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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里只管评论萧战，梁山老王欣然喜悦。这种话要放在京里对着他说，老王爷指不定恼成什么模样，一定会说怎么能把他的宝贝孙子当成店家小二？</p>
但自从海边元皓请过客，萧战就时常的给祖父当跑堂。梁山老王对着这样的话就不但不恼，反而呵呵的对亲家老王举杯：“来来，你我有这样的好孙子，你我应该吃一杯。”</p>
“唉……。”赵先生叹上一声。</p>
镇南老王知道这位夫子不是无礼的人，就问他：“怎么我们喜欢孙子，你却叹上气？”</p>
赵先生愈发沮丧：“看到战哥小爷这样的好，我想到我的外孙。在泰山他和我商议，让我把他带上。我怕耽误行程，又有英明说靖远老侯和侯爷只怕不许，我就没敢说出来。如今看看这外面，看看您二位的喜欢，唉……”把个面庞又低一层。</p>
两根手指到他面前，一个是镇南老王，一个是梁山老王。二老王齐声道：“你后悔吧，你呀，你办错这事情。”</p>
张大学士失笑：“人家在难过，难道不应该劝一劝，怎么倒幸灾乐祸上来？”</p>
二老王心有灵犀地往窗外瞄瞄自家的好孩子，再对着表露出形单影只的赵先生，又齐声是一句：“难过吧，谁叫你不带孩子出来，可见你不疼。”</p>
这两个全是依着孙子而出京，和赵先生一比，顿觉得自己有骄傲的本钱。</p>
大家上路这么久，知道这是开玩笑。赵先生扑哧一声让逗乐，捧起酒壶道：“我不痛快呢，您二位还打趣我，也罢，应该是怪我没有敬酒，我好好敬一壶。”</p>
冤有头债有主，赵先生先给二老王倒上，再从二殿下开始满上，最后是自己。大家举起杯来，夜风一阵子恰好这个时候到来，打得竹帘轻动，荷香星月一起入帘栊，这就身子也轻起来，神思也明起来，人人笑容加深，齐王更是拍案脱口：“妙，两腋习习清风生矣。”</p>
这是一句唐诗，却不是品酒。梁山老王哈哈一笑：“大小爷，我们这吃的不是茶。”</p>
这是老王畅快而出来的一声，发自肺腑起于由衷。要是放在战场上可以声震敌军，在这里也出了门窗，把院子里小客人们吓了一跳。</p>
正吃的痛快说得痛快的孩子们停下各自的说笑，不安的对着笑声来源处看上一看。</p>
元皓、韩正经对老王的人熟悉，对他的笑不以为然。见到各桌的小客人们忽然不吃，这两个很是纳闷。韩正经还以为自己劝的不殷勤，亲手“抓起”菜——那是一盘子河蟹，已经不烫手，上手不但方便自己，也方便不会用筷子的小客人放开了用手。</p>
“给给，吃这个。”</p>
小客人们还是犹豫着啜着手指头。一个小姑娘是称心的客人，称心如意是下午忙活，晚上也来当主人。小姑娘眉头微促，轻声地道：“是不是，你家大人不喜欢？”</p>
萧战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人，这一句低低的只有本桌才能听到的话战哥没听到，但不影响萧战解释。他和小姑娘的话一起出来，萧战是粗嗓子大嗓门儿：“哈哈，这是我家祖父，他说你们吃的好，说你们应该再大口吃。哈哈，这是笑，哈哈哈哈……”</p>
月色下，萧战仰面朝天，来上一个开怀大笑。那黑面庞粗笑声，如果不是他刚才一路送菜上来，可以把别人再吓一回。但都见到他是个送菜的，小客人哈哈也笑了起来。</p>
沈沐麟和褚大路送完菜刚回到厨房，不耽误外面的话听得一个字不少，见萧战又摆这一出子，“哈哈哈哈……”两个人抱着厨房门笑得浑身打颤儿，手中有个木托盘呢，把木门打得“咣当”几声。</p>
厨房里的人也没忍住笑，又有执瑜执璞送菜回来，嚷道：“母亲快看，战哥又可笑了。”宝珠也狠笑上一回。</p>
房里大人们见到，更是都对梁山老王又笑了一个各自形态。袁训抓住机会赶紧取笑亲家：“等咱们到了山西，这一着的威风，大笑震幼童，怎么着也得请王爷知道知道。”</p>
左手树起大拇指：“昔年大笑震三军。”右手树起大拇指：“今日大笑震孩童。”最后一句：“威风不减。”</p>
“吭吭吭……”怕把外面的孩子再次惊动，袁训低头好似要笑到桌子底下。同桌子的人又笑起来，只有梁山老王悻悻然。</p>
外面已恢复平静，继续孩子们的欢宴。因为是在外面吃饭，尽管月色明亮，也每桌都点着烛火。旁边有家人照管，跟在海边一样，怕小些的孩子上手抓新上来的菜。</p>
称心如意就从房里取来一件东西，让同桌的小姑娘们就着烛火观赏。是个水青色绣花帕子，花样十分的繁琐。月色和烛光相掩映下，花式栩栩如生。</p>
小姑娘们能让称心如意愿意交往，是她们几个都学了针指好几年，做活有独到之处。但见到这个帕子后啧啧称赞，爱不释手的传看着，见是半旧的，知道是人用过的，惋惜地道：“这样的帕子也舍得平时用吗？应该放起来。就是你家帕子多，也到年节的时候拜客再用上一回，别人见到都会说好的。用后就收起来，这样好的东西。”</p>
称心如意轻轻地笑：“不是最好的，这不过是我婆婆日常用的，是她自己绣的。”</p>
小姑娘们吐一吐舌头，有让吓住的神色。把帕子还给称心的时候，请她指点下谁是她的婆婆。称心就往厨房里指指，厨房为天太热，为烧菜的人凉快些，四面窗户平时就拿下来。风过堂风似的过去，也能让小姑娘们这会儿看到宝珠。</p>
她们见到一个眉目如画男装的人，聚精会神的烧着菜。只看她专注的神态，心里就陡然一颤的明白了，她的针指不会差，因为她一定花许多的心思在上面，跟这会儿做菜的用心一模一样。</p>
小姑娘们一面羡慕，一面岔开心思。见菜的热气使得她容貌更加姣好，有一个回想下午见到的“那公公”，悄声道：“难怪你婆婆生得这么好，倒也配得上你公公。”</p>
称心如意是不大得意的人，是她们平时没机会跟萧战元皓一样得意。这会儿可算找到机会，两个人笑眯眯：“可不是？我公公是人人说好的美男子，都说三国周郎不过如此。见过我婆婆的人，也没有一个不说只有我婆婆才配得上我公公。”</p>
“三国周郎是谁？”小姑娘们茫然。</p>
称心如意恍然大悟：“是了，你们平时也听不到说书的，听我们告诉给你们，”捡最扼要的说上几句：“生得好，能文能武，什么都好。”</p>
得意的时候太少，用得不能把握，一不小心就说走了嘴：“我家公婆房里还没有别人，这是最难得的。”</p>
有一个最机敏的小姑娘顺着猜一猜：“那你家是大家子？只有大家子才讲究房里有人。”</p>
称心如意微微一笑，请她们吃菜没有再说。</p>
菜式很好，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吃得很满意。热菜在桌上摆满时，送菜的在厨房开始吃饭。</p>
沈沐麟边吃边道：“我难得在厨房里吃饭，”萧战取笑他：“这是二女婿的待遇，我教给你别忘记。以后这厨房就是你的地儿，来人见客的，别再往桌子上跑。”</p>
禇大路素来在萧战手底下吃瘪，来个沈沐麟是岳父走一步带一步，禇大路大快心怀，一定要跟沈沐麟好。闻言，揭短道：“也不知道在京里谁最爱占住厨房抢头锅菜。”</p>
胖兄弟也是沐麟的好帮手，执瑜笑道：“原来二女婿到了，三女婿就要让地儿，战哥，认得你这么多年，一直白认得，原来你也有守礼的时候。”</p>
执璞乐不可支：“可见我们以前冤枉他，都以为他最爱抢上风。却原来他守着长幼，谦虚礼让呢。”</p>
“哼！”萧战鼻子里出气，从舅哥筷子底下抢出一块鸡肉。这硬生生的抢，外面还请着客呢，让沈沐麟瞠目结舌，还没有说话，外面走来元皓的奶妈：“要果子露呢，哪位小爷给送送。”</p>
奶妈不是不能送，而是送菜的专职有人，战哥现在当这个是体面活计，奶妈丫头一概退后。</p>
“我去！”萧战一蹿出了座位，风风火火的端上送出去。等他出去，沈沐麟问舅哥们和禇大路：“他怎么总是针对我？就不能跟我有好的时候？”</p>
执瑜执璞说不要理他，禇大路一针见血：“谁叫你是女婿？京里柳云若他也不待见，全家老小上柳家闹来着。”</p>
沈沐麟倒吸一口凉气，却见执瑜执璞跟禇大路使眼色。梁山老王夫妻带着孙子去柳家是争加福，执瑜执璞觉得家里的事情慢慢跟沈沐麟说比较好。</p>
禇大路就想想，自己只顾抹黑萧战，不一小心话多了。就不提柳云若，只说沈沐麟一个人：“从你来了，姨丈天天带的是你，把他丢下来好些。要不是有个胖孩子也缠住姨丈他没机会说话，不然，你抢了他的光儿，他能客气才怪。”</p>
“我好几年不在岳父身边不是吗？我来了，应该多疼我的。这个人，平时对我说岳父对他怎么怎么好，一天见不到他都不行，气我还不算，还要争。”沈沐麟嘀咕着。</p>
禇大路和胖兄弟嘿嘿：“他是这样说的？是他一天不到家里来就不行。”</p>
沈沐麟对着外面的萧战一个鬼脸儿，这是新近跟加寿香姐儿学出来的。嘴里道：“我就知道他是骗我的，幸好我不信他。”</p>
“孩子们，谁来送这份儿菜。”宝珠叫着。沈沐麟正和萧战过不去呢，争风似的出来：“我去，都别跟我抢。”执瑜执璞和禇大路一起让他，沈沐麟端着新炒出来的藕片出来。</p>
萧战回来，他出去，两个不是迎面对上，也在一条路上遇见。萧战把个托盘在手上左一扭右一歪，一个人走路占住三个人的份儿。</p>
褚大路在厨房里嚷：“你又胡闹了，看我告诉姨丈去。”沈沐麟已经躲开，回身对着萧战撇嘴：“我防着你呢，我今儿一定比你送的多，还要比你送的好。”</p>
“多懂事体！”萧战这种油盐不进的人立即反嘲笑：“这就明白以后进家里，这就是你一生的活计。以后我上桌子，你记得好好干。”</p>
沈沐麟嗤之以鼻，先把菜一一送去。一盘子先送到房里给长辈，袁训给他抹了抹汗水。大人全在房里，包括家人。关安这几天不在这里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万大同带着家人也在这个屋子里用饭，沈沐麟顺手也送去，家人们含笑道谢。</p>
这是袁训的话，出来行走家人只会比主人辛苦。吃喝上主仆一样，不然把家人累到了，或是病倒一个，不但不能侍候差使，反过来还要照顾他。</p>
而把他们饮食照顾到，洗衣喂马等粗活上更做得好。到今天为止，吃的东西上面每顿都差不多。除非很稀少的东西例外。给孩子们的细巧果子，也时常分给家人。</p>
沈沐麟出去，万大同招呼大家吃现炒的，文章老侯的家人陪笑最多：“哎哎，真是好哎，从不亏待咱们。”大学士出来一个家人也点头哈腰，瞄瞄主人桌上有的鱼虾鸡鸭他们也有，感叹道：“这要是还不好好侍候，还想怎么样呢？可没有什么能容得下了。”</p>
万大同也由衷的点头，从辞别老国公跟着对他来说是表公子的侯爷以后，不管是侯爷也好，还是侯夫人也好，都没有亏待过他。</p>
特别是他的女儿最占便宜，居然是个姑娘小姐。这在万大同没有成亲的时候根本不敢想。如果他娶的不是侯夫人的陪嫁红花，生下孩子来也是从小教他当个好家人。</p>
想到，就往外面看女儿。刚才看过好几回，每一回都看得心满意足。这一次再看，见小红正热情的招呼人吃菜，用公用的筷子给大家布菜。小客人对她自然笑嘻嘻，一看就大受欢迎。万大同应该是笑的，却不知不觉的湿了眼睛。</p>
直到叫他：“万掌柜的，来喝一杯。”梁山老王酒吃到半酣，执意叫他过去。万大同一笑，一滴子泪出了来，把他吓了一跳，在老王的诧异眼神里抹去泪水：“这菜太好吃了，这不，我都吃哭了。”</p>
梁山老王嘿嘿：“这是你太捧孩子的场，你现吃的那一盘，正是你女儿点的菜。”</p>
万大同一看，是盘子带鱼。他们带的海味早就没有，小红说这里水产没有带鱼，让买的干货来烧。确实是小红所点。这扯个谎无意中也圆到今天的主角孩子们身上，万大同忍不住一乐。陪梁山老王吃一杯，又敬主人们一杯，又回到桌前和家人们吃一杯。</p>
守夜的小子们不用酒，早早用过饭在屋前后和山洞那里守着。头一个天豹是二老王费尽心思也没能灌进一滴酒的人，蒋德是第二个，喝酒只湿唇，跟没喝一样。早让二老王“不满”。在这里用饭的家人就可以用酒，万大同看着他们并不肆意狂饮，也一样的欢乐。</p>
主要的关注点，还在院子里。钟南提醒道：“玩起来了，哈哈，好。”</p>
“咕咕咕咕咕，咕咕咕咕咕，”一个孩子站起来学着鸟叫。</p>
“叽叽喳喳，叽叽喳喳，”又一个孩子也在学。获得一片喝彩声。</p>
这一片的房子是树木自成院落，孩子们的家人不放心，有的在自家门外，有的走到这附近，间隙中能看得清楚。</p>
见到玩的好，桌子上菜大盘子小碟子堆的满满的，三三两两都在谈论：“这是大善人家，才肯请这么好的菜。”</p>
“看看那鸡肥的，那么大个儿一只，这是买老钱家的，给的钱比集市多。”</p>
“他们不知道明年来不来？肯多住几天就好了。”</p>
村长和老婆也是不放心自家孩子，怕他们不会做客走到这里。听过话后，道：“放心吧，我和万掌柜的问好了，明后年他还来收东西。他不亲自到，也打发人来。”</p>
这话也收了一片喝彩似的眼神，村长喜欢的浑身痒痒的，又去看自家的小子坐席面。</p>
“看他，哈哈，他个儿小，他知道站起来拿。哈哈，随我不笨。”</p>
他妻子笑道：“那是人家好，你看大姑娘给他擦手，对他照顾的多好。这一桌子菜，比你进城吃谁家的喜酒都好吧。”</p>
“好多了去，吃衙门里黄班头嫁女儿那酒，哪有这么多菜。”村长压低嗓音：“孩子他娘，你馋不馋？”他口水快要出来。</p>
村长妻子笑着让他回去：“免得你在这里看得眼睛里出火。”</p>
念姐儿和龙书慧分别又给另一个孩子擦了手，又布了菜。她们俩个温柔可亲，和气周到，同桌的小客人们很快就跟她们亲近，说很多的话给她们听。</p>
念姐儿倒没有什么，她进京的时候年纪也小，也是个太后怀里的乖宝贝。龙书慧幼年经过父亲死的难堪的磨难，看着这些身份悬殊的本村孩子，好似看到幼年的自己。</p>
在山西的时候，虽然是住自己家里，却成了跟姐妹们身份悬殊的那个。初进京的时候，也担心寄人篱下，但在九叔夫妻和姑祖母、老太太的关怀下，把那层阴影走出来。</p>
表面上看她关切眼前的孩子们，其实她把稚气的孩子们看成幼年的自己。当时无依无靠，好似前程无着。就像这些孩子们跟元皓他们相比一样，元皓是无悬念的前程似锦，这些孩子们却是什么路还不知道。</p>
种田打鱼，都不算是前程似锦。</p>
“哎哟，你们平时跟胖孩子学的字，可以好好的认下去，就是他走了，也想法子一直的念，会有大出息的。”龙书慧指点着，心里还是有当年的影子，当成指点当年的自己，巴不得这些孩子们也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，就好似她进京后的日子。</p>
“会念呢，我叫张学。”</p>
“我的名字梁康，小爷让我身子好。”</p>
“我叫赵全，小爷让我事事周全。”</p>
七嘴八舌的话里，元皓多出来一个主意。结束的时候自有馈赠是早就安排好的，由龙书慧的话临时想到新的玩。</p>
“咱们行令吧。”胖孩子站起来走到当中，摆手让大家停下来，有了这么一句。</p>
孩子们先没有回话，袁训等人在房里乐不可支：“听听他有什么令，他倒会行令了。”</p>
张学为难地道：“我们不会吧。”</p>
“你会的，”胖元皓一本正经：“就行我教你们的字。”指一指张学：“比如你们三个刚才说你们叫什么，这就很好。知道自己的名字。你们三个，我跟你们喝蜜水儿。”</p>
端起他的小木碗，走过去轮流跟张学、梁康和周全碰碰。张学、梁康和周全乐了：“好好，”小脸儿兴奋的通红。</p>
大人们在房里也点头，镇南老王不居功，虽然这是他自家的孙子。对袁训和赵先生举杯：“来来来，这是你们二位的功劳，我敬你们。”</p>
二殿下也说这令行得好，目不转睛的看热闹。</p>
元皓正在对别的孩子说话：“先是报自己名字，报出来的大家碰碰。再呢，拿纸笔来写自己的名字，写出来的大家碰碰。写不出来的就罚，”</p>
怎么罚，他为了难，小脑袋瓜子开动到这里为止。平时见大人行令要罚，但大人是喝酒的，孩子们不喝酒不是。</p>
加寿笑盈盈：“表弟，你才当几天的先生，不要太为难别人。到底，你是请客吃饭的。能写出一个字的，就算过。写不出来的，按刚才的学鸟叫也行，”</p>
“学狗叫也行！”萧战送菜过来，坏笑添上这一句。</p>
加寿嘟嘴儿正要说他，本村的孩子们却愿意：“我会好，汪汪。”这就学起来。</p>
齐王笑得肩头乱动，钟南笑弯了腰，再直起来的时候，脑袋已到桌子下面，一抬在桌上撞一下，他哎哟一声。</p>
等他钻出来，见外面的令规虽然有萧战搅和，这也算定好。余下的孩子们纷纷报出自己的名字，大家喝彩，大家喝果子露和蜜水儿。</p>
房里取出纸笔的时候，几天里跟着元皓念书，在地上写字的孩子们瞪大眼睛。</p>
看着那月下莹白的纸张，一看就不是黄表纸油纸可以比。张学颤抖着嗓音：“这是写字的纸，给我们写吗？”</p>
“是啊，你来，你头一个写。”元皓把笔给他。张学提笔就写，韩正经提醒：“沾墨。”</p>
念姐儿想的周到：“别甩到自己身上，明儿要仔细洗衣裳了。”请人家来吃饭，弄一身的墨汁回家大人总不会喜欢。</p>
韩正经和小六就走到他身边照顾他，张学屏住气，院子里也静下来。房里的大人想到这只怕是他们头一回拿笔，说看看元皓几天的功劳如何，走到门窗前面来看。</p>
见那个小子手臂僵着，却又抖动，在砚台里沾了沾，提起来时，不用说，墨汁往下面滴。</p>
一左一右，韩正经和小六比划道：“在旁边把墨汁多余的去了，这样，哎是这样动手腕儿。”</p>
袁训倒也罢了，文章老侯兄弟充满自豪。看看他韩家的后代，出来一个乐于帮人的孩子。</p>
头一回用笔，张学手一抖，没甩到自己身上，一滴子墨汁直奔小六而去。张学一慌，忘记手中有笔，笔上有墨，双手来救。</p>
“哈哈！”一双小胖手把他双手托住，原来是元皓及时来救场。胖孩子开心异常：“看我拿住了你，不然你也甩自己一身。”小六说着没事，直奔房里，他的奶妈跟上，换一身衣裳又出来。</p>
边走边道：“你要这么沾墨，就不会甩出来。”</p>
元皓帮着他沾好，松开手：“写吧。”张学看看主人们，没有一个不是笑着，没有一个不在刚才的小爷换衣裳时说过不要放在心上，换一件就得。</p>
他含上一包子眼泪，向纸上写上平生的第一个字。</p>
笔跟树枝不一样，笔软，树枝硬。就写得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来笔划不错。</p>
元皓先生和帮忙的韩正经先生、好孩子先生一起满意，争着要跟他碰碰。</p>
张学喜极而泣，拘出一额头汗水的他喝了果子露，忽然长了精神，想到笔的柔软，纸声沙沙，舍不得的道：“我再写，我还想写一回。”</p>
梁康却不答应，早就眼馋的他道：“该我了，我也会写。”赵全也跃跃欲试等着，也不答应张学写双人份的。</p>
元皓晃晃胖脑袋：“不用争，我备下有纸笔，一会儿送你们一人一份。”</p>
“真的吗？”跟他学的孩子们全伸长耳朵。</p>
元皓小胖手先对房里一招，有竹帘只能见到人影，道：“你们要多谢我祖父我舅舅，帮我备下来的。”小胖手再对厨房里一招：“还要多谢我舅母，帮我备下来。”再对加寿等比划下：“还要多谢我的姐姐哥哥们帮我备下。”</p>
“好表弟，我呢我呢。”萧战正和胖舅哥争菜吃，听到有感激，筷子也来不及放，挟着个鸡腿就出来。</p>
这个姿态真不好看，一半鸡腿在筷子上，一半鸡腿在表哥嘴里吃的正香。表弟鄙夷上来：“子曰，食不语。吃完了再来。”</p>
房里大人嘻嘻哈哈：“教训的好。”厨房里胖兄弟、沈沐麟禇大路捧腹大笑：“该，去碰钉子。”萧战老实回来，并不敢计较表弟正在又食又语。</p>
小客人们惊呼：“哇，小先生好厉害，还会说子曰。”</p>
“是呢，我有先生教，我会念全本论语，还会念大学。”说到这里，元皓踌躇一下，问他心爱的加寿姐姐：“要请我的先生出来说几句吗？”</p>
加寿还没有帮他出主意，房中赵先生大为得意。起身来，理衣裳，扶发髻，又用清水漱口，顺带的清咳几声。</p>
外面说一声请，在二老王嫉妒的眼光中，赵先生迈着方步，不慌不忙好个模样往外面走。</p>
钟南此时很机灵：“我来服侍。”一转脚步到了门边，打起门帘来，等赵先生出去，咧嘴一笑，顺理成章的跟出去。</p>
小客人们抬头观看，见月色柔和中间，一位面容端正，衣着整齐的中年人出了来。</p>
他有一身的儒雅气，小客人们不会说，只觉得有一层柔光让这个人带着出来，又对小先生元皓敬仰，无形中都生出敬佩。</p>
作揖是现学的，张学这名字起的好，起过就聪明很多似的，带头行上一礼。</p>
“呵呵，晚生还礼。”赵先生还了半礼。孩子们都喜欢起来，梁康吃吃道：“我看到学里先生就是这样，您比他们行的好。”</p>
梁山老王却在窗内瞪着他：“他这就露脸去了，要是我露脸，我比他露得好。”大学士忍俊不禁：“难怪战哥爱争风，”袁训快口接上：“此系家传。”</p>
齐王又笑了起来。</p>
房外，赵先生让小客人们坐下，徐徐说了起来：“天子重英豪，文章教尔曹，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。这是北宋有神童之称的汪洙之诗。他还有，少小须勤学，文章可立身；满朝朱紫贵，尽是读书人。啊，还有，将相本无种，男儿当自强……年纪虽然小，文章日渐多。”</p>
一片寂静，就是附近听热闹的大人也听进去。</p>
“你们是有福的，能遇到小先生这等热心人。等他不在这里了，也不要辜负他，好好的学，坚持的学才是。不然读书虽然高，你却没有份。”</p>
赵先生也没有说太多，今晚主要还是小主人们的光彩。他拿几句浅显的诗吟诵过，看得出来小客人们有听得进去的，就觉得没有白出来。对胖孩子颔首，钟南有眼色的为他再打竹帘，先生先进去，钟南随从后进去。</p>
月下，只余一道竹帘轻轻晃动着。</p>
但余音袅袅，似人还在。不但小客人们听进去，就是元皓、韩正经和小六也听进去。</p>
而房中，镇南老王、张大学士一起翘起拇指，对赵先生道：“画龙点睛之笔，说的好。”</p>
赵先生还没从身段里出来，就地形容潇洒的轻施一礼：“不敢蒙二位过奖，有不当之处，还请多多指教。”</p>
镇南老王沉吟不语，张大学士沉吟不语，都还沉浸在赵先生刚才那段话里，认为他今天出去可圈可点，是神来之笔。是不是哪里还可以更好呢？这会儿已经把事情上升成对一方的教化感悟，就真的思索起来。却让梁山老王打断。</p>
老王气哼哼，把赵先生一通的指责：“你呀你，夫子，你就一个人出去了？这么大的事情，你一个人担上了？这外面是元皓教出来的。有句话凤凰不落无宝之地。我等功勋家子弟也不轻易教人，既然教了，可见有个缘法，”</p>
袁训笑话他：“你又不信佛，缘法这话也出来了。”</p>
梁山老王怒目：“小子别插话！”小子一笑闭上嘴。梁山老王继续道：“既然肯教，就是慧眼识人，指不定以后这里面有个状元榜眼，”对袁训坏笑：“兴许还教出来个探花，”</p>
袁训也给他个怒目：“别扯上我。”</p>
“探花没什么难的，一教就得。”梁山老王还是尽兴又说几句，再回到他的正根脾气上，继续说赵先生：“夫子你就不打招呼出去了，也没有找个帮手？说不好，因为我们没有出去，就你一个人，把以后这里面的状元榜眼全变成探花，”</p>
前科探花无语喃喃：“我招谁惹谁了？总能说到我。”</p>
“全变成探花那等自高自大的人才儿，你夫子还怎么见人？全让你搅和了。”梁山老王整一个胡搅蛮缠，但硬是说得头尾全占住道理似的。</p>
张大学士不乐意了：“本科探花是我门生的门生，您高抬贵手，口中留情。”</p>
梁山老王乐了：“那我就说前科的探花如何？我只说前科的。”</p>
齐王好笑地为袁训打个抱不平，对袁训瞅一瞅笑道：“您是一定要说到他身上不可。”</p>
赵先生一直没说话，见老王这会儿说完，一句话把张大学士又扯上：“老爷子，您说前科的探花，张夫子的门生中难道少得了？说来说去您少不了说上他。”</p>
张大学士一想也是，也乐意上这当：“对呀，别说了，状元榜眼探花我家全不少，您还是口中留情的好。”</p>
大家你瞪我我瞪你，忽然都是一乐，哈哈一笑：“吃酒，话多的人酒要多。”</p>
钟南早捧起酒壶，也早站到梁山老王身边去：“您请，我看着您。我数着您的话最多，您的酒可不能少。”</p>
亲家镇南老王也不向着梁山老王，笑道：“你也应该喝，一番话把一甲全扫进去。当罚。”</p>
梁山老王故意不承认：“一甲有三个，我只说最后一名，坐榜尾巴的探花。”</p>
大家又对着那坐过一甲榜尾巴的袁训笑，梁山老王下一句自己也好笑：“何曾扫进去三个？”</p>
镇南老王笑道：“你把一头一尾扫进去，中间不提也顺进来。”一指赵先生：“他家阮英明是个状元，小袁是个探花，你说是不是全扫进来。”</p>
梁山老王恍然大悟状：“哎哟，我忘记了，原来有个状元是你女婿。哈哈，”自己没绷住一乐：“那你可以出去说一番话，挣一番刚才的体面，哈哈。”</p>
赵先生也笑：“您呐，要是不戎马一生，当个翰林院人才儿，也是气死人不偿命那种。”</p>
大家都说有理，哈哈笑了起来。</p>
房外，笑声已不能再影响孩子们，他们令行得正热闹。先开始写字写的不好，后来写写就顺了，烛火拨亮，写一个字出来，就吃一口好菜，没跟元皓学过的也写起来。</p>
小六、韩正经帮他们沾笔，这样就不会有多余的墨汁甩到身上。小红好孩子念姐儿龙书慧照顾他们不要忘记吃喝，不写也要多吃，玩的很是开心。</p>
称心如意那边也有纸笔，把京里有名的花样子画出来送给小姑娘们，小姑娘们也画心爱的给她们。</p>
宝珠看着钟点儿，夏夜虽睡的晚，也考虑到不耽误第二天他们的活计。二更和三更的中间，提醒可以结束，让把礼物拿出来。</p>
凡是来的人，都有一份儿四个这村里没有的果子，又是一包子干点心。是胖孩子小门生的人，加送一份笔墨纸砚，就是普通的那种。又送一本千字文。</p>
家人们来领孩子，千恩万谢的又有小半个时辰，实际上到了三更才散。孩子们洗过直接就睡，太子睡不着，在外面走动。后面过来一个人，齐王也没睡。</p>
“英敏，我有个主意，不知道你怎么看。”齐王若有所思。</p>
太子微转眼眸：“我也有个主意，不知道你怎么看。”</p>
乌黑的两双眼眸中都带有睿智出来，碰撞一下后，齐声笑道：“这样，咱们写出来，看看想的是不是一样。”</p>
两个人回房去，各取一张纸写出来，放在烛下一起来看，见一张写着：“呈请饱学之大儒出京游学。”</p>
另一张写着：“阮英明为天下师，可令其游学，令天下明理。”</p>
这是兄弟俩对今晚赵先生说话的心思，都想到了一起。</p>
太子侃侃道：“如果大家都明理，这不可能。但明理的人越来越多，哪怕他白天种地晚上看几页书呢？也比去听林允文好的多。”</p>
齐王循循：“这事情不能着急，徐徐的，但这就可以开始做。如我们追赶林允文在前，京中大天教巡游在后。这还只是第二层。我朝以儒家为尊，信什么都不如信圣贤为好。第三层，命阮英明出京会文正是时候。”</p>
赵先生今晚的话很容易懂很浅，但把齐王折服。就对他的女婿阮英明寄予厚望。齐王又愈多一天愈发佩服袁训，更对阮英明高看一眼。</p>
阮小二中状元的故事全国流传，跟他打赌而双双高中，他是状元，另一个是探花的人，不正是忠毅侯袁训。</p>
“不仅阮英明，各地饱学大儒名士都应该游学。什么是名士，理当传圣贤之名不是吗？如史上的狂生名士，只传癫狂之名，空有才名不能为国为民做什么，算不得名士。”这是太子的意思。</p>
虽然话不一样，但兄弟们这一回又齐上心。两个人干脆不睡了，各取奏章纸，先在寻常白纸上写好，互相又商议一回，各自的意见总有不同之处，皇帝看着才有分辨，最后往奏章纸上抄写。看看工整，已过四更。但完成一件心事，不但不疲倦，反而神采奕奕。</p>
回房去，也睡着了，第二天，也不曾晚起。</p>
过上两天，关安从外面回来，带来冷捕头的话和联系准备齐备的消息。一个早上，留下万大同落后一步和村长算帐。袁训等人悄然离村。</p>
分成两路，宝珠带着孩子们家人、还有大学士走村前水路。袁训奉请二殿下，二老王，带上两个儿子两个女婿，还有禇大路，多出来一个天豹是好劝才离开加寿当帮手，把蒋德留给加寿，一行人从山洞出来，前往扬州地面。在城外分手，齐王带人入城。</p>
……</p>
这一天，也是图门掌柜怒气不能忍耐之时。</p>
…。</p>
“给你钱！你要多少都行！但把你们的王子下落告诉我！”自从行刺的人手一个没有回来，又有林允文夸口，图门掌柜就没打算放过齐王。</p>
阿赤的三百精兵在京中丧命，齐王在路上的时候不杀，等他回到京里更加难为。</p>
林允文盘算着话哄他，心里也纳闷齐王怎么没影了，外面进来一个人，是图门掌柜的手下。</p>
“将军！齐王出现在衙门里。”</p>
“好！”图门掌柜一跃而起，一把揪起林允文：“你说他没有走，他果然还在。”</p>
“我说的还能有假。”林允文心想我除了算不清他的具体位置，这几天他就在扬州城外还是能知道。</p>
“现在把他引出来，越远越好。不能近水，我们都不会水。”图门掌柜戾气于眸中。</p>
林允文跟他约好，出来往魏行住处。魏行不在，他在衙门里，在齐王面前。</p>
齐王独自见他，对他春风满面：“听说你布置引蛇出洞，呈上来的公文我看了，不过你打算用假的，我看不用了，本王亲自会会他们。”</p>
魏行又惊又喜，但还是先劝一劝：“殿下千金之体，怎么能去诱敌。”</p>
“他们冲我来的，你不用再劝，我怎么能退缩呢。”齐王表现出满面傲气：“就这样定了。”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嘿嘿嘿嘿嘿嘿……他们真的挺可爱的。</p>
</p>
房里只管评论萧战，梁山老王欣然喜悦。这种话要放在京里对着他说，老王爷指不定恼成什么模样，一定会说怎么能把他的宝贝孙子当成店家小二？</p>
但自从海边元皓请过客，萧战就时常的给祖父当跑堂。梁山老王对着这样的话就不但不恼，反而呵呵的对亲家老王举杯：“来来，你我有这样的好孙子，你我应该吃一杯。”</p>
“唉……。”赵先生叹上一声。</p>
镇南老王知道这位夫子不是无礼的人，就问他：“怎么我们喜欢孙子，你却叹上气？”</p>
赵先生愈发沮丧：“看到战哥小爷这样的好，我想到我的外孙。在泰山他和我商议，让我把他带上。我怕耽误行程，又有英明说靖远老侯和侯爷只怕不许，我就没敢说出来。如今看看这外面，看看您二位的喜欢，唉……”把个面庞又低一层。</p>
两根手指到他面前，一个是镇南老王，一个是梁山老王。二老王齐声道：“你后悔吧，你呀，你办错这事情。”</p>
张大学士失笑：“人家在难过，难道不应该劝一劝，怎么倒幸灾乐祸上来？”</p>
二老王心有灵犀地往窗外瞄瞄自家的好孩子，再对着表露出形单影只的赵先生，又齐声是一句：“难过吧，谁叫你不带孩子出来，可见你不疼。”</p>
这两个全是依着孙子而出京，和赵先生一比，顿觉得自己有骄傲的本钱。</p>
大家上路这么久，知道这是开玩笑。赵先生扑哧一声让逗乐，捧起酒壶道：“我不痛快呢，您二位还打趣我，也罢，应该是怪我没有敬酒，我好好敬一壶。”</p>
冤有头债有主，赵先生先给二老王倒上，再从二殿下开始满上，最后是自己。大家举起杯来，夜风一阵子恰好这个时候到来，打得竹帘轻动，荷香星月一起入帘栊，这就身子也轻起来，神思也明起来，人人笑容加深，齐王更是拍案脱口：“妙，两腋习习清风生矣。”</p>
这是一句唐诗，却不是品酒。梁山老王哈哈一笑：“大小爷，我们这吃的不是茶。”</p>
这是老王畅快而出来的一声，发自肺腑起于由衷。要是放在战场上可以声震敌军，在这里也出了门窗，把院子里小客人们吓了一跳。</p>
正吃的痛快说得痛快的孩子们停下各自的说笑，不安的对着笑声来源处看上一看。</p>
元皓、韩正经对老王的人熟悉，对他的笑不以为然。见到各桌的小客人们忽然不吃，这两个很是纳闷。韩正经还以为自己劝的不殷勤，亲手“抓起”菜——那是一盘子河蟹，已经不烫手，上手不但方便自己，也方便不会用筷子的小客人放开了用手。</p>
“给给，吃这个。”</p>
小客人们还是犹豫着啜着手指头。一个小姑娘是称心的客人，称心如意是下午忙活，晚上也来当主人。小姑娘眉头微促，轻声地道：“是不是，你家大人不喜欢？”</p>
萧战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人，这一句低低的只有本桌才能听到的话战哥没听到，但不影响萧战解释。他和小姑娘的话一起出来，萧战是粗嗓子大嗓门儿：“哈哈，这是我家祖父，他说你们吃的好，说你们应该再大口吃。哈哈，这是笑，哈哈哈哈……”</p>
月色下，萧战仰面朝天，来上一个开怀大笑。那黑面庞粗笑声，如果不是他刚才一路送菜上来，可以把别人再吓一回。但都见到他是个送菜的，小客人哈哈也笑了起来。</p>
沈沐麟和褚大路送完菜刚回到厨房，不耽误外面的话听得一个字不少，见萧战又摆这一出子，“哈哈哈哈……”两个人抱着厨房门笑得浑身打颤儿，手中有个木托盘呢，把木门打得“咣当”几声。</p>
厨房里的人也没忍住笑，又有执瑜执璞送菜回来，嚷道：“母亲快看，战哥又可笑了。”宝珠也狠笑上一回。</p>
房里大人们见到，更是都对梁山老王又笑了一个各自形态。袁训抓住机会赶紧取笑亲家：“等咱们到了山西，这一着的威风，大笑震幼童，怎么着也得请王爷知道知道。”</p>
左手树起大拇指：“昔年大笑震三军。”右手树起大拇指：“今日大笑震孩童。”最后一句：“威风不减。”</p>
“吭吭吭……”怕把外面的孩子再次惊动，袁训低头好似要笑到桌子底下。同桌子的人又笑起来，只有梁山老王悻悻然。</p>
外面已恢复平静，继续孩子们的欢宴。因为是在外面吃饭，尽管月色明亮，也每桌都点着烛火。旁边有家人照管，跟在海边一样，怕小些的孩子上手抓新上来的菜。</p>
称心如意就从房里取来一件东西，让同桌的小姑娘们就着烛火观赏。是个水青色绣花帕子，花样十分的繁琐。月色和烛光相掩映下，花式栩栩如生。</p>
小姑娘们能让称心如意愿意交往，是她们几个都学了针指好几年，做活有独到之处。但见到这个帕子后啧啧称赞，爱不释手的传看着，见是半旧的，知道是人用过的，惋惜地道：“这样的帕子也舍得平时用吗？应该放起来。就是你家帕子多，也到年节的时候拜客再用上一回，别人见到都会说好的。用后就收起来，这样好的东西。”</p>
称心如意轻轻地笑：“不是最好的，这不过是我婆婆日常用的，是她自己绣的。”</p>
小姑娘们吐一吐舌头，有让吓住的神色。把帕子还给称心的时候，请她指点下谁是她的婆婆。称心就往厨房里指指，厨房为天太热，为烧菜的人凉快些，四面窗户平时就拿下来。风过堂风似的过去，也能让小姑娘们这会儿看到宝珠。</p>
她们见到一个眉目如画男装的人，聚精会神的烧着菜。只看她专注的神态，心里就陡然一颤的明白了，她的针指不会差，因为她一定花许多的心思在上面，跟这会儿做菜的用心一模一样。</p>
小姑娘们一面羡慕，一面岔开心思。见菜的热气使得她容貌更加姣好，有一个回想下午见到的“那公公”，悄声道：“难怪你婆婆生得这么好，倒也配得上你公公。”</p>
称心如意是不大得意的人，是她们平时没机会跟萧战元皓一样得意。这会儿可算找到机会，两个人笑眯眯：“可不是？我公公是人人说好的美男子，都说三国周郎不过如此。见过我婆婆的人，也没有一个不说只有我婆婆才配得上我公公。”</p>
“三国周郎是谁？”小姑娘们茫然。</p>
称心如意恍然大悟：“是了，你们平时也听不到说书的，听我们告诉给你们，”捡最扼要的说上几句：“生得好，能文能武，什么都好。”</p>
得意的时候太少，用得不能把握，一不小心就说走了嘴：“我家公婆房里还没有别人，这是最难得的。”</p>
有一个最机敏的小姑娘顺着猜一猜：“那你家是大家子？只有大家子才讲究房里有人。”</p>
称心如意微微一笑，请她们吃菜没有再说。</p>
菜式很好，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吃得很满意。热菜在桌上摆满时，送菜的在厨房开始吃饭。</p>
沈沐麟边吃边道：“我难得在厨房里吃饭，”萧战取笑他：“这是二女婿的待遇，我教给你别忘记。以后这厨房就是你的地儿，来人见客的，别再往桌子上跑。”</p>
禇大路素来在萧战手底下吃瘪，来个沈沐麟是岳父走一步带一步，禇大路大快心怀，一定要跟沈沐麟好。闻言，揭短道：“也不知道在京里谁最爱占住厨房抢头锅菜。”</p>
胖兄弟也是沐麟的好帮手，执瑜笑道：“原来二女婿到了，三女婿就要让地儿，战哥，认得你这么多年，一直白认得，原来你也有守礼的时候。”</p>
执璞乐不可支：“可见我们以前冤枉他，都以为他最爱抢上风。却原来他守着长幼，谦虚礼让呢。”</p>
“哼！”萧战鼻子里出气，从舅哥筷子底下抢出一块鸡肉。这硬生生的抢，外面还请着客呢，让沈沐麟瞠目结舌，还没有说话，外面走来元皓的奶妈：“要果子露呢，哪位小爷给送送。”</p>
奶妈不是不能送，而是送菜的专职有人，战哥现在当这个是体面活计，奶妈丫头一概退后。</p>
“我去！”萧战一蹿出了座位，风风火火的端上送出去。等他出去，沈沐麟问舅哥们和禇大路：“他怎么总是针对我？就不能跟我有好的时候？”</p>
执瑜执璞说不要理他，禇大路一针见血：“谁叫你是女婿？京里柳云若他也不待见，全家老小上柳家闹来着。”</p>
沈沐麟倒吸一口凉气，却见执瑜执璞跟禇大路使眼色。梁山老王夫妻带着孙子去柳家是争加福，执瑜执璞觉得家里的事情慢慢跟沈沐麟说比较好。</p>
禇大路就想想，自己只顾抹黑萧战，不一小心话多了。就不提柳云若，只说沈沐麟一个人：“从你来了，姨丈天天带的是你，把他丢下来好些。要不是有个胖孩子也缠住姨丈他没机会说话，不然，你抢了他的光儿，他能客气才怪。”</p>
“我好几年不在岳父身边不是吗？我来了，应该多疼我的。这个人，平时对我说岳父对他怎么怎么好，一天见不到他都不行，气我还不算，还要争。”沈沐麟嘀咕着。</p>
禇大路和胖兄弟嘿嘿：“他是这样说的？是他一天不到家里来就不行。”</p>
沈沐麟对着外面的萧战一个鬼脸儿，这是新近跟加寿香姐儿学出来的。嘴里道：“我就知道他是骗我的，幸好我不信他。”</p>
“孩子们，谁来送这份儿菜。”宝珠叫着。沈沐麟正和萧战过不去呢，争风似的出来：“我去，都别跟我抢。”执瑜执璞和禇大路一起让他，沈沐麟端着新炒出来的藕片出来。</p>
萧战回来，他出去，两个不是迎面对上，也在一条路上遇见。萧战把个托盘在手上左一扭右一歪，一个人走路占住三个人的份儿。</p>
褚大路在厨房里嚷：“你又胡闹了，看我告诉姨丈去。”沈沐麟已经躲开，回身对着萧战撇嘴：“我防着你呢，我今儿一定比你送的多，还要比你送的好。”</p>
“多懂事体！”萧战这种油盐不进的人立即反嘲笑：“这就明白以后进家里，这就是你一生的活计。以后我上桌子，你记得好好干。”</p>
沈沐麟嗤之以鼻，先把菜一一送去。一盘子先送到房里给长辈，袁训给他抹了抹汗水。大人全在房里，包括家人。关安这几天不在这里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万大同带着家人也在这个屋子里用饭，沈沐麟顺手也送去，家人们含笑道谢。</p>
这是袁训的话，出来行走家人只会比主人辛苦。吃喝上主仆一样，不然把家人累到了，或是病倒一个，不但不能侍候差使，反过来还要照顾他。</p>
而把他们饮食照顾到，洗衣喂马等粗活上更做得好。到今天为止，吃的东西上面每顿都差不多。除非很稀少的东西例外。给孩子们的细巧果子，也时常分给家人。</p>
沈沐麟出去，万大同招呼大家吃现炒的，文章老侯的家人陪笑最多：“哎哎，真是好哎，从不亏待咱们。”大学士出来一个家人也点头哈腰，瞄瞄主人桌上有的鱼虾鸡鸭他们也有，感叹道：“这要是还不好好侍候，还想怎么样呢？可没有什么能容得下了。”</p>
万大同也由衷的点头，从辞别老国公跟着对他来说是表公子的侯爷以后，不管是侯爷也好，还是侯夫人也好，都没有亏待过他。</p>
特别是他的女儿最占便宜，居然是个姑娘小姐。这在万大同没有成亲的时候根本不敢想。如果他娶的不是侯夫人的陪嫁红花，生下孩子来也是从小教他当个好家人。</p>
想到，就往外面看女儿。刚才看过好几回，每一回都看得心满意足。这一次再看，见小红正热情的招呼人吃菜，用公用的筷子给大家布菜。小客人对她自然笑嘻嘻，一看就大受欢迎。万大同应该是笑的，却不知不觉的湿了眼睛。</p>
直到叫他：“万掌柜的，来喝一杯。”梁山老王酒吃到半酣，执意叫他过去。万大同一笑，一滴子泪出了来，把他吓了一跳，在老王的诧异眼神里抹去泪水：“这菜太好吃了，这不，我都吃哭了。”</p>
梁山老王嘿嘿：“这是你太捧孩子的场，你现吃的那一盘，正是你女儿点的菜。”</p>
万大同一看，是盘子带鱼。他们带的海味早就没有，小红说这里水产没有带鱼，让买的干货来烧。确实是小红所点。这扯个谎无意中也圆到今天的主角孩子们身上，万大同忍不住一乐。陪梁山老王吃一杯，又敬主人们一杯，又回到桌前和家人们吃一杯。</p>
守夜的小子们不用酒，早早用过饭在屋前后和山洞那里守着。头一个天豹是二老王费尽心思也没能灌进一滴酒的人，蒋德是第二个，喝酒只湿唇，跟没喝一样。早让二老王“不满”。在这里用饭的家人就可以用酒，万大同看着他们并不肆意狂饮，也一样的欢乐。</p>
主要的关注点，还在院子里。钟南提醒道：“玩起来了，哈哈，好。”</p>
“咕咕咕咕咕，咕咕咕咕咕，”一个孩子站起来学着鸟叫。</p>
“叽叽喳喳，叽叽喳喳，”又一个孩子也在学。获得一片喝彩声。</p>
这一片的房子是树木自成院落，孩子们的家人不放心，有的在自家门外，有的走到这附近，间隙中能看得清楚。</p>
见到玩的好，桌子上菜大盘子小碟子堆的满满的，三三两两都在谈论：“这是大善人家，才肯请这么好的菜。”</p>
“看看那鸡肥的，那么大个儿一只，这是买老钱家的，给的钱比集市多。”</p>
“他们不知道明年来不来？肯多住几天就好了。”</p>
村长和老婆也是不放心自家孩子，怕他们不会做客走到这里。听过话后，道：“放心吧，我和万掌柜的问好了，明后年他还来收东西。他不亲自到，也打发人来。”</p>
这话也收了一片喝彩似的眼神，村长喜欢的浑身痒痒的，又去看自家的小子坐席面。</p>
“看他，哈哈，他个儿小，他知道站起来拿。哈哈，随我不笨。”</p>
他妻子笑道：“那是人家好，你看大姑娘给他擦手，对他照顾的多好。这一桌子菜，比你进城吃谁家的喜酒都好吧。”</p>
“好多了去，吃衙门里黄班头嫁女儿那酒，哪有这么多菜。”村长压低嗓音：“孩子他娘，你馋不馋？”他口水快要出来。</p>
村长妻子笑着让他回去：“免得你在这里看得眼睛里出火。”</p>
念姐儿和龙书慧分别又给另一个孩子擦了手，又布了菜。她们俩个温柔可亲，和气周到，同桌的小客人们很快就跟她们亲近，说很多的话给她们听。</p>
念姐儿倒没有什么，她进京的时候年纪也小，也是个太后怀里的乖宝贝。龙书慧幼年经过父亲死的难堪的磨难，看着这些身份悬殊的本村孩子，好似看到幼年的自己。</p>
在山西的时候，虽然是住自己家里，却成了跟姐妹们身份悬殊的那个。初进京的时候，也担心寄人篱下，但在九叔夫妻和姑祖母、老太太的关怀下，把那层阴影走出来。</p>
表面上看她关切眼前的孩子们，其实她把稚气的孩子们看成幼年的自己。当时无依无靠，好似前程无着。就像这些孩子们跟元皓他们相比一样，元皓是无悬念的前程似锦，这些孩子们却是什么路还不知道。</p>
种田打鱼，都不算是前程似锦。</p>
“哎哟，你们平时跟胖孩子学的字，可以好好的认下去，就是他走了，也想法子一直的念，会有大出息的。”龙书慧指点着，心里还是有当年的影子，当成指点当年的自己，巴不得这些孩子们也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，就好似她进京后的日子。</p>
“会念呢，我叫张学。”</p>
“我的名字梁康，小爷让我身子好。”</p>
“我叫赵全，小爷让我事事周全。”</p>
七嘴八舌的话里，元皓多出来一个主意。结束的时候自有馈赠是早就安排好的，由龙书慧的话临时想到新的玩。</p>
“咱们行令吧。”胖孩子站起来走到当中，摆手让大家停下来，有了这么一句。</p>
孩子们先没有回话，袁训等人在房里乐不可支：“听听他有什么令，他倒会行令了。”</p>
张学为难地道：“我们不会吧。”</p>
“你会的，”胖元皓一本正经：“就行我教你们的字。”指一指张学：“比如你们三个刚才说你们叫什么，这就很好。知道自己的名字。你们三个，我跟你们喝蜜水儿。”</p>
端起他的小木碗，走过去轮流跟张学、梁康和周全碰碰。张学、梁康和周全乐了：“好好，”小脸儿兴奋的通红。</p>
大人们在房里也点头，镇南老王不居功，虽然这是他自家的孙子。对袁训和赵先生举杯：“来来来，这是你们二位的功劳，我敬你们。”</p>
二殿下也说这令行得好，目不转睛的看热闹。</p>
元皓正在对别的孩子说话：“先是报自己名字，报出来的大家碰碰。再呢，拿纸笔来写自己的名字，写出来的大家碰碰。写不出来的就罚，”</p>
怎么罚，他为了难，小脑袋瓜子开动到这里为止。平时见大人行令要罚，但大人是喝酒的，孩子们不喝酒不是。</p>
加寿笑盈盈：“表弟，你才当几天的先生，不要太为难别人。到底，你是请客吃饭的。能写出一个字的，就算过。写不出来的，按刚才的学鸟叫也行，”</p>
“学狗叫也行！”萧战送菜过来，坏笑添上这一句。</p>
加寿嘟嘴儿正要说他，本村的孩子们却愿意：“我会好，汪汪。”这就学起来。</p>
齐王笑得肩头乱动，钟南笑弯了腰，再直起来的时候，脑袋已到桌子下面，一抬在桌上撞一下，他哎哟一声。</p>
等他钻出来，见外面的令规虽然有萧战搅和，这也算定好。余下的孩子们纷纷报出自己的名字，大家喝彩，大家喝果子露和蜜水儿。</p>
房里取出纸笔的时候，几天里跟着元皓念书，在地上写字的孩子们瞪大眼睛。</p>
看着那月下莹白的纸张，一看就不是黄表纸油纸可以比。张学颤抖着嗓音：“这是写字的纸，给我们写吗？”</p>
“是啊，你来，你头一个写。”元皓把笔给他。张学提笔就写，韩正经提醒：“沾墨。”</p>
念姐儿想的周到：“别甩到自己身上，明儿要仔细洗衣裳了。”请人家来吃饭，弄一身的墨汁回家大人总不会喜欢。</p>
韩正经和小六就走到他身边照顾他，张学屏住气，院子里也静下来。房里的大人想到这只怕是他们头一回拿笔，说看看元皓几天的功劳如何，走到门窗前面来看。</p>
见那个小子手臂僵着，却又抖动，在砚台里沾了沾，提起来时，不用说，墨汁往下面滴。</p>
一左一右，韩正经和小六比划道：“在旁边把墨汁多余的去了，这样，哎是这样动手腕儿。”</p>
袁训倒也罢了，文章老侯兄弟充满自豪。看看他韩家的后代，出来一个乐于帮人的孩子。</p>
头一回用笔，张学手一抖，没甩到自己身上，一滴子墨汁直奔小六而去。张学一慌，忘记手中有笔，笔上有墨，双手来救。</p>
“哈哈！”一双小胖手把他双手托住，原来是元皓及时来救场。胖孩子开心异常：“看我拿住了你，不然你也甩自己一身。”小六说着没事，直奔房里，他的奶妈跟上，换一身衣裳又出来。</p>
边走边道：“你要这么沾墨，就不会甩出来。”</p>
元皓帮着他沾好，松开手：“写吧。”张学看看主人们，没有一个不是笑着，没有一个不在刚才的小爷换衣裳时说过不要放在心上，换一件就得。</p>
他含上一包子眼泪，向纸上写上平生的第一个字。</p>
笔跟树枝不一样，笔软，树枝硬。就写得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来笔划不错。</p>
元皓先生和帮忙的韩正经先生、好孩子先生一起满意，争着要跟他碰碰。</p>
张学喜极而泣，拘出一额头汗水的他喝了果子露，忽然长了精神，想到笔的柔软，纸声沙沙，舍不得的道：“我再写，我还想写一回。”</p>
梁康却不答应，早就眼馋的他道：“该我了，我也会写。”赵全也跃跃欲试等着，也不答应张学写双人份的。</p>
元皓晃晃胖脑袋：“不用争，我备下有纸笔，一会儿送你们一人一份。”</p>
“真的吗？”跟他学的孩子们全伸长耳朵。</p>
元皓小胖手先对房里一招，有竹帘只能见到人影，道：“你们要多谢我祖父我舅舅，帮我备下来的。”小胖手再对厨房里一招：“还要多谢我舅母，帮我备下来。”再对加寿等比划下：“还要多谢我的姐姐哥哥们帮我备下。”</p>
“好表弟，我呢我呢。”萧战正和胖舅哥争菜吃，听到有感激，筷子也来不及放，挟着个鸡腿就出来。</p>
这个姿态真不好看，一半鸡腿在筷子上，一半鸡腿在表哥嘴里吃的正香。表弟鄙夷上来：“子曰，食不语。吃完了再来。”</p>
房里大人嘻嘻哈哈：“教训的好。”厨房里胖兄弟、沈沐麟禇大路捧腹大笑：“该，去碰钉子。”萧战老实回来，并不敢计较表弟正在又食又语。</p>
小客人们惊呼：“哇，小先生好厉害，还会说子曰。”</p>
“是呢，我有先生教，我会念全本论语，还会念大学。”说到这里，元皓踌躇一下，问他心爱的加寿姐姐：“要请我的先生出来说几句吗？”</p>
加寿还没有帮他出主意，房中赵先生大为得意。起身来，理衣裳，扶发髻，又用清水漱口，顺带的清咳几声。</p>
外面说一声请，在二老王嫉妒的眼光中，赵先生迈着方步，不慌不忙好个模样往外面走。</p>
钟南此时很机灵：“我来服侍。”一转脚步到了门边，打起门帘来，等赵先生出去，咧嘴一笑，顺理成章的跟出去。</p>
小客人们抬头观看，见月色柔和中间，一位面容端正，衣着整齐的中年人出了来。</p>
他有一身的儒雅气，小客人们不会说，只觉得有一层柔光让这个人带着出来，又对小先生元皓敬仰，无形中都生出敬佩。</p>
作揖是现学的，张学这名字起的好，起过就聪明很多似的，带头行上一礼。</p>
“呵呵，晚生还礼。”赵先生还了半礼。孩子们都喜欢起来，梁康吃吃道：“我看到学里先生就是这样，您比他们行的好。”</p>
梁山老王却在窗内瞪着他：“他这就露脸去了，要是我露脸，我比他露得好。”大学士忍俊不禁：“难怪战哥爱争风，”袁训快口接上：“此系家传。”</p>
齐王又笑了起来。</p>
房外，赵先生让小客人们坐下，徐徐说了起来：“天子重英豪，文章教尔曹，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。这是北宋有神童之称的汪洙之诗。他还有，少小须勤学，文章可立身；满朝朱紫贵，尽是读书人。啊，还有，将相本无种，男儿当自强……年纪虽然小，文章日渐多。”</p>
一片寂静，就是附近听热闹的大人也听进去。</p>
“你们是有福的，能遇到小先生这等热心人。等他不在这里了，也不要辜负他，好好的学，坚持的学才是。不然读书虽然高，你却没有份。”</p>
赵先生也没有说太多，今晚主要还是小主人们的光彩。他拿几句浅显的诗吟诵过，看得出来小客人们有听得进去的，就觉得没有白出来。对胖孩子颔首，钟南有眼色的为他再打竹帘，先生先进去，钟南随从后进去。</p>
月下，只余一道竹帘轻轻晃动着。</p>
但余音袅袅，似人还在。不但小客人们听进去，就是元皓、韩正经和小六也听进去。</p>
而房中，镇南老王、张大学士一起翘起拇指，对赵先生道：“画龙点睛之笔，说的好。”</p>
赵先生还没从身段里出来，就地形容潇洒的轻施一礼：“不敢蒙二位过奖，有不当之处，还请多多指教。”</p>
镇南老王沉吟不语，张大学士沉吟不语，都还沉浸在赵先生刚才那段话里，认为他今天出去可圈可点，是神来之笔。是不是哪里还可以更好呢？这会儿已经把事情上升成对一方的教化感悟，就真的思索起来。却让梁山老王打断。</p>
老王气哼哼，把赵先生一通的指责：“你呀你，夫子，你就一个人出去了？这么大的事情，你一个人担上了？这外面是元皓教出来的。有句话凤凰不落无宝之地。我等功勋家子弟也不轻易教人，既然教了，可见有个缘法，”</p>
袁训笑话他：“你又不信佛，缘法这话也出来了。”</p>
梁山老王怒目：“小子别插话！”小子一笑闭上嘴。梁山老王继续道：“既然肯教，就是慧眼识人，指不定以后这里面有个状元榜眼，”对袁训坏笑：“兴许还教出来个探花，”</p>
袁训也给他个怒目：“别扯上我。”</p>
“探花没什么难的，一教就得。”梁山老王还是尽兴又说几句，再回到他的正根脾气上，继续说赵先生：“夫子你就不打招呼出去了，也没有找个帮手？说不好，因为我们没有出去，就你一个人，把以后这里面的状元榜眼全变成探花，”</p>
前科探花无语喃喃：“我招谁惹谁了？总能说到我。”</p>
“全变成探花那等自高自大的人才儿，你夫子还怎么见人？全让你搅和了。”梁山老王整一个胡搅蛮缠，但硬是说得头尾全占住道理似的。</p>
张大学士不乐意了：“本科探花是我门生的门生，您高抬贵手，口中留情。”</p>
梁山老王乐了：“那我就说前科的探花如何？我只说前科的。”</p>
齐王好笑地为袁训打个抱不平，对袁训瞅一瞅笑道：“您是一定要说到他身上不可。”</p>
赵先生一直没说话，见老王这会儿说完，一句话把张大学士又扯上：“老爷子，您说前科的探花，张夫子的门生中难道少得了？说来说去您少不了说上他。”</p>
张大学士一想也是，也乐意上这当：“对呀，别说了，状元榜眼探花我家全不少，您还是口中留情的好。”</p>
大家你瞪我我瞪你，忽然都是一乐，哈哈一笑：“吃酒，话多的人酒要多。”</p>
钟南早捧起酒壶，也早站到梁山老王身边去：“您请，我看着您。我数着您的话最多，您的酒可不能少。”</p>
亲家镇南老王也不向着梁山老王，笑道：“你也应该喝，一番话把一甲全扫进去。当罚。”</p>
梁山老王故意不承认：“一甲有三个，我只说最后一名，坐榜尾巴的探花。”</p>
大家又对着那坐过一甲榜尾巴的袁训笑，梁山老王下一句自己也好笑：“何曾扫进去三个？”</p>
镇南老王笑道：“你把一头一尾扫进去，中间不提也顺进来。”一指赵先生：“他家阮英明是个状元，小袁是个探花，你说是不是全扫进来。”</p>
梁山老王恍然大悟状：“哎哟，我忘记了，原来有个状元是你女婿。哈哈，”自己没绷住一乐：“那你可以出去说一番话，挣一番刚才的体面，哈哈。”</p>
赵先生也笑：“您呐，要是不戎马一生，当个翰林院人才儿，也是气死人不偿命那种。”</p>
大家都说有理，哈哈笑了起来。</p>
房外，笑声已不能再影响孩子们，他们令行得正热闹。先开始写字写的不好，后来写写就顺了，烛火拨亮，写一个字出来，就吃一口好菜，没跟元皓学过的也写起来。</p>
小六、韩正经帮他们沾笔，这样就不会有多余的墨汁甩到身上。小红好孩子念姐儿龙书慧照顾他们不要忘记吃喝，不写也要多吃，玩的很是开心。</p>
称心如意那边也有纸笔，把京里有名的花样子画出来送给小姑娘们，小姑娘们也画心爱的给她们。</p>
宝珠看着钟点儿，夏夜虽睡的晚，也考虑到不耽误第二天他们的活计。二更和三更的中间，提醒可以结束，让把礼物拿出来。</p>
凡是来的人，都有一份儿四个这村里没有的果子，又是一包子干点心。是胖孩子小门生的人，加送一份笔墨纸砚，就是普通的那种。又送一本千字文。</p>
家人们来领孩子，千恩万谢的又有小半个时辰，实际上到了三更才散。孩子们洗过直接就睡，太子睡不着，在外面走动。后面过来一个人，齐王也没睡。</p>
“英敏，我有个主意，不知道你怎么看。”齐王若有所思。</p>
太子微转眼眸：“我也有个主意，不知道你怎么看。”</p>
乌黑的两双眼眸中都带有睿智出来，碰撞一下后，齐声笑道：“这样，咱们写出来，看看想的是不是一样。”</p>
两个人回房去，各取一张纸写出来，放在烛下一起来看，见一张写着：“呈请饱学之大儒出京游学。”</p>
另一张写着：“阮英明为天下师，可令其游学，令天下明理。”</p>
这是兄弟俩对今晚赵先生说话的心思，都想到了一起。</p>
太子侃侃道：“如果大家都明理，这不可能。但明理的人越来越多，哪怕他白天种地晚上看几页书呢？也比去听林允文好的多。”</p>
齐王循循：“这事情不能着急，徐徐的，但这就可以开始做。如我们追赶林允文在前，京中大天教巡游在后。这还只是第二层。我朝以儒家为尊，信什么都不如信圣贤为好。第三层，命阮英明出京会文正是时候。”</p>
赵先生今晚的话很容易懂很浅，但把齐王折服。就对他的女婿阮英明寄予厚望。齐王又愈多一天愈发佩服袁训，更对阮英明高看一眼。</p>
阮小二中状元的故事全国流传，跟他打赌而双双高中，他是状元，另一个是探花的人，不正是忠毅侯袁训。</p>
“不仅阮英明，各地饱学大儒名士都应该游学。什么是名士，理当传圣贤之名不是吗？如史上的狂生名士，只传癫狂之名，空有才名不能为国为民做什么，算不得名士。”这是太子的意思。</p>
虽然话不一样，但兄弟们这一回又齐上心。两个人干脆不睡了，各取奏章纸，先在寻常白纸上写好，互相又商议一回，各自的意见总有不同之处，皇帝看着才有分辨，最后往奏章纸上抄写。看看工整，已过四更。但完成一件心事，不但不疲倦，反而神采奕奕。</p>
回房去，也睡着了，第二天，也不曾晚起。</p>
过上两天，关安从外面回来，带来冷捕头的话和联系准备齐备的消息。一个早上，留下万大同落后一步和村长算帐。袁训等人悄然离村。</p>
分成两路，宝珠带着孩子们家人、还有大学士走村前水路。袁训奉请二殿下，二老王，带上两个儿子两个女婿，还有禇大路，多出来一个天豹是好劝才离开加寿当帮手，把蒋德留给加寿，一行人从山洞出来，前往扬州地面。在城外分手，齐王带人入城。</p>
……</p>
这一天，也是图门掌柜怒气不能忍耐之时。</p>
…。</p>
“给你钱！你要多少都行！但把你们的王子下落告诉我！”自从行刺的人手一个没有回来，又有林允文夸口，图门掌柜就没打算放过齐王。</p>
阿赤的三百精兵在京中丧命，齐王在路上的时候不杀，等他回到京里更加难为。</p>
林允文盘算着话哄他，心里也纳闷齐王怎么没影了，外面进来一个人，是图门掌柜的手下。</p>
“将军！齐王出现在衙门里。”</p>
“好！”图门掌柜一跃而起，一把揪起林允文：“你说他没有走，他果然还在。”</p>
“我说的还能有假。”林允文心想我除了算不清他的具体位置，这几天他就在扬州城外还是能知道。</p>
“现在把他引出来，越远越好。不能近水，我们都不会水。”图门掌柜戾气于眸中。</p>
林允文跟他约好，出来往魏行住处。魏行不在，他在衙门里，在齐王面前。</p>
齐王独自见他，对他春风满面：“听说你布置引蛇出洞，呈上来的公文我看了，不过你打算用假的，我看不用了，本王亲自会会他们。”</p>
魏行又惊又喜，但还是先劝一劝：“殿下千金之体，怎么能去诱敌。”</p>
“他们冲我来的，你不用再劝，我怎么能退缩呢。”齐王表现出满面傲气：“就这样定了。”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嘿嘿嘿嘿嘿嘿……他们真的挺可爱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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