是对着奶奶和小爷。第二层甜蜜，是为自己。</p>
这里面，是不能少了红花的。红花早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，万大同悄然走近，低声道：“奶奶和小爷这才叫好呢。”</p>
“是啊。”红花回过话，万大同气结，那你就没想过你的孔掌柜三妻四妾的，你还想着他？就在刚才，小豹子来找我们时，才为孔掌柜的两个人吵过一架。</p>
这丫头疯魔了，万大同挪开几步，谁要管她？</p>
而辛五娘直着眼睛，小爷？她想自己真傻。她虽然没见过小爷，也听说过小爷是大将军，小爷功夫过人，小爷生得英俊。</p>
这个人，恰好符合所有对小爷的描述，而自己草木皆兵的心情虽没有错，却阴错阳差的，把自家主人挡在门外。</p>
这边各自心思，那边的一对人从缠绵中走出，袁训笑着放下宝珠，并不为刚才抱着她转圈圈内疚，但还是关切：“会不会晕？”</p>
宝珠甜甜地笑着：“有点儿，”面颊红晕得似天边流丽霞彩，羞答答的不敢抬头。</p>
身子一轻，让袁训重又抱起。</p>
“哎，有人呢，”宝珠悄声提醒，身子更腾空，被袁训送到马上。喜滋滋儿的，袁训握起马缰，还有一只手，扶住马上宝珠。</p>
“别怕，有我在呢。”</p>
回他的是开心的语调：“我不怕，我如今能骑温和的小马。”</p>
袁训乐得合不拢嘴，对宝珠挤挤眼：“如今是二爷了，学学不坏。”宝珠吐吐舌头，娇滴滴道：“哎呀，让你取笑了。”</p>
带马上路，袁训才看到长辈们家人们全在这里。他一拍脑袋，想要去给老太太见礼，又担心地回身看宝珠，怕自己不扶，宝珠就从马上摔下来。</p>
“我坐得稳，”宝珠侧身而坐，也安他的心。</p>
老太太早看出来，嚷着：“回去好好的给我行礼，这儿不方便，”率先往回走。后面，袁训牵马，扶着宝珠往家里去。</p>
杂货店门外，把宝珠抱下来，袁训就开始整衣裳，在脸上拂几把，好似这样就能看上去郑重。一本正经问：“我的乖乖亲亲宝贝好女儿在哪里？”</p>
别的人全停在店外，宝珠独上前，把袁训手握住，悄笑道：“慢慢的见她，她半年没见到你，想呢，可别招惹哭了，可不好哄她。”</p>
随着脚步声的走近，走廊下的小身子出现在眼帘中。</p>
袁训掩住嘴，险些就放声大笑。</p>
他的乖女儿，他可爱的小加寿，踢着小腿，穿一件水绿色的小衫子，黄色小绢裤，坐在精工雕琢的小太师椅里。</p>
小椅子太小了，加寿坐进去刚刚好。</p>
“苏大人走时做的，最大的，也快装不下她了。”宝珠悄悄的说着，袁训就一直的点头。</p>
小老太爷加寿，脚下放着一盘子粮食，正一把一把洒着在喂鸡。</p>
神气的大公鸡，最得加寿宠爱的几只，昂首挺胸走来走去，在地上叼食吃。</p>
后门大开，一只狗鬼头鬼脑的进来，看样子也想讨吃的。加寿见到，从椅子上冲起来，对着狗就冲去，小嘴里大叫：“打打，”</p>
那狗吓得拔腿就跑。</p>
袁训再也忍不住，放声大笑：“哈哈，淘气。”</p>
让惊动的加寿，回过身来，小脑袋一歪，咦，这个人是谁？</p>
带着于生俱来的熟悉感，加寿却不认得他。袁训走的时候她才八个月左右，离开半年后已把父亲面容忘记。</p>
颦起小眉头，加寿忽略掉母亲的满面笑容，带着揣摩对着袁训走来。</p>
而袁训早蹲下身子，讨好的张开手臂，轻轻地道：“宝贝儿，父亲回来了。”</p>
父亲？</p>
划破天际的雷电，在加寿脑海中也不过这般。</p>
她的记忆中，一直有这个人，也三两天就玩一回找父亲的游戏。小神色怔着愣着发呆着，忽然，小嘴儿一撇，高高的撇起，泪水迅速涌出眼眶。</p>
“哇！”</p>
加寿大哭起来。</p>
袁夫人本想让儿子单独见女儿，现在就出来怪儿子：“好好的，你别招她。”袁训陪笑陪不是：“是是，是我错。”怀里早搂住小加寿，看着女儿想起来后委屈的泪脸儿，心疼万分。</p>
刚回到家的大将军，这就只有陪不是的份儿。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票票……天冷，这边今天降温，亲们添衣及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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