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画卷拉开,上面画着一个聘婷的女郎。女郎拖着深衣裙裾,慢回娇眼,顾盼生光,眼波比秋水春色更加柔软。
    百里决明看着这画儿,心一下就软了,看,这就是我徒弟,谢寻微,江左第一美人。她刚到抱尘山的时候你还见过,那时候才六岁,豆芽菜似的,哪知道这么些年过去,出落成天仙儿了。这画儿本来是带给你儿子看的,让他按手印许下这门婚事,要不然就把他脱光挂在你家的门楣。正好,先给你瞧瞧你未来儿媳妇的模样。
    师吾念:
    穆惊弦伸着脖子往百里决明那儿凑,嗬嗬直叫唤。
    百里决明把他推回去,道:你儿子本来说了喻家的亲,喻家那丫头要走无情道,跟你儿子没缘分。我家寻微沉鱼落雁,闭月羞花,谁见了不说一声天仙下凡,嫁给你儿子你们就偷着乐去吧。你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,就明明白白告诉我,我这人一向通情达理,不会拿你怎么样。你要是同意,不必多说,嗬嗬两声就行了。
    穆惊弦:嗬嗬。
    好!百里决明用力拍他的肩膀,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!我还有事儿,不陪你聊了,将来我让他们小两口到你坟前磕头。
    一门心思把他嫁出去,将来好娶穆关关么?师吾念冷眼看着百里决明唠唠叨叨,默不作声放出百里小叽。小鸡崽瞧见百里决明,果然嘭地炸了毛,乍一眼瞧跟刺球儿似的。小鸡崽扑着翅子往百里决明脸上啄,百里决明没反应过来,被扑了个正着。穆惊弦被他的脚一踹,歪倒在百里决明身上。这怪物也来劲儿了,毛毛虫似的往上扭,使劲儿伸舌头够他。百里决明急得满头大汗,一手挡穆惊弦,一手挡百里小叽,叫道:快把他俩弄开!
    劳烦义父委屈一会儿,孩儿还要取穆宗主的血。
    他慢悠悠割破穆惊弦的手指,取了滴血,才把穆惊弦拉开。
    百里决明惊魂未定,脸上净是小鸡崽啄出来的红印子,发上还有好几根黄绒毛。他怒道:回头就把这疯鸡毛拔了,让它裸行于市,当只没脸面的鸡!
    师吾念抿唇笑,贴心地为他摘了发上绒羽,拉着他回到辟邪看门鬼那儿。血滴子放入它的大嘴,甫一接触獠牙,所有滚雷符停止转动,只听得墙壁里一连串的喀嗒响,齿轮咬合,闸门开启,厚重的铁门徐徐抬了起来。
    朽木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,掌心焰照亮阴沉的室内,无数层叠垒放的铁木匣落入眼中。
    第86章 妙容(一)
    喻听秋和初三几个鬼侍趴在地上,脸贴着尘土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吱嘎吱嘎
    脚步声经过头顶,慢慢朝远处去。声音越来越远,木板被踩踏发出的粗哑呻吟渐渐听不见,最后他们听见木板门扇呀地一声响,上面的东西推门走了,脚步声彻底消失。大家按下腔子里怦怦乱跳的心,动作缓慢地爬起来。喻听秋从地板破洞爬进小屋,后头几个鬼侍也跟上,初三把昏迷的穆知深背了上来。
    喻听秋挑起风灯,盯着远处的门板。那儿开了一条缝儿,刚刚那个在屋子里行走的未知东西就是从那儿离开的。门没有关严实,留一条缝在那儿,好像有人在外头偷窥似的。喻听秋看着心里不爽快,悄悄摸过去把门合上。
    知道是谁么?喻听秋小声问。
    鬼侍们面面相觑,都摇头。初三低声回答:有可能是穆夫人。方才乌漆抹黑的看不清,没有十成十的把握。
    穆夫人?喻听秋讶然,她不是死了么,被穆知深的爹杀的。
    流言有误,初三缓慢地摇了摇头,据我们所见,她非但没死,还活到了今日,穆家鬼堡和她有关。前头我和郎君他们遇见她了,我们分头行走不久鬼侍们互相看了看,就和郎君失去联络了。
    谢寻微有没有说过失散了怎么办?喻听秋问。
    初三点点头,在地上摊开地图,郎君说,若是情况生变导致联络不上,就在地牢汇合。地牢里面的血泥清干净了,外侧我们用金砖铺了一圈,血泥没法儿进去,绝对安全,我们可以在那里等郎君。他顿了顿,复道,唯一的问题是现下鬼母改变了穆家堡的格局,空间破碎,我们迷路了。
    这真不是一件好事儿,在鬼域里迷路等于离死不远。现在有两个办法,第一个随便乱走,说不定撞大运推开一扇门,门后面就是谢寻微和百里决明亲着嘴儿等他们。这个方法成算极低,兴许等到喻听秋飞剑入神他们也撞不到正确的门。第二个办法是去鬼母干一架,打败鬼母鬼域自然破解,空间恢复正常,地图就有用了。这个办法比第一个办法成算还低,无异于自找死路,还不如集体抹脖子自尽。
    二娘子。有鬼侍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    怎么?喻听秋抬头。
    鬼侍举起风灯,声音有些发颤,穆小郎君哪里去了?
    喻听秋一惊,扭头看穆知深那儿,原本穆知深躺着的地方空空如也。
    这家伙什么醒的?自己跑了?
    走过去压下风灯观察地面,有重物被拖拽的痕迹。不是自己跑的,有东西把他拖走了!喻听秋跟着拖痕望过去,发现穆知深的两条腿从他们刚刚爬上来的地板洞里露出来,还在一下一下往里面蹭。
    穆知深!喻听秋喊了一声。
    所有人奔过去,鬼侍拽住穆知深的腿,把他往回拖。穆知深双目紧闭,满脸都是灰,领口还被拽开了,大片肌理分明的胸膛和流淌着青光的恶煞纹身露了出来。
    这还是个色鬼!喻听秋觉得奇了,扒着洞头朝下往里看,里面没东西,那鬼玩意儿跑了。她缩回来,道:你们说牺牲一下穆知深的美色,能不能让刚才那只色鬼给我们引路?
    鬼侍们都目瞪口呆。
    初三犯结巴,这这这这样不好吧,穆郎君不是二娘子的未婚夫么?前头您还说要和他谈情说爱。
    喻听秋戳了戳穆知深的胸口,道:他昏迷着,什么都不知道,我们别告诉他不就好了。我是他未婚妻都不介意,你们介意什么?
    鬼侍们都为难,喻听秋看着穆知深的胸看了半晌,忽然把他的衣裳全扒开。鬼侍们大惊失色,纷纷捂住眼睛。一个鬼侍叫道:二娘子三思,郎君教导我们,生当为人杰,死亦成鬼雄,我们从不随便扒人衣裳!
    睁开眼睛看,喻听秋道,穆知深的纹绣遇鬼发光,那鬼还没走。
    鬼侍们回过头,穆知深身上的鬼纹绣青光流淌,狰狞的鬼头双目发青。大家都沉默了,举起风灯四下环顾。恶鬼还没走,它还藏匿在暗处,等待时机。喻听秋掏出槐树叶擦了擦眼皮,这次她看见了更多东西,一地血脚印,绕在她和鬼侍的周围。方才那恶鬼和就在他们身边,听他们说话。
    血脚印向前延伸,没入屏风背后。喻听秋冲鬼侍们招了招手,大家伙儿会意,分散左右,小心翼翼靠近屏风。喻听秋走了几步,趴在地上,从屏风底下的空当往里面看。她看见一双苍白的小脚,一个筑球在那双小脚边上上下跃动。那是个小孩儿,藏在屏风后面拍球。喻听秋直起身,筑球从屏风边上骨碌碌朝她滚过来。她将祖宗剑立在地上,筑球撞在祖宗剑上,停了,翻出一张苍白的人脸,朝着喻听秋笑。
    那不是什么筑球,而是一颗头颅鬼魂的头颅。
    妙容。一个清冽的男声从后面传来,音色很好听,仿佛春河上薄冰乍裂。穆知深捂着后脖颈子,在喻听秋身后坐起身,不要闹了。
    槐树叶的效用消失,头颅的景象瞬息即逝。穆知深越过喻听秋,在屏风后面捡了个系着青裙的土偶娃娃出来。他将娃娃放在风灯边上,把自己的衣裳穿好,一丝不苟地系上衣带和领口的金钮子。
    呃,喻听秋犯心虚,你的衣裳是初三脱的。
    初三:
    穆知深淡淡看了她一眼,铁灰色的眸子不嗔也不怒。
    不用解释。他看向那土偶娃娃,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蛤蟆金钵放在地上,她是我妹妹,穆妙容。她六岁那年,我母亲走火入魔杀了她。方才她吓唬你们,大约以为你们是害我的坏人,我替她向你们道歉。
    大家都愕然,原来这是穆妙容。想必方才她开穆知深领口,是为了从他身上的纹身确认他是她的阿兄。
    自家人,不必道歉。喻听秋跪坐于地,小妹妹好,我是你阿兄的未婚妻,喻听秋。
    蛤蟆金钵里的活字嗡嗡震动,仿佛炸了锅,立时有数个活字儿从里头跳虾似的蹦出来,飞速排成一列。
    坏女人,你脱阿兄衣裳,想把阿兄卖给色鬼!
    喻听秋被当场揭穿,场面十分尴尬,鬼侍们纷纷别过了脸。
    穆知深什么都没说,眼睫毛都没动弹。喻听秋看着他,颇有些胆战心惊的感觉,可穆知深的神情半分没变,低垂的眼睫长而翘,就像眼底栖了两只小蝴蝶。喻听秋摸不着他的心思,即使被未婚妻卖给色鬼也不在意么?挺好,这样她就能继续同他谈情说爱了。
    妙容,你可曾见到一个戴黑面具的人?穆知深问。
    被长头发的姐姐带走了。
    初三眸子一缩,是鬼母!
    带去了哪里?穆知深继续问。
    不知道。土偶簌簌发着抖,门一关,他们就不见了。家里很多人都被那个姐姐吃掉了,管家爷爷、从前伺候阿母的叶妈妈、会做蒸儿糕的李大厨大家都被她吃掉了。
    管家爷爷、伺候阿母的叶妈妈是什么意思?穆知深愣了,铁灰色的眸子定住,像一块冰。他没有办法理解穆妙容的话,她口中的这些人难道不是十六年前就死了么?死在穆家堡的滔天大祸里,只有他一个人幸免于难。
    周遭都沉默,寂静里只有金灿灿的活字滴溜溜旋转的声音。
    阿兄不知道么?大家都还活着,土偶的笑容懵懂又天真,只是换了个模样。
    换了个模样?穆知深不可置信地重复那几个字。
    郎君曾说,这事儿要死死瞒着穆知深,没成想还是让他知道了。初三欲言又止,最后只能沉默。
    喻听秋也惊住了,按着穆妙容的话儿,那些糊在墙上的血泥难道是穆知深原本的家人么?穆妙容说他们都还活着,又是什么意思?都成那副模样了,还能活么?活成这个样子,还愿意活么?
    是啊,活字高高蹦跳着,蛤蟆金钵里哐当当响,活着就是活着啊,只不过大家都不会说话了,只会嗬嗬乱叫,样子也变得好丑。
    穆知深声音发涩,你如何确信他们还活着?
    因为心脏还在跳呀,穆妙容借着蛤蟆金钵说,大家还要吃东西,有时候有外人闯进来,叔叔伯伯就会把他们吃掉,他们运气好的话,也会变成叔叔伯伯一样的人。家里实在没吃的了,大家只能吃石头、吃砖块,你看墙壁里,石头都被他们吃光了。
    穆知深怔怔地,灰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灰败的阴影。他如何能想到,他的家人以这样的方式存活了下来,度过无知无觉暗无天日的十六年。进来这么久了,他还没有见到阿父,难道阿父也变成这样的人了么?
    活字仍在跳跃,我们大家都在等阿兄回家,阿兄回来,阿母最高兴了。阿母,你说对不对?
    所有人悚然一惊,穆妙容在同谁对话?难道穆夫人和他们在一间屋子么?
    但见那土偶微微仰了仰头,看向穆知深的方向,仿佛穆夫人就在那里。有阴冷的气息袭来,脊背簌簌泛起细密的战栗,血液一寸寸凝固。喻听秋僵硬地扭过头,看见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,一定有东西走了进来。她回过脸,清楚地看见穆知深肩后的黑暗里浮起一张没有眼睛的苍白笑脸。
    穆夫人微笑着,在穆知深耳畔道:深儿,欢迎回家。
    第87章 妙容(二)
    与此同时,门外响起可怖的嘶吼,无数无骨人从门缝里探出了脑袋。初三一个箭步冲过去,抽刀贴着门缝斩下去,无骨人的脑袋葫芦似的掉在地上滴溜溜转。鬼侍们冲过去堵上门,橱柜桌椅统统翻倒,无数血红的手爪从窗纸里伸进来,差点儿戳瞎一个鬼侍的眼睛。
    从地洞走!初三大吼。
    穆知深就地一滚,和他的母亲拉开距离。抬头看,他的母亲跪坐在灯前,长而黑的头发遮住了苍白的脸颊。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,小小的他趴在摇篮里看母亲梳头,母亲的头发漆黑油亮,梳子一梳梳到底。
    穆知深抓住喻听秋的手腕,带我阿母一起走。
    母亲抬起脸来,漆黑的眼洞潺潺流下鲜血。她忽然厉声叫了一声,所有无骨人的攻势更加猛烈,屋里的血泥里开始往外爬出鲜红的无骨人,穆夫人手肘膝盖着地,歪着脑袋爬了过来。这场景着实可怖,穆知深和喻听秋的脊背上都起了霜毛。穆夫人爬得极快,怪脸立刻就贴了上来。
    喻听秋道:对不住了!于是蹬腿一踩,对着穆夫人的面门把她踹了出去,同时拽着穆知深的领子飞速说道,我知道你想救你阿母,但她现在这模样着实不像是能让人救的。我们现在去找谢寻微,他的渡厄八针兴许能医治你阿母。你要么跟我去找他,要么我打晕你带走。
    穆知深脸色苍白,沉沉应了声:好。
    喻听秋拍了拍穆知深的肩膀,率先下了地洞。穆知深斩出滚雷刀,一圈雷电咬破黑暗,围上来的无骨人统统在电光里抽搐。他的母亲攀在墙上冷冷望着他,他最后看了一眼穆夫人,背起刀,跳进了地洞。其他鬼侍紧随其后,所有人拼了命往前爬。电光没有挡住无骨人太久,更多无骨人突破电光,钻进地洞。
    初三不住回望,有张怪脸几乎要顶到他的裤裆。他咬紧牙关往前挤,吼道:前面的爬快点儿!
    前头黑漆漆的,喻听秋也不知道这地道能延伸多长,万一爬到死路岂不是大家一起完蛋?她额头上冒冷汗,问穆知深:你家有没有什么奇门遁甲,机关暗道?
    穆知深一面往边上贴雷符,一面道:不知道。
    雷符减缓了无骨人的速度,初三那边轻松了些,低头看裤裆,满裤兜子都是无骨人的血,像女人来了天葵。幸好他穿了两条裤子,要不然这具肉身不能用了。闷头往前爬,忽然听见前面什么东西吱哇乱叫。喻听秋离得最近,立时停止爬行,燃起火折子一看,一射之地以外,无数无骨人面饼似的挤在那儿,它们察觉到光,歪斜欹侧的眼睛转了过来。似乎不适应光,对着这边翻了个白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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