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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珠没想到她早有准备，而韩世拓也像早有准备。她不由得重新审视他，如果他真的不是个草包，那掌珠就另当别论，重新地看待于他。</p>
可不管怎么看，重新嘻嘻的韩世拓都还是那浪荡模样。掌珠忽然道：“过来！”韩世拓就笑：“叫我？”同掌珠亲近，是他巴不得的事情。</p>
除了他自己，没有人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这桩亲事。</p>
就是他的父母，也以为是儿子的手段骗来的。却不知道这亲事是受人“开导”而来，而开导过后，当事人至少韩世拓是欢喜不尽。</p>
他一面对着掌珠行去，一面在短短的几步中把旧事浮上心头。</p>
他浪荡成习惯，有过几件毁人清誉的事，导致在二十岁以前求亲不易。不容易得妻，而韩世拓又早尝到花花公子的甜头，索性不作成亲之想。</p>
床头没有母老虎催回家，那天底下能上手的女人不都是他的？</p>
至于孩子，妾也可以生，婢也可以生。在这一点儿上，韩世拓混帐的借鉴姑祖母南安侯府的例子。</p>
钟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，哪一个是正妻生的？不一样的升官成人，有子有孙。</p>
他时常在外，家里的姬妾想有孩子也是难的。</p>
他的母亲和祖母虽很想抱孙子，可光她们想，又不能成真。</p>
妻子，孩子，在韩世拓心中就一天一天的淡下去。直到那一天，那个凶神妹夫手持尖刀跑来，他的刀，他的打，把韩世拓心中那一层迷障揭去。</p>
袁训跑去揍他的那件事，不管说给谁听，都会认为这亲事是逼迫来的。唯有世子爷本人，在袁训和邵氏走后，让人救醒那姐妹花，继续在她们家养伤，想上一天，得出一个结论。</p>
他应该成亲了！</p>
而掌珠妹妹，是一件很好的亲事。</p>
他是真的很开心。</p>
其实在他进洞房以前，他受到父亲交待：“可对新人说说官职的事，”世子爷就说了。假如不是为应付父亲，韩世拓早就扑上去和掌珠同房；他的母亲也说：“可对新人说说这家里的事，”侯夫人的确是有新媳妇一进门，就把弟妹们管家的权利剥夺的事。</p>
侯夫人不是太精细的人，但让二太太于氏压制这许多年的一口气，她咽得早已难过。</p>
韩世拓还没有说这一条，但他也赞同母亲的话。自从婶娘们都插手家务，他花钱就多好几双眼睛，亏得他聪明才把钱弄出来。但如果是自己媳妇在管，那不是更好？</p>
夫妻同心，弄钱容易。</p>
从他到掌珠面前，不过就几步，他就想了这么多……。眼见到走到掌珠榻前，韩世拓想父亲说的话已说过，母亲的话呢，明天慢慢的说。现在，掌珠妹妹，我们去洞房。</p>
他涎着脸，伸手去扯掌珠衣裳：“好妹妹……”</p>
一个好字才出口，冷不防的红影子一闪，烛光晃动中，掌珠用力的跳起，把蜡烛带得不住的摇动，那雪白柔荑早亮出来，给了韩世拓一个巴掌。</p>
她用足了劲，就把韩世拓打得踉跄后退，手捂面颊呆住，想掌珠是发的什么疯。</p>
世子爷心中迅速闪过，为逼迫成亲，还是为自己以前浪荡……。反正女人计较起来，芝麻绿豆也算黄豆西瓜巨石大山。</p>
听掌珠怒骂：“你不想娶我又何必假装喜欢！你这亲事是刀抵住后背出来的，你这没心没肺的人，你以前打的是什么主意！”</p>
掌珠到底要把这件事计较过才行。</p>
原来还是这件事？</p>
韩世拓一听就笑了，目光闪烁着新郎才有的光芒，坏坏的足以让女人们发疯的嬉皮笑容出来，他放下捂脸的手，对掌珠笑了又笑，直到掌珠不耐烦：“打得挺喜欢？”</p>
“不喜欢，不过，你还有另一种法子收拾我，”</p>
掌珠愕然：“什么？”</p>
冷不防的，对方也给了她一个冷不防，韩世拓扑上来，“噗，”一口吹熄几旁蜡烛，房中还是明亮的，还有大红烛高燃。</p>
世子爷做吹蜡烛的姿势，不过是习惯成自然。吹过后，见房中还亮，他失笑，知道今天是洞房，可还是把大红烛给忘记。他把掌珠圈在手臂中，低低地笑道：“让我慢慢的告诉你……”</p>
抱着她往床上去……</p>
……。</p>
蓝釉细花小瓷碗，从安老太太手上递出来。侍立床前的宝珠忙接住，交给梅英后，又从梅英手中接过漱口水，送给祖母。</p>
这一系列的动作，宝珠做得很是熟练，让安老太太很是满意。</p>
她就要打趣孙女儿：“你家婆婆不用你这般服侍，难道你时常如此侍候丈夫？”宝珠涨红了脸，因为长辈的调侃，就回以羞涩的一笑。</p>
而老太太也后悔上来，怎么能和孙女儿开她和丈夫的玩笑。她笑顾自己：“老了老了，”就此吩咐宝珠：“去睡吧，你忙了一天，亲家太太让你留下来虽是帮忙的，也不可过于劳累了。”</p>
宝珠含笑答应，为坐在床上的祖母拉拉被角，道一声去了，往对面她的旧闺房走去。才出门帘子，犹听到老太太告诉梅英：“四姑爷指不定几时回，让老王头睡警醒些，不要回来敲门他却不应。”</p>
廊下，是飞雪虽住，却是黑重深夜。</p>
宝珠微微有了娇嗔，今天去吃大姐喜酒，是正大光明的去吃。想来姐丈必不会早放他回来，那么今夜若是吃得多了，可还回不回来？</p>
见前方是自己旧闺房的门帘子处，而红花正打帘子时，后面有人唤：“宝珠，”回身看，却是三姐玉珠走来，身后跟着丫头青花，抱着玉珠的枕头。</p>
“天这般晚了，四妹夫还回来吗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在家里睡，我来陪你。”玉珠轻快的过来，发上晚妆髻随着步子微动，有钗环声。</p>
归宁有姐姐来陪，宝珠油然心情放松，就扮个鬼脸儿，取笑道：“若是他回来了，可怎么好？”玉珠拧她的面颊：“让他睡外面，真是的，我难得陪你一晚，以后能陪你的时候又有多少，论起来，大姐姐走的前一晚，我本是想陪她的，可又怕吵到她入睡，如今能来陪你，你却不感激？”</p>
宝珠躲过她的手指，和她同进房中。见红花去打水给自己，而青花去放枕头，就也笑了，告诉红花：“姑爷未必回来，就回来，在榻上铺好吧，今夜我要和三姐同眠，不要他了。”</p>
“对，不要他了。”玉珠见这般，以为得趣，笑着又跟上一句。</p>
红花却殷勤当差，答应下来还不算，回道：“那榻上得多加被子才行，今天死冷的。”抽身子就先去取被子。</p>
宝珠对着玉珠笑，玉珠却对着红花背影歪歪头：“四妹妹，妹夫寻常要赏红花多少银子，红花竟把你丢下来，先去侍候那还没回来的人。”</p>
红花偏偏听道，又伸个头过来，认真异常：“并没有多赏银子，不过这是红花的本分。”宝珠和玉珠方大乐了，送去枕头的青花揭了红花的底，青花笑盈盈：“红花随四姑奶奶出嫁，涨了月钱了。”</p>
玉珠笑得不能自持，就用帕子握住嘴不抬头。</p>
红花紫涨面庞，在姑娘们看不到的地方，对着青花捏捏小拳头。忠心的红花到了你青花嘴里，成了什么人？</p>
是爱财的小鬼吗？</p>
宝珠却一本正经了，对青花道：“青花你不用担心，等三姐出嫁你跟去，也是一样的会涨银子的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青花很喜欢，但是因为信心不足，又追问上一句。</p>
宝珠还没有回答，红花在外面插口：“那时你多了差使呗。”</p>
宝珠和红花说话都没有别的意思，但玉珠主仆一起红了脸。青花怔了怔：“四姑奶奶打趣我，你红花也……”追出去就寻红花要打，红花一溜烟儿的就跑。</p>
两个丫头在房中穿过跑去，玉珠也是一样的更红脸。对宝珠道：“看看，你们主仆竟然合着伙儿欺负我们。”</p>
宝珠奇怪道：“红花并没有说错才是，她的确是多出来差使，表凶才加倍的赏她钱。”宝珠恍然大悟，红花说话并没有别的意思，她每夜光侍候那热水就跟着睡得极晚，而袁训走得早时，红花也要跟着起早。</p>
宝珠午休时，就让红花也去打盹儿，怕她精神跟不上。</p>
再来宝珠铺子上生意，红花得用很多，从表凶也好，宝珠也好，自然给红花涨钱。</p>
侍候热水这话不好说出来，宝珠就对玉珠解释：“我们家人手少，红花中用呢，她并没有说别的意思。三姐姐，”</p>
宝珠悄声地问：“你倒有那样的意思？早想着把青花给他？”</p>
你的人，可还八字儿没一撇呢。</p>
玉珠飞红了脸，支支吾吾道：“也没那么着想……宝珠，你快洗了来，我们睡下再说话儿。”宝珠就去洗了回来，和玉珠并头而卧，姐妹低声攀谈起来。</p>
“成亲好吗？”玉珠如今也问这话。</p>
宝珠嫣然：“好啊。”</p>
她面上的笑，如荷花在静谧荷田中绽放，带给人沉静的安宁。玉珠就又问：“怎么样的好？”宝珠想想，就道：“自在呢。”</p>
玉珠就叹气了：“也只有你，才是自在的吧。大姐姐今天出嫁，此时想必是于归之乐，”宝珠咦了一声，眨着眼睛对着她笑。</p>
玉珠重新红脸：“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于归，”宝珠扑哧一声：“那你知道是乐就行了。”玉珠翻身又要拧她嘴，都急了：“闺房中说话，你偏偏东扯西拉的。”又搔宝珠的痒。</p>
宝珠还没有笑上几声，外面有梅英说话声。梅英也带着笑：“三姑娘，老太太说四姑奶奶要歇着了，明天虽不是新人回门，也有亲戚上门，诸事指着四姑奶奶操办，后天回门大事，更不能简慢才行，有话儿明天说吧。”</p>
玉珠和宝珠一起答应，听到梅英走开。玉珠做了个怕怕的神色，小声道：“你看，这就是你说的不自在吧。”</p>
“不，”宝珠温婉的道：“这是守在家的规矩。”</p>
“那出了门子，要比这还要糟可怎么行？”玉珠怅然。宝珠见她不喜悦，也就跟着正经起来，伏在枕上同她咬耳朵：“那武状元，哦，”她自己笑：“那未来武状元，”</p>
让祖母左一个武状元是你的，右一个我等着为你摆酒接风，弄得宝珠也说错话。</p>
宝珠才笑，玉珠接上话：“母亲说大姐姐都走了，他来还能是为着什么？白天的，我遇到他两次，他见到我，倒客客气气的避开，没有乱看，也没有说话。但我知道，他有心在我们家寻亲事。可我，却不中意他呢。”</p>
“他可不行，”宝珠热心的分析：“三姐姐你要嫁的，应该是个斯文爱念书的人才行。以后呢，房中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儿。若是他，”宝珠颦眉头：“他在窗下抡棍棒，你在窗内去念书，呀呀呀，想想就怎生的般配？”</p>
玉珠幽怨地道：“我只恨长大，若还是小时候，看花写字的多好。见你过得好，母亲让我看你呀看你的。如今大姐姐也出嫁了，我对母亲说，让我再看看她，我才出嫁呢。”</p>
随着这话，宝珠的心思，就随着在自己婆婆和丈夫身上转了一转。她中肯的微笑：“我遇到的呀，全是好人。”</p>
“那是你好才是。”玉珠也相当的中肯。</p>
宝珠带笑摇摇头，轻声再对姐姐道：“不是的，”她坚定的笑道：“是我遇上的全是好人。姐姐你看，”宝珠扳起手指头：“祖母是好的，”</p>
玉珠如今也点点头。</p>
姐妹们小时候不受祖母待见，只有邵氏张氏是大人，能记在心中。她们大了以后，遇到的待遇彼此一般，对祖母没有母亲一般的怨恨。而能住到京里，就不爱出门的玉珠来看，京中繁华过于小城，就是夏天戴的花儿也是多出来的，是觉得好的。</p>
而祖母对于长姐和小妹的亲事所持态度，玉珠也是赞成的。</p>
如对小妹宝珠定的一门绝好之亲，但长姐出嫁，老太太虽不满意，却也早备下同等的银两。掌珠不要，那是她不要的。</p>
长姐和小妹全有祖母给嫁妆，玉珠想想她也是一定有的，自然要说祖母还不错。</p>
听宝珠再道：“二婶娘是个好的，”</p>
论起长辈，玉珠没有它话，也点头。</p>
“三婶娘为姐姐年青守得住，也是好的。”</p>
玉珠想想母亲为自己忙来忙去，为亲事觉都快睡不好，就笑：“知道今夜我同你睡为什么吗？”宝珠笑嘻嘻：“你不陪我睡啊，要让三婶娘的话灌一耳朵吧？”</p>
玉珠吐吐舌头：“只灌一耳朵吗？让我告诉你，今天大姐出门子，母亲是睡不着的。”姐妹同时的轻笑，宝珠又道：“大姐是好的，”</p>
“大姐是凶的，”玉珠又中肯了，然后双手合十：“盼着她能凶得过那侯府才好。”</p>
“三姐小时候吃的用的，常带上我，也是好的。”</p>
玉珠难为情状：“你出嫁我只给了件手绣的东西，那时才可恨我平时不做活，竟然不能多为你做些什么。”</p>
“肯为我绣，也是难得的了。”宝珠莞尔一笑，再叹道：“奶妈为我不曾离开，其实她的娘家人早些年就想接她走，说她不容易，要为她再找老实可靠的人，又说奶妈没孩子，不必守着。奶妈放不下我，就一再拒绝。”</p>
“咦？”宝珠忽然想到，她还有三间铺子是私瞒下的，怎的不让奶妈家人过来，他们也得团聚才是。</p>
玉珠却佩服了，她注视宝珠成亲后愈发润泽的面庞，由衷地道：“宝珠你才是个好的，在你心里呀，就没有不好的人。”</p>
“那是我遇到的全好人呀？”宝珠笑盈盈。</p>
玉珠就逗她：“那明珠呢？今天我没有同她说话，就遇到也不想说。其实有一句话我想问她，余伯南如今中了，她可后不后悔？”</p>
宝珠亦叹：“明珠也是个好的。”</p>
“嗯？……。不会吧，”玉珠慢吞吞地道。想方明珠做了多少坏事，什么毁人好看衣裳，和人争风之类的就没少做。</p>
宝珠也同时想到玉珠所说的那些坏事，叹气道：“她是无人教导，若是生在为人正直的家里，她也不会这样。”</p>
玉珠咀嚼一下，道：“却是这话有道理。”</p>
北风呼地刮起来，窗户大响了几声。</p>
玉珠朦胧欲睡去，宝珠却还在想心事。想这么大的风雪声，若是表凶在家，半点儿不觉得。此时肩头外是姐姐肩头，同样的羸弱，就担心风雪起来。</p>
她往外面看了看，表凶今天，竟然真的不回来了么？</p>
对着三姐说大话不要他了，可真的深夜了，宝珠娇滴滴地想，他还是回来的好呢。</p>
……</p>
“你说什么！”梁山小王爷眼如铜铃，睁得圆滚滚的，似随时会落下来。</p>
他对面，油灯下面，坐的是袁训和冷捕头。</p>
袁训和冷捕头的旁边，是一个普通的木榻，冬天冷，上面铺着简单的垫子，既没有喜庆颜色，也无花无朵。</p>
他们现在坐的地方，是文章侯府门外最近的客栈里。</p>
梁山小王爷额头冒冷汗，不敢相信自己才听到的话。</p>
袁训满面通红，捧着热茶在饮，就对冷捕头使眼色，你再说一遍。冷捕头就笑笑，慢条斯理的再道：“小王爷，我的意思。明后两天你们的赛马，不如放到京外三十里铺的集镇上去比，而过年前呢，有两处地方你们可以去，”</p>
又把两处地方全指出来。</p>
梁山小王爷彻底明白过来，他瞪住面前两个人。</p>
怎么好好的大家拼酒，这姓冷的不老也不少，也跟过来。坐在自己身边就不走。小王爷烦他，要知道这姓冷的是刁着坏。</p>
他有几个帮闲，打过架后，小王爷包庇，躲在他母亲梁山王妃的私房产业中。那院子偏僻的，别人寻不到，梁山王也不知道。偏这冷的，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。像是老鼠洞他也数得清似的，他带几个人前去，把人抓了。</p>
这是冷捕头的强项，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和地方。</p>
梁山小王爷带着三百银子礼物，三百现银去贺袁训成亲，为的就是这几个人。</p>
这全是他素来相中的，以后打算带去军中的人。他才着急。</p>
好嘛，人才弄出来没几天。小王爷还想声势再大一些——他和帮闲们混也不是白混的。梁山王武将世家，小王爷虽莽撞些，却不是笨蛋——他本想再招些人来，明后年他就去找父亲。而听听，这姓冷的混帐说什么，你们按我指定的地方去闹！</p>
这他娘的，你倒能指挥小爷我？</p>
可小王爷随即清楚，这是太子殿下的授意。对面这姓袁的坏蛋，姓冷的混蛋，才在席上无法说话时，把自己又拉到这里来单独说。</p>
梁山小王爷的粗眉头，拧得快成一团浓墨汁。</p>
他是不怕太子殿下的。</p>
他太清楚自己的好，这是他打小儿就知道的。</p>
他的父亲，从生下来后就没怎么见过。梁山王常年在外，回来过一次，是小王爷三岁。三岁的孩子不太记事情，就记得父亲带着他玩小枪小棒，告诉他：“不会打架的，不是我儿子！”</p>
而单独给小王爷留下的幕僚们，也无不传达给小王爷的是，你功高，主也要侍候你。</p>
倒不是震主。</p>
小王爷不怕太子党，还敢一回接一回的揍他们。就是他清楚，不在太子殿下面前显点儿功夫，太子又认得你是谁。</p>
能和太子党们京中抗衡，小王爷也是得意的。而梁山王留在京中的幕僚们，自然也会为他出谋划策，做到几分他完全有底。</p>
而今，太子殿下这就想收伏他了。</p>
梁山小王爷心中一闪而过，有一个幕僚说过的一句话，不能早早伏低。</p>
小王爷把眼就更瞪得如牛眼睛，一个字也不再说。</p>
这是家学渊源。</p>
大多的贵戚子弟们，不管看上去多粗鲁，关键时候也能沉得住气。</p>
他在等姓袁的坏蛋，和姓冷的混蛋再多说些出来。</p>
而对面两个人，比他还能沉住气。</p>
冷捕头也抱了一碗茶，喃喃自语：“多少年没有这么喝过，这头晕的，什么钟点了，我该回家了，”</p>
梁山小王爷把耳朵快撸直了，听来听去后面的全是废话。</p>
而袁训呢，慢腾腾喝，慢腾腾喝……</p>
窗外飞雪扑动，窗也响，门也响，听上去外面风雪肆虐得无处不动。</p>
时间，在这肆虐中，一分一分的过去。</p>
“唉，文章侯府的酒，不好喝，喝得我头疼，”</p>
姓袁的呢，还慢腾腾喝，慢腾腾喝……。</p>
梁山小王爷于是也头疼起来，你们就这么交待我，似吩咐我似的，我让你们一说就听从，爷爷我成了什么人？</p>
你家的奴才？</p>
不行不行。小王爷转转眼珠子，他转眼珠子动脑子的时候可真不多。这一动，袁训和冷捕头立即发觉，两个人不动声色，还是一个慢腾腾喝茶，另一个还在喃喃：“这酒……”</p>
小王爷恨得牙根儿磨了几下，很想跳起来把对面这两个一顿暴打。</p>
你们就不能多几句客气谦恭的话出来？</p>
比如让点儿步，给点儿好处什么的……</p>
而对面那两个人，还是稳如泰山状。</p>
娘的，你们沉得住气，小爷我坐不住了。小爷我要赶紧的回去找幕僚，让他们来对付你们，给你们个回话出来。</p>
在北风又一次撼动房门，这是客栈不比家里坚固，那门狂动几下，小王爷随着也跳起来。怪叫一声：“天都要亮了，我娘还等我回家。”</p>
打开门就跑了。</p>
走就走吧，这家伙还不关门。那门大敞着，风雪一个劲儿的往里灌，瞬间就灌进不少雪在地上，雪遇暖而化，一堆水在地板上漫延开来。</p>
袁训和冷捕头相对而笑，袁训是知道冷捕头这混蛋，关于冷捕头是个混蛋，在这一点上，袁训和梁山小王爷持相同看法。</p>
这混蛋除在太子殿下面前，是很少主动开口说话。袁训就先评价几句：“他回去头一个告诉谁？”</p>
“嗯……”冷捕头沉吟状。</p>
袁训不屑，往后一倒：“行了行了，我要睡了，你要回家，赶紧的回吧，出去记得关门。这门不关，冻人吗？”</p>
不说就不听了。</p>
梁山王留下的幕僚，不过就那几个。</p>
冷捕头就笑：“你才成亲，就撇下老婆？”袁训反唇相击：“你成亲几十年了，你倒还惦记老婆？”</p>
他手搭腹上，打算就此入睡。</p>
但宝珠的娇嗔，不由自主的浮上心头。</p>
这么晚回去，先要把老王头弄醒。可怜他一把年纪，让他睡吧。再来有了酒，见到宝珠必不放过。在家里也就罢了，宝珠今天在旧家里，老太太就在对面，虽说她是听不到夫妻动静，可老太太房中上夜的人，却不见得听不到。</p>
那不是会羞到宝珠？</p>
羞到宝珠……。好看之极。但，改天吧。</p>
袁训真的要睡了，他听到冷捕头出去关门声，就打个哈欠，喷出的酒气自己都皱眉头。还是这里睡的好，红花儿……你也不用一直照看水了。</p>
这么晚还不见我，总是心中会有数。</p>
……。</p>
这一夜不睡的人，还有一家。</p>
方明珠抱膝独坐床上，对着地面怔看。</p>
方姨妈没坐，在房里走来走去。她太激动睡不着，坐着不动，这房里又冷。</p>
“你表姐也成亲了，你还不成亲？平时天天来看你的吴家大爷就不错，家底子错，又肯出钱，”</p>
方明珠木然不语。</p>
“再不然，郑公子也很好，人家是京中的官宦世家，家里兄弟叔伯都做官，”</p>
方明珠面如死灰般寂静。</p>
“难不成你相中今天遇到的武状元，”安老太太一口一个：“我的儿，这武状元明摆着就是你的，”方姨妈也能听到。</p>
方姨妈神秘地凑近女儿：“我为你也打听过了，他家是城里有铺子，有几间还不清楚，但看他送的东西，倒有上百两银子，这出手大方的，啧啧，就是个王爷也不过如此吧，”</p>
梁山小王爷若在这里，必定反驳。</p>
他肯送袁训三百两银子的礼物，是他自己赎身花了五千两，为几个帮闲赎身才肯送几百两。</p>
就是王爷，也不会平白无故把银子送人。</p>
“武状元他住城外面呢，我说去他家铺子买东西，问他住哪里，他就告诉了我，要不然，”方姨妈碰碰女儿：“我为你去寻他？”</p>
方明珠终于怒了，她很想发泄似地大叫，可租的这房子又不隔音，间壁就有人家住，不敢高声。</p>
她想自己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怒也不能怒，就更伤心。对母亲恨声道：“人家要当武状元的人，能相中我？”</p>
“他不是正经亲戚，比我们还要远，带那么多东西去，不是有事求人，就是求人。玉珠不是还没出嫁吗！”</p>
“什么郑公子，他要我当小！”</p>
“什么吴家大爷，他只想要我身子！”</p>
因不能大怒，这压抑下的嗓音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，好似铁钉钉在地上般狠厉。</p>
方姨妈也就恼了，拉把椅子坐到床前。才坐下来就打个哆嗦，先骂：“这天死冷的！”又问女儿：“你倒冲我狠！我全是为着你，为着你才舍下老脸还往安家去！”</p>
方明珠一扭脖子：“哼，你可以不去！”</p>
“我不去，你可怎么办！”</p>
方明珠感伤起来，抽抽泣泣地哭：“我还能怎么办！是你叫我往京里来的，如今公子他中了，”余夫人没找到袁夫人的碴子，又让儿子看着不能去寻方氏母女的事情，就无处不显摆她儿子的高中。</p>
要说今天安家谁的声音最高。</p>
一个是阮家小二：“我这一甲十九名，”自然有人认为他中得高，听他夸耀。</p>
再来就是余夫人，声浪略低：“我儿子呀，早让他到京里苦读就是对的，冯二奶奶，你家四少我也让人看过，论名次不比伯南低，可伯南是在京里中的，京里中的呢……”</p>
冯家的人幸好涵养高，不然可以躲着余夫人走。</p>
最后一个就数安老太太了：“武状元呀武状元，”武状元不离口，似乎不把掌珠气到哭她不罢休。</p>
方姨妈能打武状元的主意，老太太今天贡献的分贝不可埋没。</p>
方姨妈处处为了女儿，就是她自己都没管好，怎么能弄好女儿。她满心的为女儿，此时却听到女儿说余伯南中了，方姨妈大怒：“别提他！”</p>
话音才落，隔壁有人怒声：“小点声儿，你们不睡别人要睡！”</p>
古代房子大多是木板壁，有些街道的房子，有缝都能看到别人家里去。方姨妈才起怒声，这就弄醒邻居。</p>
她缩缩头噤声，方明珠看着母亲又可怜她，长长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。</p>
而隔壁的人还在放过，有个妇人劝：“睡吧，人家早不说了。”那男人道：“成天抹脂涂粉的，站门口想男人！她们自然不睡，白天好装懒模样儿勾人！”</p>
方姨妈怒极，却又不能怎样。</p>
方明珠忿极，却又忧愁起来。</p>
宝珠在思量自己遇到的全是好人的这一个夜里，方明珠也须思考一下。她以前在安家的时候，几曾受过这种气，又不能出？</p>
就是表姐掌珠给自己气受，方明珠也敢把她衣裳划花了。不管赢不赢，好歹还能出气。</p>
而今，却是一口气也不敢出，全噎在心里。</p>
方明珠缓缓出声，低低对母亲道：“你不用白忙活！我要嫁人，不给人当妾！”方姨妈忙问：“你要嫁什么人？怎么我天天陪着你，我不知道。”</p>
“门外卖水的禇大汉，”方明珠低声道。</p>
“啥！”方姨妈吼出来。</p>
“砰！”隔壁有人砸出东西，木板壁摇晃几下。方姨妈又吓得不敢再说。方明珠见到母亲此时模样，更痛泪流出。</p>
她且哭且道：“我们还在祖母家里，从没有经过这个！有时候我想，若是不去闹，不被撵出来，也就不会是今天这样。表姐出嫁，宝珠也出嫁，就玉珠那个书呆，还能比我会说殷勤话吗？”</p>
她一个劲儿的低声，但泣声却止不住。隔壁也许听出愁苦，也就不再出声。</p>
“全是为了我，为了我才到今天这地步，可我，也不能由你说的再去作妾，或卖我的身子！”</p>
方姨妈也苦恼：“为什么不能？我告诉你呀，女人身子不值钱。像我给了你父亲，又怎么样？你看那两头为大的人家，又不是妾，又没有主母管，两边都为大，你在外面一样是大的，郑公子许给了我，”</p>
“不！”方明珠痛苦。</p>
说起来，人受教训有人快，有人慢。以方明珠性子，她倒不是一下子悔改到这么快。主要的，还是掌珠她的亲表姐，风风光光的嫁给小侯爷。</p>
小侯爷又生得俊美过人。</p>
韩花花的外表，是没得挑剔。</p>
而掌珠的嫁妆，有着宝珠和张氏玉珠帮忙，也无可挑剔。</p>
掌珠的人，又有什么可挑剔的呢，美人儿一个。</p>
方明珠也是美人儿一个，方明珠无有整齐嫁妆，方明珠就找不到小侯爷。可表姐是正妻，方明珠不能让她笑话了，她必须正经的嫁人。</p>
她又同掌珠攀比上了，但有时候的竞争，也一样是带来正面效应。</p>
方明珠认真告诉母亲：“禇大虽卖水，但他愿意明媒来娶我，我要嫁给他，他不嫌弃我没嫁妆，他说给我办嫁衣。表姐的婆家他也送过水，他认得那管家。今天办喜事，那家里要用城外的泉水泡茶待客，他去送了，就便儿看表姐嫁衣，他说给我办件差不多的。”</p>
过去有地方打出水井是苦水，不能吃，就买。又有富贵的人家讲究新鲜活水泡茶，卖水，也是一个职业。</p>
方姨妈险些没晕过去！</p>
她口口声声为女儿，其实是为自己养老着想。而那褚大，生得五大三粗的，凭一把子力气走街挣吃的，一天能存下多少铜板儿来？</p>
是按铜板儿来算，可不是银子钱。</p>
她双耳嗡嗡，女儿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也没听到，就差眼冒金星。</p>
方明珠见母亲不回答，就往下说：“论起来，我就比表姐强了！表姐嫁的人家，看着好，以后房中有妾，她又脾气差，谁还要理她！我呢，禇大只有我一个人，再没有别人。”</p>
她到余家后，余伯南同时纳妾小巧儿，同是妾，和方明珠是两个待遇，一个在天上，一个在地上，方明珠一直引以为恨。</p>
方表姑娘正经话没有几句，就开始鄙夷掌珠：“小侯爷生得那么的好，把全场的人都比下去了。侯府又岂能没有妾，没妾别人不笑话吗？咦，宝珠女婿还没有妾，也就快有了，宝珠就不聪明，不早早给他物色，以后不好看了，也是无人搭理的。”</p>
她顺便儿的，把宝珠也鄙视进去。</p>
宝珠的快乐，就是她看人都好。</p>
明珠的不快乐，不仅是她幼无家教，还有就是她看谁都不如自己。迟早有不如的一天。</p>
“哼，等表姐受到抛弃，我就去笑话她，扳回这一阵来。”</p>
方明珠适才痛苦的泪痕还没有干，就又有了笑容。方表姑娘的没心没肺，一如既往的进行中。</p>
……</p>
宝珠第二天起来，见袁训果然一夜不归，心中难免怪他。袁训上午回来换衣裳，扯住宝珠说小别胜新婚，让宝珠娇嗔推了一把，夫妻闹了一会儿，并无芥蒂。</p>
掌珠三朝回门，办得极是热闹。韩世拓是会说好听话的人，而老太太又不算太冷脸子，回门宴就算圆满。</p>
新人回门，晚饭前要回。掌珠怕坐久了，祖母又要恨上来，午饭后就同韩世拓告辞。宝珠送到门外，再回来袁训说当差，袁夫人要回去，宝珠晚走留下来看着东西收好，安老太太也知趣，催促宝珠早回：“你家里晚饭岂不要办，走吧。”</p>
宝珠有别的事情要办，也就出来。带着红花坐上车，顺伯赶车，往铺子里来。</p>
从宝珠成亲后，她还没有往铺子里来过。今天是孔老实早说选伙计的日子，宝珠回过袁训和袁夫人，她要亲自来看看人。</p>
卫氏今天没来，红花随着宝珠。车到铺子门外，红花先惊奇了：“奶奶你看，我们铺子里还有人进去呢，”</p>
有一个妇人才刚出来，手中提着东西。</p>
宝珠忍俊不禁，笑顾红花：“你难道想，没人才叫好？”红花搔头：“我随奶奶好几年，没想到奶奶会做生意，见到有人进出，我这心呀，就喜欢呢。”</p>
顺伯停下车，主仆下车。因没知会孔老实来的钟点，而铺子上伙计又很少见到主人，此时应门的伙计更是脸生，就不认得本主到来。</p>
伙计走上来指引：“奶奶要买什么，我们铺子里新到的高丽绸缎，琉球土产……”宝珠愣住，红花也愣住。</p>
高丽绸缎，琉球土产？</p>
这得多少本金才能办得来在铺子里存着待沽。</p>
宝珠和红花加快步子进到铺子中，这一看，她们都惊讶起来！</p>
听孔老实说的诸般东西都有，还以为他说吉利话。而亲眼看到的，却真的是东西不少。不敢说诸般东西都有，但贵重东西不少。</p>
一面墙的柜台后，摆的真的是没见过的东西，上面红纸写着“琉球美酒”，而另一边柜台后，是闪闪精致的绸缎，有几匹上面也摆着红纸，写着“高丽绸缎”，余下的东西，也都是上好丝绸，各色送人的上好礼物。</p>
红花咬了一下自己手指不算，又把手送给宝珠：“奶奶要咬一下吗？咬一下就也醒了。”红花喜欢得糊涂了，没想到宝珠咬她手指，自己怎么会醒过来。</p>
她又不会痛。</p>
而宝珠则竭力定神，努力回想孔老实来回的话。</p>
他办的东西，都有单子交上来，是没有外疆的东西过来。而孔老实是不会骗自己的，宝珠相信他。</p>
那这东西，是这几天里才办的？是以还没有得到回话。</p>
宝珠盘算着，这些东西不管是从哪个商队里进来的，都本金不少。她自己铺子里的本金不过就那么多，那这多用掉的钱……是从哪里出来的？</p>
她的心思，瞬间转到表凶身上。</p>
只能是他！</p>
也只能是一直不肯报私房的他，出的这笔钱罢了。</p>
</p>
掌珠没想到她早有准备，而韩世拓也像早有准备。她不由得重新审视他，如果他真的不是个草包，那掌珠就另当别论，重新地看待于他。</p>
可不管怎么看，重新嘻嘻的韩世拓都还是那浪荡模样。掌珠忽然道：“过来！”韩世拓就笑：“叫我？”同掌珠亲近，是他巴不得的事情。</p>
除了他自己，没有人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这桩亲事。</p>
就是他的父母，也以为是儿子的手段骗来的。却不知道这亲事是受人“开导”而来，而开导过后，当事人至少韩世拓是欢喜不尽。</p>
他一面对着掌珠行去，一面在短短的几步中把旧事浮上心头。</p>
他浪荡成习惯，有过几件毁人清誉的事，导致在二十岁以前求亲不易。不容易得妻，而韩世拓又早尝到花花公子的甜头，索性不作成亲之想。</p>
床头没有母老虎催回家，那天底下能上手的女人不都是他的？</p>
至于孩子，妾也可以生，婢也可以生。在这一点儿上，韩世拓混帐的借鉴姑祖母南安侯府的例子。</p>
钟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，哪一个是正妻生的？不一样的升官成人，有子有孙。</p>
他时常在外，家里的姬妾想有孩子也是难的。</p>
他的母亲和祖母虽很想抱孙子，可光她们想，又不能成真。</p>
妻子，孩子，在韩世拓心中就一天一天的淡下去。直到那一天，那个凶神妹夫手持尖刀跑来，他的刀，他的打，把韩世拓心中那一层迷障揭去。</p>
袁训跑去揍他的那件事，不管说给谁听，都会认为这亲事是逼迫来的。唯有世子爷本人，在袁训和邵氏走后，让人救醒那姐妹花，继续在她们家养伤，想上一天，得出一个结论。</p>
他应该成亲了！</p>
而掌珠妹妹，是一件很好的亲事。</p>
他是真的很开心。</p>
其实在他进洞房以前，他受到父亲交待：“可对新人说说官职的事，”世子爷就说了。假如不是为应付父亲，韩世拓早就扑上去和掌珠同房；他的母亲也说：“可对新人说说这家里的事，”侯夫人的确是有新媳妇一进门，就把弟妹们管家的权利剥夺的事。</p>
侯夫人不是太精细的人，但让二太太于氏压制这许多年的一口气，她咽得早已难过。</p>
韩世拓还没有说这一条，但他也赞同母亲的话。自从婶娘们都插手家务，他花钱就多好几双眼睛，亏得他聪明才把钱弄出来。但如果是自己媳妇在管，那不是更好？</p>
夫妻同心，弄钱容易。</p>
从他到掌珠面前，不过就几步，他就想了这么多……。眼见到走到掌珠榻前，韩世拓想父亲说的话已说过，母亲的话呢，明天慢慢的说。现在，掌珠妹妹，我们去洞房。</p>
他涎着脸，伸手去扯掌珠衣裳：“好妹妹……”</p>
一个好字才出口，冷不防的红影子一闪，烛光晃动中，掌珠用力的跳起，把蜡烛带得不住的摇动，那雪白柔荑早亮出来，给了韩世拓一个巴掌。</p>
她用足了劲，就把韩世拓打得踉跄后退，手捂面颊呆住，想掌珠是发的什么疯。</p>
世子爷心中迅速闪过，为逼迫成亲，还是为自己以前浪荡……。反正女人计较起来，芝麻绿豆也算黄豆西瓜巨石大山。</p>
听掌珠怒骂：“你不想娶我又何必假装喜欢！你这亲事是刀抵住后背出来的，你这没心没肺的人，你以前打的是什么主意！”</p>
掌珠到底要把这件事计较过才行。</p>
原来还是这件事？</p>
韩世拓一听就笑了，目光闪烁着新郎才有的光芒，坏坏的足以让女人们发疯的嬉皮笑容出来，他放下捂脸的手，对掌珠笑了又笑，直到掌珠不耐烦：“打得挺喜欢？”</p>
“不喜欢，不过，你还有另一种法子收拾我，”</p>
掌珠愕然：“什么？”</p>
冷不防的，对方也给了她一个冷不防，韩世拓扑上来，“噗，”一口吹熄几旁蜡烛，房中还是明亮的，还有大红烛高燃。</p>
世子爷做吹蜡烛的姿势，不过是习惯成自然。吹过后，见房中还亮，他失笑，知道今天是洞房，可还是把大红烛给忘记。他把掌珠圈在手臂中，低低地笑道：“让我慢慢的告诉你……”</p>
抱着她往床上去……</p>
……。</p>
蓝釉细花小瓷碗，从安老太太手上递出来。侍立床前的宝珠忙接住，交给梅英后，又从梅英手中接过漱口水，送给祖母。</p>
这一系列的动作，宝珠做得很是熟练，让安老太太很是满意。</p>
她就要打趣孙女儿：“你家婆婆不用你这般服侍，难道你时常如此侍候丈夫？”宝珠涨红了脸，因为长辈的调侃，就回以羞涩的一笑。</p>
而老太太也后悔上来，怎么能和孙女儿开她和丈夫的玩笑。她笑顾自己：“老了老了，”就此吩咐宝珠：“去睡吧，你忙了一天，亲家太太让你留下来虽是帮忙的，也不可过于劳累了。”</p>
宝珠含笑答应，为坐在床上的祖母拉拉被角，道一声去了，往对面她的旧闺房走去。才出门帘子，犹听到老太太告诉梅英：“四姑爷指不定几时回，让老王头睡警醒些，不要回来敲门他却不应。”</p>
廊下，是飞雪虽住，却是黑重深夜。</p>
宝珠微微有了娇嗔，今天去吃大姐喜酒，是正大光明的去吃。想来姐丈必不会早放他回来，那么今夜若是吃得多了，可还回不回来？</p>
见前方是自己旧闺房的门帘子处，而红花正打帘子时，后面有人唤：“宝珠，”回身看，却是三姐玉珠走来，身后跟着丫头青花，抱着玉珠的枕头。</p>
“天这般晚了，四妹夫还回来吗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在家里睡，我来陪你。”玉珠轻快的过来，发上晚妆髻随着步子微动，有钗环声。</p>
归宁有姐姐来陪，宝珠油然心情放松，就扮个鬼脸儿，取笑道：“若是他回来了，可怎么好？”玉珠拧她的面颊：“让他睡外面，真是的，我难得陪你一晚，以后能陪你的时候又有多少，论起来，大姐姐走的前一晚，我本是想陪她的，可又怕吵到她入睡，如今能来陪你，你却不感激？”</p>
宝珠躲过她的手指，和她同进房中。见红花去打水给自己，而青花去放枕头，就也笑了，告诉红花：“姑爷未必回来，就回来，在榻上铺好吧，今夜我要和三姐同眠，不要他了。”</p>
“对，不要他了。”玉珠见这般，以为得趣，笑着又跟上一句。</p>
红花却殷勤当差，答应下来还不算，回道：“那榻上得多加被子才行，今天死冷的。”抽身子就先去取被子。</p>
宝珠对着玉珠笑，玉珠却对着红花背影歪歪头：“四妹妹，妹夫寻常要赏红花多少银子，红花竟把你丢下来，先去侍候那还没回来的人。”</p>
红花偏偏听道，又伸个头过来，认真异常：“并没有多赏银子，不过这是红花的本分。”宝珠和玉珠方大乐了，送去枕头的青花揭了红花的底，青花笑盈盈：“红花随四姑奶奶出嫁，涨了月钱了。”</p>
玉珠笑得不能自持，就用帕子握住嘴不抬头。</p>
红花紫涨面庞，在姑娘们看不到的地方，对着青花捏捏小拳头。忠心的红花到了你青花嘴里，成了什么人？</p>
是爱财的小鬼吗？</p>
宝珠却一本正经了，对青花道：“青花你不用担心，等三姐出嫁你跟去，也是一样的会涨银子的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青花很喜欢，但是因为信心不足，又追问上一句。</p>
宝珠还没有回答，红花在外面插口：“那时你多了差使呗。”</p>
宝珠和红花说话都没有别的意思，但玉珠主仆一起红了脸。青花怔了怔：“四姑奶奶打趣我，你红花也……”追出去就寻红花要打，红花一溜烟儿的就跑。</p>
两个丫头在房中穿过跑去，玉珠也是一样的更红脸。对宝珠道：“看看，你们主仆竟然合着伙儿欺负我们。”</p>
宝珠奇怪道：“红花并没有说错才是，她的确是多出来差使，表凶才加倍的赏她钱。”宝珠恍然大悟，红花说话并没有别的意思，她每夜光侍候那热水就跟着睡得极晚，而袁训走得早时，红花也要跟着起早。</p>
宝珠午休时，就让红花也去打盹儿，怕她精神跟不上。</p>
再来宝珠铺子上生意，红花得用很多，从表凶也好，宝珠也好，自然给红花涨钱。</p>
侍候热水这话不好说出来，宝珠就对玉珠解释：“我们家人手少，红花中用呢，她并没有说别的意思。三姐姐，”</p>
宝珠悄声地问：“你倒有那样的意思？早想着把青花给他？”</p>
你的人，可还八字儿没一撇呢。</p>
玉珠飞红了脸，支支吾吾道：“也没那么着想……宝珠，你快洗了来，我们睡下再说话儿。”宝珠就去洗了回来，和玉珠并头而卧，姐妹低声攀谈起来。</p>
“成亲好吗？”玉珠如今也问这话。</p>
宝珠嫣然：“好啊。”</p>
她面上的笑，如荷花在静谧荷田中绽放，带给人沉静的安宁。玉珠就又问：“怎么样的好？”宝珠想想，就道：“自在呢。”</p>
玉珠就叹气了：“也只有你，才是自在的吧。大姐姐今天出嫁，此时想必是于归之乐，”宝珠咦了一声，眨着眼睛对着她笑。</p>
玉珠重新红脸：“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于归，”宝珠扑哧一声：“那你知道是乐就行了。”玉珠翻身又要拧她嘴，都急了：“闺房中说话，你偏偏东扯西拉的。”又搔宝珠的痒。</p>
宝珠还没有笑上几声，外面有梅英说话声。梅英也带着笑：“三姑娘，老太太说四姑奶奶要歇着了，明天虽不是新人回门，也有亲戚上门，诸事指着四姑奶奶操办，后天回门大事，更不能简慢才行，有话儿明天说吧。”</p>
玉珠和宝珠一起答应，听到梅英走开。玉珠做了个怕怕的神色，小声道：“你看，这就是你说的不自在吧。”</p>
“不，”宝珠温婉的道：“这是守在家的规矩。”</p>
“那出了门子，要比这还要糟可怎么行？”玉珠怅然。宝珠见她不喜悦，也就跟着正经起来，伏在枕上同她咬耳朵：“那武状元，哦，”她自己笑：“那未来武状元，”</p>
让祖母左一个武状元是你的，右一个我等着为你摆酒接风，弄得宝珠也说错话。</p>
宝珠才笑，玉珠接上话：“母亲说大姐姐都走了，他来还能是为着什么？白天的，我遇到他两次，他见到我，倒客客气气的避开，没有乱看，也没有说话。但我知道，他有心在我们家寻亲事。可我，却不中意他呢。”</p>
“他可不行，”宝珠热心的分析：“三姐姐你要嫁的，应该是个斯文爱念书的人才行。以后呢，房中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儿。若是他，”宝珠颦眉头：“他在窗下抡棍棒，你在窗内去念书，呀呀呀，想想就怎生的般配？”</p>
玉珠幽怨地道：“我只恨长大，若还是小时候，看花写字的多好。见你过得好，母亲让我看你呀看你的。如今大姐姐也出嫁了，我对母亲说，让我再看看她，我才出嫁呢。”</p>
随着这话，宝珠的心思，就随着在自己婆婆和丈夫身上转了一转。她中肯的微笑：“我遇到的呀，全是好人。”</p>
“那是你好才是。”玉珠也相当的中肯。</p>
宝珠带笑摇摇头，轻声再对姐姐道：“不是的，”她坚定的笑道：“是我遇上的全是好人。姐姐你看，”宝珠扳起手指头：“祖母是好的，”</p>
玉珠如今也点点头。</p>
姐妹们小时候不受祖母待见，只有邵氏张氏是大人，能记在心中。她们大了以后，遇到的待遇彼此一般，对祖母没有母亲一般的怨恨。而能住到京里，就不爱出门的玉珠来看，京中繁华过于小城，就是夏天戴的花儿也是多出来的，是觉得好的。</p>
而祖母对于长姐和小妹的亲事所持态度，玉珠也是赞成的。</p>
如对小妹宝珠定的一门绝好之亲，但长姐出嫁，老太太虽不满意，却也早备下同等的银两。掌珠不要，那是她不要的。</p>
长姐和小妹全有祖母给嫁妆，玉珠想想她也是一定有的，自然要说祖母还不错。</p>
听宝珠再道：“二婶娘是个好的，”</p>
论起长辈，玉珠没有它话，也点头。</p>
“三婶娘为姐姐年青守得住，也是好的。”</p>
玉珠想想母亲为自己忙来忙去，为亲事觉都快睡不好，就笑：“知道今夜我同你睡为什么吗？”宝珠笑嘻嘻：“你不陪我睡啊，要让三婶娘的话灌一耳朵吧？”</p>
玉珠吐吐舌头：“只灌一耳朵吗？让我告诉你，今天大姐出门子，母亲是睡不着的。”姐妹同时的轻笑，宝珠又道：“大姐是好的，”</p>
“大姐是凶的，”玉珠又中肯了，然后双手合十：“盼着她能凶得过那侯府才好。”</p>
“三姐小时候吃的用的，常带上我，也是好的。”</p>
玉珠难为情状：“你出嫁我只给了件手绣的东西，那时才可恨我平时不做活，竟然不能多为你做些什么。”</p>
“肯为我绣，也是难得的了。”宝珠莞尔一笑，再叹道：“奶妈为我不曾离开，其实她的娘家人早些年就想接她走，说她不容易，要为她再找老实可靠的人，又说奶妈没孩子，不必守着。奶妈放不下我，就一再拒绝。”</p>
“咦？”宝珠忽然想到，她还有三间铺子是私瞒下的，怎的不让奶妈家人过来，他们也得团聚才是。</p>
玉珠却佩服了，她注视宝珠成亲后愈发润泽的面庞，由衷地道：“宝珠你才是个好的，在你心里呀，就没有不好的人。”</p>
“那是我遇到的全好人呀？”宝珠笑盈盈。</p>
玉珠就逗她：“那明珠呢？今天我没有同她说话，就遇到也不想说。其实有一句话我想问她，余伯南如今中了，她可后不后悔？”</p>
宝珠亦叹：“明珠也是个好的。”</p>
“嗯？……。不会吧，”玉珠慢吞吞地道。想方明珠做了多少坏事，什么毁人好看衣裳，和人争风之类的就没少做。</p>
宝珠也同时想到玉珠所说的那些坏事，叹气道：“她是无人教导，若是生在为人正直的家里，她也不会这样。”</p>
玉珠咀嚼一下，道：“却是这话有道理。”</p>
北风呼地刮起来，窗户大响了几声。</p>
玉珠朦胧欲睡去，宝珠却还在想心事。想这么大的风雪声，若是表凶在家，半点儿不觉得。此时肩头外是姐姐肩头，同样的羸弱，就担心风雪起来。</p>
她往外面看了看，表凶今天，竟然真的不回来了么？</p>
对着三姐说大话不要他了，可真的深夜了，宝珠娇滴滴地想，他还是回来的好呢。</p>
……</p>
“你说什么！”梁山小王爷眼如铜铃，睁得圆滚滚的，似随时会落下来。</p>
他对面，油灯下面，坐的是袁训和冷捕头。</p>
袁训和冷捕头的旁边，是一个普通的木榻，冬天冷，上面铺着简单的垫子，既没有喜庆颜色，也无花无朵。</p>
他们现在坐的地方，是文章侯府门外最近的客栈里。</p>
梁山小王爷额头冒冷汗，不敢相信自己才听到的话。</p>
袁训满面通红，捧着热茶在饮，就对冷捕头使眼色，你再说一遍。冷捕头就笑笑，慢条斯理的再道：“小王爷，我的意思。明后两天你们的赛马，不如放到京外三十里铺的集镇上去比，而过年前呢，有两处地方你们可以去，”</p>
又把两处地方全指出来。</p>
梁山小王爷彻底明白过来，他瞪住面前两个人。</p>
怎么好好的大家拼酒，这姓冷的不老也不少，也跟过来。坐在自己身边就不走。小王爷烦他，要知道这姓冷的是刁着坏。</p>
他有几个帮闲，打过架后，小王爷包庇，躲在他母亲梁山王妃的私房产业中。那院子偏僻的，别人寻不到，梁山王也不知道。偏这冷的，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。像是老鼠洞他也数得清似的，他带几个人前去，把人抓了。</p>
这是冷捕头的强项，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和地方。</p>
梁山小王爷带着三百银子礼物，三百现银去贺袁训成亲，为的就是这几个人。</p>
这全是他素来相中的，以后打算带去军中的人。他才着急。</p>
好嘛，人才弄出来没几天。小王爷还想声势再大一些——他和帮闲们混也不是白混的。梁山王武将世家，小王爷虽莽撞些，却不是笨蛋——他本想再招些人来，明后年他就去找父亲。而听听，这姓冷的混帐说什么，你们按我指定的地方去闹！</p>
这他娘的，你倒能指挥小爷我？</p>
可小王爷随即清楚，这是太子殿下的授意。对面这姓袁的坏蛋，姓冷的混蛋，才在席上无法说话时，把自己又拉到这里来单独说。</p>
梁山小王爷的粗眉头，拧得快成一团浓墨汁。</p>
他是不怕太子殿下的。</p>
他太清楚自己的好，这是他打小儿就知道的。</p>
他的父亲，从生下来后就没怎么见过。梁山王常年在外，回来过一次，是小王爷三岁。三岁的孩子不太记事情，就记得父亲带着他玩小枪小棒，告诉他：“不会打架的，不是我儿子！”</p>
而单独给小王爷留下的幕僚们，也无不传达给小王爷的是，你功高，主也要侍候你。</p>
倒不是震主。</p>
小王爷不怕太子党，还敢一回接一回的揍他们。就是他清楚，不在太子殿下面前显点儿功夫，太子又认得你是谁。</p>
能和太子党们京中抗衡，小王爷也是得意的。而梁山王留在京中的幕僚们，自然也会为他出谋划策，做到几分他完全有底。</p>
而今，太子殿下这就想收伏他了。</p>
梁山小王爷心中一闪而过，有一个幕僚说过的一句话，不能早早伏低。</p>
小王爷把眼就更瞪得如牛眼睛，一个字也不再说。</p>
这是家学渊源。</p>
大多的贵戚子弟们，不管看上去多粗鲁，关键时候也能沉得住气。</p>
他在等姓袁的坏蛋，和姓冷的混蛋再多说些出来。</p>
而对面两个人，比他还能沉住气。</p>
冷捕头也抱了一碗茶，喃喃自语：“多少年没有这么喝过，这头晕的，什么钟点了，我该回家了，”</p>
梁山小王爷把耳朵快撸直了，听来听去后面的全是废话。</p>
而袁训呢，慢腾腾喝，慢腾腾喝……</p>
窗外飞雪扑动，窗也响，门也响，听上去外面风雪肆虐得无处不动。</p>
时间，在这肆虐中，一分一分的过去。</p>
“唉，文章侯府的酒，不好喝，喝得我头疼，”</p>
姓袁的呢，还慢腾腾喝，慢腾腾喝……。</p>
梁山小王爷于是也头疼起来，你们就这么交待我，似吩咐我似的，我让你们一说就听从，爷爷我成了什么人？</p>
你家的奴才？</p>
不行不行。小王爷转转眼珠子，他转眼珠子动脑子的时候可真不多。这一动，袁训和冷捕头立即发觉，两个人不动声色，还是一个慢腾腾喝茶，另一个还在喃喃：“这酒……”</p>
小王爷恨得牙根儿磨了几下，很想跳起来把对面这两个一顿暴打。</p>
你们就不能多几句客气谦恭的话出来？</p>
比如让点儿步，给点儿好处什么的……</p>
而对面那两个人，还是稳如泰山状。</p>
娘的，你们沉得住气，小爷我坐不住了。小爷我要赶紧的回去找幕僚，让他们来对付你们，给你们个回话出来。</p>
在北风又一次撼动房门，这是客栈不比家里坚固，那门狂动几下，小王爷随着也跳起来。怪叫一声：“天都要亮了，我娘还等我回家。”</p>
打开门就跑了。</p>
走就走吧，这家伙还不关门。那门大敞着，风雪一个劲儿的往里灌，瞬间就灌进不少雪在地上，雪遇暖而化，一堆水在地板上漫延开来。</p>
袁训和冷捕头相对而笑，袁训是知道冷捕头这混蛋，关于冷捕头是个混蛋，在这一点上，袁训和梁山小王爷持相同看法。</p>
这混蛋除在太子殿下面前，是很少主动开口说话。袁训就先评价几句：“他回去头一个告诉谁？”</p>
“嗯……”冷捕头沉吟状。</p>
袁训不屑，往后一倒：“行了行了，我要睡了，你要回家，赶紧的回吧，出去记得关门。这门不关，冻人吗？”</p>
不说就不听了。</p>
梁山王留下的幕僚，不过就那几个。</p>
冷捕头就笑：“你才成亲，就撇下老婆？”袁训反唇相击：“你成亲几十年了，你倒还惦记老婆？”</p>
他手搭腹上，打算就此入睡。</p>
但宝珠的娇嗔，不由自主的浮上心头。</p>
这么晚回去，先要把老王头弄醒。可怜他一把年纪，让他睡吧。再来有了酒，见到宝珠必不放过。在家里也就罢了，宝珠今天在旧家里，老太太就在对面，虽说她是听不到夫妻动静，可老太太房中上夜的人，却不见得听不到。</p>
那不是会羞到宝珠？</p>
羞到宝珠……。好看之极。但，改天吧。</p>
袁训真的要睡了，他听到冷捕头出去关门声，就打个哈欠，喷出的酒气自己都皱眉头。还是这里睡的好，红花儿……你也不用一直照看水了。</p>
这么晚还不见我，总是心中会有数。</p>
……。</p>
这一夜不睡的人，还有一家。</p>
方明珠抱膝独坐床上，对着地面怔看。</p>
方姨妈没坐，在房里走来走去。她太激动睡不着，坐着不动，这房里又冷。</p>
“你表姐也成亲了，你还不成亲？平时天天来看你的吴家大爷就不错，家底子错，又肯出钱，”</p>
方明珠木然不语。</p>
“再不然，郑公子也很好，人家是京中的官宦世家，家里兄弟叔伯都做官，”</p>
方明珠面如死灰般寂静。</p>
“难不成你相中今天遇到的武状元，”安老太太一口一个：“我的儿，这武状元明摆着就是你的，”方姨妈也能听到。</p>
方姨妈神秘地凑近女儿：“我为你也打听过了，他家是城里有铺子，有几间还不清楚，但看他送的东西，倒有上百两银子，这出手大方的，啧啧，就是个王爷也不过如此吧，”</p>
梁山小王爷若在这里，必定反驳。</p>
他肯送袁训三百两银子的礼物，是他自己赎身花了五千两，为几个帮闲赎身才肯送几百两。</p>
就是王爷，也不会平白无故把银子送人。</p>
“武状元他住城外面呢，我说去他家铺子买东西，问他住哪里，他就告诉了我，要不然，”方姨妈碰碰女儿：“我为你去寻他？”</p>
方明珠终于怒了，她很想发泄似地大叫，可租的这房子又不隔音，间壁就有人家住，不敢高声。</p>
她想自己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怒也不能怒，就更伤心。对母亲恨声道：“人家要当武状元的人，能相中我？”</p>
“他不是正经亲戚，比我们还要远，带那么多东西去，不是有事求人，就是求人。玉珠不是还没出嫁吗！”</p>
“什么郑公子，他要我当小！”</p>
“什么吴家大爷，他只想要我身子！”</p>
因不能大怒，这压抑下的嗓音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，好似铁钉钉在地上般狠厉。</p>
方姨妈也就恼了，拉把椅子坐到床前。才坐下来就打个哆嗦，先骂：“这天死冷的！”又问女儿：“你倒冲我狠！我全是为着你，为着你才舍下老脸还往安家去！”</p>
方明珠一扭脖子：“哼，你可以不去！”</p>
“我不去，你可怎么办！”</p>
方明珠感伤起来，抽抽泣泣地哭：“我还能怎么办！是你叫我往京里来的，如今公子他中了，”余夫人没找到袁夫人的碴子，又让儿子看着不能去寻方氏母女的事情，就无处不显摆她儿子的高中。</p>
要说今天安家谁的声音最高。</p>
一个是阮家小二：“我这一甲十九名，”自然有人认为他中得高，听他夸耀。</p>
再来就是余夫人，声浪略低：“我儿子呀，早让他到京里苦读就是对的，冯二奶奶，你家四少我也让人看过，论名次不比伯南低，可伯南是在京里中的，京里中的呢……”</p>
冯家的人幸好涵养高，不然可以躲着余夫人走。</p>
最后一个就数安老太太了：“武状元呀武状元，”武状元不离口，似乎不把掌珠气到哭她不罢休。</p>
方姨妈能打武状元的主意，老太太今天贡献的分贝不可埋没。</p>
方姨妈处处为了女儿，就是她自己都没管好，怎么能弄好女儿。她满心的为女儿，此时却听到女儿说余伯南中了，方姨妈大怒：“别提他！”</p>
话音才落，隔壁有人怒声：“小点声儿，你们不睡别人要睡！”</p>
古代房子大多是木板壁，有些街道的房子，有缝都能看到别人家里去。方姨妈才起怒声，这就弄醒邻居。</p>
她缩缩头噤声，方明珠看着母亲又可怜她，长长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。</p>
而隔壁的人还在放过，有个妇人劝：“睡吧，人家早不说了。”那男人道：“成天抹脂涂粉的，站门口想男人！她们自然不睡，白天好装懒模样儿勾人！”</p>
方姨妈怒极，却又不能怎样。</p>
方明珠忿极，却又忧愁起来。</p>
宝珠在思量自己遇到的全是好人的这一个夜里，方明珠也须思考一下。她以前在安家的时候，几曾受过这种气，又不能出？</p>
就是表姐掌珠给自己气受，方明珠也敢把她衣裳划花了。不管赢不赢，好歹还能出气。</p>
而今，却是一口气也不敢出，全噎在心里。</p>
方明珠缓缓出声，低低对母亲道：“你不用白忙活！我要嫁人，不给人当妾！”方姨妈忙问：“你要嫁什么人？怎么我天天陪着你，我不知道。”</p>
“门外卖水的禇大汉，”方明珠低声道。</p>
“啥！”方姨妈吼出来。</p>
“砰！”隔壁有人砸出东西，木板壁摇晃几下。方姨妈又吓得不敢再说。方明珠见到母亲此时模样，更痛泪流出。</p>
她且哭且道：“我们还在祖母家里，从没有经过这个！有时候我想，若是不去闹，不被撵出来，也就不会是今天这样。表姐出嫁，宝珠也出嫁，就玉珠那个书呆，还能比我会说殷勤话吗？”</p>
她一个劲儿的低声，但泣声却止不住。隔壁也许听出愁苦，也就不再出声。</p>
“全是为了我，为了我才到今天这地步，可我，也不能由你说的再去作妾，或卖我的身子！”</p>
方姨妈也苦恼：“为什么不能？我告诉你呀，女人身子不值钱。像我给了你父亲，又怎么样？你看那两头为大的人家，又不是妾，又没有主母管，两边都为大，你在外面一样是大的，郑公子许给了我，”</p>
“不！”方明珠痛苦。</p>
说起来，人受教训有人快，有人慢。以方明珠性子，她倒不是一下子悔改到这么快。主要的，还是掌珠她的亲表姐，风风光光的嫁给小侯爷。</p>
小侯爷又生得俊美过人。</p>
韩花花的外表，是没得挑剔。</p>
而掌珠的嫁妆，有着宝珠和张氏玉珠帮忙，也无可挑剔。</p>
掌珠的人，又有什么可挑剔的呢，美人儿一个。</p>
方明珠也是美人儿一个，方明珠无有整齐嫁妆，方明珠就找不到小侯爷。可表姐是正妻，方明珠不能让她笑话了，她必须正经的嫁人。</p>
她又同掌珠攀比上了，但有时候的竞争，也一样是带来正面效应。</p>
方明珠认真告诉母亲：“禇大虽卖水，但他愿意明媒来娶我，我要嫁给他，他不嫌弃我没嫁妆，他说给我办嫁衣。表姐的婆家他也送过水，他认得那管家。今天办喜事，那家里要用城外的泉水泡茶待客，他去送了，就便儿看表姐嫁衣，他说给我办件差不多的。”</p>
过去有地方打出水井是苦水，不能吃，就买。又有富贵的人家讲究新鲜活水泡茶，卖水，也是一个职业。</p>
方姨妈险些没晕过去！</p>
她口口声声为女儿，其实是为自己养老着想。而那褚大，生得五大三粗的，凭一把子力气走街挣吃的，一天能存下多少铜板儿来？</p>
是按铜板儿来算，可不是银子钱。</p>
她双耳嗡嗡，女儿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也没听到，就差眼冒金星。</p>
方明珠见母亲不回答，就往下说：“论起来，我就比表姐强了！表姐嫁的人家，看着好，以后房中有妾，她又脾气差，谁还要理她！我呢，禇大只有我一个人，再没有别人。”</p>
她到余家后，余伯南同时纳妾小巧儿，同是妾，和方明珠是两个待遇，一个在天上，一个在地上，方明珠一直引以为恨。</p>
方表姑娘正经话没有几句，就开始鄙夷掌珠：“小侯爷生得那么的好，把全场的人都比下去了。侯府又岂能没有妾，没妾别人不笑话吗？咦，宝珠女婿还没有妾，也就快有了，宝珠就不聪明，不早早给他物色，以后不好看了，也是无人搭理的。”</p>
她顺便儿的，把宝珠也鄙视进去。</p>
宝珠的快乐，就是她看人都好。</p>
明珠的不快乐，不仅是她幼无家教，还有就是她看谁都不如自己。迟早有不如的一天。</p>
“哼，等表姐受到抛弃，我就去笑话她，扳回这一阵来。”</p>
方明珠适才痛苦的泪痕还没有干，就又有了笑容。方表姑娘的没心没肺，一如既往的进行中。</p>
……</p>
宝珠第二天起来，见袁训果然一夜不归，心中难免怪他。袁训上午回来换衣裳，扯住宝珠说小别胜新婚，让宝珠娇嗔推了一把，夫妻闹了一会儿，并无芥蒂。</p>
掌珠三朝回门，办得极是热闹。韩世拓是会说好听话的人，而老太太又不算太冷脸子，回门宴就算圆满。</p>
新人回门，晚饭前要回。掌珠怕坐久了，祖母又要恨上来，午饭后就同韩世拓告辞。宝珠送到门外，再回来袁训说当差，袁夫人要回去，宝珠晚走留下来看着东西收好，安老太太也知趣，催促宝珠早回：“你家里晚饭岂不要办，走吧。”</p>
宝珠有别的事情要办，也就出来。带着红花坐上车，顺伯赶车，往铺子里来。</p>
从宝珠成亲后，她还没有往铺子里来过。今天是孔老实早说选伙计的日子，宝珠回过袁训和袁夫人，她要亲自来看看人。</p>
卫氏今天没来，红花随着宝珠。车到铺子门外，红花先惊奇了：“奶奶你看，我们铺子里还有人进去呢，”</p>
有一个妇人才刚出来，手中提着东西。</p>
宝珠忍俊不禁，笑顾红花：“你难道想，没人才叫好？”红花搔头：“我随奶奶好几年，没想到奶奶会做生意，见到有人进出，我这心呀，就喜欢呢。”</p>
顺伯停下车，主仆下车。因没知会孔老实来的钟点，而铺子上伙计又很少见到主人，此时应门的伙计更是脸生，就不认得本主到来。</p>
伙计走上来指引：“奶奶要买什么，我们铺子里新到的高丽绸缎，琉球土产……”宝珠愣住，红花也愣住。</p>
高丽绸缎，琉球土产？</p>
这得多少本金才能办得来在铺子里存着待沽。</p>
宝珠和红花加快步子进到铺子中，这一看，她们都惊讶起来！</p>
听孔老实说的诸般东西都有，还以为他说吉利话。而亲眼看到的，却真的是东西不少。不敢说诸般东西都有，但贵重东西不少。</p>
一面墙的柜台后，摆的真的是没见过的东西，上面红纸写着“琉球美酒”，而另一边柜台后，是闪闪精致的绸缎，有几匹上面也摆着红纸，写着“高丽绸缎”，余下的东西，也都是上好丝绸，各色送人的上好礼物。</p>
红花咬了一下自己手指不算，又把手送给宝珠：“奶奶要咬一下吗？咬一下就也醒了。”红花喜欢得糊涂了，没想到宝珠咬她手指，自己怎么会醒过来。</p>
她又不会痛。</p>
而宝珠则竭力定神，努力回想孔老实来回的话。</p>
他办的东西，都有单子交上来，是没有外疆的东西过来。而孔老实是不会骗自己的，宝珠相信他。</p>
那这东西，是这几天里才办的？是以还没有得到回话。</p>
宝珠盘算着，这些东西不管是从哪个商队里进来的，都本金不少。她自己铺子里的本金不过就那么多，那这多用掉的钱……是从哪里出来的？</p>
她的心思，瞬间转到表凶身上。</p>
只能是他！</p>
也只能是一直不肯报私房的他，出的这笔钱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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