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找尽办法为令姜驱邪,穆家的典籍里留下了不少法子,我一一为令姜尝试。符灰水似乎颇有效用,令姜说那恶鬼越来越沉默了。一切症结就在于成为令姜鬼影的那只恶鬼,我逼问阿父它到底是什么来历。阿父闭口不言,我威胁他要去抱尘山告知大宗师鬼怪已出,他终于开了口。
    更多的我也不清楚,我只知道它来自一个叫西难陀的地方。百里决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封印它,他差点儿死在那儿。
    那你为什么要打开黑棺?我怒不可遏。
    它说它会给我至高无上的玛桑术法!阿父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,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!我不知道!它隔着黑棺同我说话,说帮我打倒百里决明。百里决明那个畜生,他仗着自己术法高强把我们当牲畜使唤,让我们守护他的秘藏,可他给过我们什么好处?
    他让你坐上了穆家主君的位子。我看着阿父的丑态,心里只有冷漠,难道不是么?阿翁阿婆为何几十年来只有你一个孩子?决明长老让穆家守护秘藏,他必定许诺给你什么,否则你怎会答应?我顿了顿,复道,阿父,我了解你。
    阿父也看着我,你既然了解我,就不要逼我亲自动手杀儿媳。西难陀的鬼怪与我们穆家的主母结了契,不说无渡必定前来兴师问罪,便说若江左得知此事,穆家还要如何立足于浩浩仙门?拖拖拉拉,迟必生变。你是穆家的主君,要懂得取舍!
    我弓腰长揖,是,我当然有数。请阿父移居别业,清修静养。穆家堡万事有我,阿父不必操心。
    阿父深深看了我一眼,转身离去。
    今天小雪,我去道观取供奉了七天的符灰水。令姜一日比一日清醒,近日来还重拾了女红,为深儿和妙容缝制过年戴的虎头帽和闹蛾子。恶鬼打败不了我们,我看到了希望。阿父又送来许多侍女,我知道他的意思,心里更觉得厌恶。一如以往,我一个都没有收,让她们自己回家。有一个女孩儿跪下,凄惶哭道:主君仁慈,求求您留下我吧。若让我回家,我阿兄会把我卖到窑子里的!
    天下处处都是苦命人,我终究还是心软,许她入堡。浔州下了第一场雪,焰火照亮了穆家堡,令姜带着深儿和妙容打雪仗。自从恶鬼出棺,我们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。眼看大雪一过,深儿就要满十二岁,令姜说要绣个辟邪围屏放他屋里。她近日刚学了描绣样,说这有利于静心。我喝醉了,由他们玩闹,先回了伴月轩。
    视野里浸满了油汪汪的光,外头焰火的声音蓬勃不停,我躺在狐衾里等令姜。这样很好,我迷迷糊糊地想,一家人在一起,恶鬼再凶狠也无法把我们打倒。朦胧中令姜回来了,带着一身融融暖香。我抱住了她,月光浸过窗纱,一切都像泡了水那样迷蒙。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我醒了,迷瞪着眼躺了会儿。落地罩外头门臼闷闷转动,令姜的声音传来:弦郎,日上三竿啦,还不起床?昨儿哄妙容到半夜,干脆在她那歇下了,你不会怪我吧!好吧好吧,说好了要陪你,结果陪妙容去了。给你做了蒸儿糕,就算赔罪啦
    我僵住了,浑身的血都在刹那间凉透。怀里我以为是令姜的女人悠悠转醒,赤裸的手搭上我的胸膛。她轻轻唤了声:主君
    外头哐啷啷一声响,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。我惶然挑开床帘,只见珠帘外一地碎糕渣子,人已然不见了。
    第85章 追昔(二)
    读罢此处,百里决明有点不敢读下去了。师吾念啧了一声,道:原来如此,穆平芜并非被迫接收您的货物,而是同您做了交易,您保他穆家主君之位,他为您看守那些铁木匣。他笑了,果然是老奸巨猾,前头同您说的话里头真假参半,轻轻松松把他自己说成了个任人欺凌的老实头儿。
    仙门中处处是这样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,百里决明义愤填膺,譬如说那裴真
    师吾念眯眼望向他,裴真?
    百里决明把到嘴边的话儿咽了下去,摆摆手道:没什么没什么,继续看穆惊弦写了什么。
    万万没有想到,我们胜过了恶鬼,却输给了人心。
    那天以后,我就这样看着令姜一日比一日枯槁,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具行尸走肉。她不再搭理我,只同深儿和妙容说话。日子好像没有什么改变,令姜依旧静心修行,从不对我愤怒。只是这样的她更令我担忧,我想同她谈谈,她不愿见我。
    直到那一夜,灯火忽然次第燃起,穆家子弟惊恐的叫喊声响彻堡垒。我才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表象,令姜终究没能敌过她心里面那只恶鬼,心防已破,无可转圜。我披衣而起,握着刀赤足踏进了雪地。我看见鲜血从妙容的屋子里流出来,子弟们都持刀警戒,紧张地注视那门扉后面的黑暗。
    咚咚咚
    令姜踩着血走了出来,她一面拍着一个筑球,一面拾阶而下。雪地里她披头散发,俨然是一个疯狂的恶鬼了。那筑球脱了手,骨碌碌朝我滚过来。我低下头,看见了我女儿空洞的双眸。
    那不是什么筑球,是妙容的头颅。
    我不断问自己,我的妻子侍奉公婆,晨昏定省,我的儿女勤修术法,秉性仁善。上天何其不公,为何我们要遭受这样的苦厄?
    令姜彻底疯魔了,她失去了她自己,她甚至生生抠出了自己的眼睛。我亲手为她戴上镣铐,把她关进囚笼。我体会不到时间的流动,每一个日夜于我都像一场结束不了的噩梦。如果人生是一场噩梦,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我日复一日坐在她的囚笼前,看她对我嘶吼。我甚至没有办法顾及深儿,他越来越沉默,一个人练刀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。
    下人回禀府里闹鬼,雪地里常常有小孩儿的血脚印。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妙容回来了,我半夜起床,去寻他们说的血脚印,我什么都没有找到。妙容在怪我么?怪我没有保护好她。我怔怔地,在凛冽的霜风里站了一夜。
    阿父的随从又来了,再次逼迫我杀令姜。我提起刀,杀了这个随从,命人把他的头颅送往别业。
    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,我想。
    于是我把令姜关入了祖宗地堡,整理行装,命人备马,带上深儿,朝抱尘山出发。
    大宗师,救救我们。我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乞求大宗师的宽恕,所有过错我愿一力承担,求大宗师慈悲,救救令姜和深儿。
    白发白须的老人许久没有说话,我仿佛等了千万年那么久,终于等来他的叹息。
    你承担不了。
    仿佛有海水无声地将我淹没,我全身冰冷。
    那个鬼怪来自玛桑西难陀,同抱尘山和你们的祖先有大仇。当年事出紧急,决明情急之下,将黑棺置放在你穆家。你们本应遵守承诺,守护秘藏,可你们放他出了棺。无渡叹道,他的术法是疫疠,施术时,释放无数血垢,沾染者全身溃烂,骨头尽化,然而偏偏不至于死,竟可苟延残喘十数年。我所见最长存活时间,整整达到了二十年。他不附身,只同你的妻子结契。因为这样你的妻子就不会死亡,肉身不会腐烂,他可以通过召鬼拘灵术的咒契与尘世相连。唯一值得欣慰的是,你的妻子不会有生命危险。
    我咬着牙关道:大宗师,成了恶鬼摆布的行尸走肉,同死了有什么分别?
    你来得太晚了,孩子。我寿数将尽,功法衰微,已无力抵抗那只道行三百年的鬼怪。决明的功法被我封了一半,当年尚且拼了半条命,何况今日?无渡将他扶起来,去吧,去问问决明,可愿意收深儿为徒。如此一来,你至少能够保全你的骨肉。若决明不愿意,再把他带到我这里来。
    决明长老拒绝了我的请求,大宗师为深儿绣上了恶煞纹身。带着这个纹身,只要不说话,不施法,鬼怪们便会误以为他是它们的同类。我们拜别大宗师,离开抱尘山。
    连当世唯一的大宗师都无能为力,还有谁可以收伏那只来自西难陀的鬼怪?大宗师说它同抱尘山和我的祖先有仇,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,让它要我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?我心中哀戚,望着山路下迢迢的江水,竟有了投水自尽的念头。
    深儿拉了拉我的手,低低喊了声:阿父
    我打了个激灵,我在想什么?深儿才十二岁,令姜还等着我救,我如何能死?
    快马疾行,刚进了堡垒门楼,立时有家中弟子慌忙来报:主君,不好了!老家主派人开了地堡,原本要他咽了咽口水,道,原本要赐死夫人,可是夫人
    把话说清楚!我目眦欲裂。
    可是夫人逃出了地堡,如今大开杀戒!她弄出了许多泥巴一样的东西,意图封印她的子弟都成了怪物。他哭泣,主君,您快去看看吧!
    他的话没有说完,我已经听到了远处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    术法疫疠,至垢则净,灭道则生。大宗师告诉我,西难陀的鬼怪有三百年的道行,鬼域若成,无人可逃。我眺望远方,厚重的血垢吞噬着穆家堡的楼堡和土地,人们奔逃四散,嘶声哀哭。有人伸出手去够师兄弟,却被溃烂变形的同门拉入血垢。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,我的妻子被恶鬼纠缠,我的女儿独自徘徊在黑夜里的穆家堡。我承诺过令姜同她一起面对,我告诉过妙容阿父永远保护她,我是丈夫,是父亲,是她们唯一的依靠,我不会食言。
    我最后一次摩挲着深儿的发顶,他望着我,大睁着眼睛静静落泪。
    要记得替你阿母和小妹,替我活下去。
    我将深儿推出穆家大门,命人击碎千斤闸。厚重的铁门徐徐落下,我和深儿隔着一道门,也隔了生死天堑。他哭着大喊阿父,我狠下心转身,去往东西南北四道门,破坏所有千斤闸,铁门和厚重的石墙封锁住了穆家堡,这些血垢流不出去,无法在外头作乱。
    哀嚎声渐次消失,天际滑入黑夜,穆家堡陷入荒芜的死寂。死亡业已笼罩整座堡垒,我带着幸存的子弟,蒙起脸,扎紧衣袖和裤子,在狭窄的通路里爬行,用匕首在墙壁上刻下清心诀。我知道这收效甚微,然而我依然期盼着令姜有康复之日。她追逐着我们,像一个鬼魂一样唱着歌谣徘徊。我在穆家堡各处点燃长明灯,留下清心诀。我在黑暗里叩头,乞求上苍垂怜,祖宗庇佑。
    我的弟子越来越少,每一天都有人成为血垢里的一份子。没有骨头的怪物四处逡巡,搜寻我的气味和踪迹。我并不害怕,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它们的一员。我只希望在那之前,多点一盏灯,多刻一道符。或许只有这样,令姜才多一分醒来的希望。
    在这里的第二年,弟子们都不在了,这无间鬼域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。长明灯的灯火照耀祖宗地堡,每一盏灯都是我的殷殷祈愿。手指越发无力,我拉开衣袖,皮肤已然变得鲜红如血。
    昨日出去的时候我不小心染上了血垢,意识越来越模糊,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骨头一点点融化,内脏像一个个口袋挂在我的胸腹之中,脸也像融掉的糕点一样变得松软。我触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戳下去一个深窝,我想我现在一定丑陋极了。
    我还记得当年新婚,令姜去花却扇,合掌对烛花:一愿家清平,二愿身强健,三愿年年嘉庆,岁岁团圆。
    令姜、令姜,我默念着她的名字,这多少能让我清醒一点。不要害怕,不要绝望,就算我成了没有骨头的怪物,我也会同你在一起。我们一家人,永远在一起。
    月儿尖,风儿寂,
    深儿深儿眼儿闭
    是令姜。我听见她的歌声了,她来了。
    穆惊弦绝笔
    这他娘的也太惨了,百里决明心里头堵得慌。回头看,穆惊弦仍在那儿撞着墙,前头还觉得他滑稽,如今只觉得他悲惨。多好一人儿,变成这副模样也不害人,只一心一意撞墙。
    现在真相大白了,师吾念阖起札记,道,穆平芜开启黑棺,鬼怪入侵穆家堡。那恶鬼一开始选定的宿主是穆知深,穆夫人自愿献出肉身,恶鬼宿在了穆夫人身体里。这恶鬼倒颇有心机,为了肉身不腐放弃附身,改用咒契同穆夫人绑在一起。原本穆夫人若是意志坚定,心境澄明,恶鬼不会有可乘之机。奈何穆平芜一心要杀穆夫人,不惜从中作梗陷穆夫人于疯狂,以此逼迫穆宗主杀妻。一步错,步步错,穆妙容惨死,穆家堡惊变。穆平芜为了遮掩自己造的孽,放出自己儿子走火入魔以致杀妻,化为厉鬼盘踞穆家堡的流言。师吾念长长叹了声,可怜了穆知深小郎君,至今不知道真相,还以为是自己母亲走火入魔了。
    百里决明也叹气,把札记收起来吧,等找到了穆知深给他看看,剩下的他自己决定。他又问,小子,你的召鬼拘灵术是从哪儿学的?
    师吾念只是笑,并不回答。
    你手底下的鬼侍虽不如穆家堡的恶鬼凶恶,到底都是阴魂,不宜拘留太久。一个两个便罢了,你一口气拘十多个,实在没见过你这样儿的。百里决明道,旁人找死我不管,你是我干儿,我才多嘴劝你几句。
    劳义父为我忧心了,我的鬼怪同旁的恶煞不同,它们与我一起长大,义父不必担忧。师吾念朝穆惊弦那儿抬抬下巴颏儿,现下如何,擒他么?
    这小子看着随和,脾气犟得很,不大听得进别人说话。百里决明不好多管,站起身道:当然得擒,你左我右,上!
    百里决明从兜里拉出红线,猫腰悄悄靠近穆惊弦,距离三尺远,猛地往前一扑,红线绕过他的脖颈子,使劲儿往后拽。穆惊弦转过来脸来,百里决明终于看清他如今的容相。五官仿佛被板砖拍过,乱七八糟砸在脸上,整张脸被搅拌过似的,成了个漩涡。不仅如此,他害拼命伸出舌头,使劲儿往百里决明脸上够。
    你大爷的,干嘛呢你,我可不是你媳妇儿!百里决明扇了他一个耳光。
    红线往前面一甩,师吾念接住线头往后扯,穆惊弦被拉得后仰。两个人绕柱狂奔,穆惊弦被死死困在当中。无需言语,百里决明和师吾念的配合默契无比。很快,穆惊弦被红线五花大绑,捆成了个粽子。
    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,我就不说你丑了。百里决明蹲在他面前,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卷,怎么说呢,你们家搞成这个样子,我也得负责任。这样吧,我把我徒弟许配给你儿子,咱们两家的恩怨一笔勾销,怎么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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