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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奶奶，您相中什么我取样品给你看，”伙计见宝珠似在想心事，心想进到铺子买东西的女眷们还走神的，可就不多。</p>
他就低声催促一下。</p>
宝珠回过神，微微一笑：“哦，我不买什么，我要见你们孔掌柜，麻烦你为我带路。”伙计愣上一下，就会错了意，笑道：“您要什么，我不比掌柜的介绍的差。”宝珠见他这般会揽住生意，就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</p>
伙计纳闷道：“我叫王小二，”心中犯嘀咕。这买东西还和我名字有关？</p>
听这位年青的少妇道：“王小二，你很用心，我会让孔掌柜赏你。现在，你既不肯带我进去，请为我请他出来，告诉他有一位袁家奶奶到了。”</p>
话音才落，王小二一拍脑袋，高声嚷道：“哎哟，我竟然怠慢了您，原来是我们的东家到了。”红花笑眯眯：“这铺子是袁家的，你也是知道的？”</p>
“知道知道，”王小二更热络起来，把宝珠往铺子里面让：“您跟着我来，掌柜的正在等您。”让他这么一叫出来，铺子里另有的两个伙计也陪上笑容，哈了哈腰，口称：“东家您好。”红花格外得意，看看我们奶奶不管到哪里，全是神气的。</p>
穿过柜台旁的小门，就到了后面的院子。</p>
后院子里有几间房，以为仓库。</p>
院子里已经站了五、六个汉子，孔老实正慢慢的从房间里出来。汉子们见到他，就纷纷问道：“掌柜的，我们来了可有一会儿，您倒是还不见我们？”</p>
雇佣人手，总是要单独的问问才能定下。</p>
孔老实不慌不忙：“再等等，等东家到了……哟，您来了？”抬眼见到宝珠到了，孔老实忙殷勤的上前，请了一个安，再陪笑：“街上挤，雪地又滑，可是不好走吧？”</p>
这个人说他是浸润在生意行当里的，没有人会不信。只看他那一脸的菊花摺子的笑，还有这百般体贴的话语，就知道是个老生意人。</p>
寻常的奴才，也没有他这这一脸近似阿谀的笑。</p>
宝珠想表凶真是好眼力界儿，竟然把这么个人给借回来——宝珠这铺子能有今天局面，全是孔老实一手做成，就更不肯失礼于他——宝珠略欠身子，笑容满面：“是不太好走，还好有顺伯赶车稳当，只是累你久等。”</p>
“奶奶说客气话，我办事的人，说什么久等不久等，”孔老实用身子半挡住宝珠，同时并没有谨慎的低头陪东家，而是飞起一眸，把院中人的神色全扫了一个遍。</p>
宝珠也在同时，不动声色看向院中站的人。</p>
汉子们无一例外的全低着头，宝珠和孔老实交换一个满意的眼神，由孔老实带路，往一间房内走去。</p>
头一面上，汉子们全都过关。</p>
当伙计的头一关，应该是见到客人们，是不能扬着脸看的。弯要塌下来，眼神儿要低下来，特别是女眷们出现时，更不能直视。</p>
否则不尊重还是小事，有非礼的嫌疑这问题就大了。</p>
头一面上，宝珠把这几个人全相中了。但具体如何，还要看孔老实怎么办理才是。</p>
她在房中坐下，见这是一间房子隔开，因为仓促，板壁太薄，里面存的货物还能见到。而前半间她正坐的地方，摆着两套普通的黑漆桌几，上面略有几点雕刻，简单之极。</p>
这就是孔老实在这里时，办公的地方。</p>
宝珠难免要想上一想，掌柜的应该有间会客的地方吧？就道：“何不请木匠来，重新收拾间房给你会人？”</p>
“奶奶快别。”孔老实捧茶上来，他是惯常的陪笑脸儿半弯腰，不笑不说话。此时笑容更深：“弄间房子闲摆设着，给谁看的是？等铺子生意顺当了，我并不天天过来。奶奶呢，”孔老实掩口笑：“袁家小爷才不会放您天天在这儿，”</p>
宝珠抿唇一笑，轻轻点头。</p>
“所以我们今天才寻人，再找两个得力的可靠的搬货干粗活的伙计，让原先招的王小二、田三小晚上看铺子，他们全是京里人，父母亲戚一堆的全几代在京里，必不致有失。至于这以后是不是要有待客的地方，以后再收拾不迟。”</p>
他面面俱到，宝珠省心不少。就只问一句：“您不在这里，是不是也有个揽个总儿？”她讪讪的万分难为情，可不是不相信你，或者想夺你的权。只是，你总是借来的不是？</p>
孔老实没有丝毫多心乱想的神色，反而一拍大腿：“奶奶虽年纪小，却想得比我还要周全。”他这么着讨好，宝珠反倒狐疑起来，您是不是留着这句话，故意的让我说出来？</p>
“这贴心的人，要从伙计中挑选。一则他做得熟悉，别人也服他；二来他做的有时日，对他熟悉，就可以往大处用人。”</p>
宝珠听完，由不得地要笑。放下茶碗，再起来拜谢：“要没有您，我这铺子可怎么办？”孔老实还会说笑话：“好办好办，最多袁家小爷赔些钱，也就是了。”</p>
宝珠忍不住笑了一声，这话说的，让表凶听到，不知作何感想。赔来赔去，全赔到他头上。</p>
就便儿问出来：“我看外面又多出来货，这本金只怕缺了。想是您垫上来的，是多少，我就让人送来。”</p>
“哈，那些不花钱放这里的，卖完了再给人钱。”孔老实晃晃脑袋，在另一套桌几前坐下。</p>
宝珠狠吃一惊：“不要钱！”</p>
不要钱人家肯给你？</p>
“奶奶没经过，所以没想到。这是往外疆的商队回来，有带路的向导挟带货物，大铺子不收，嫌少，小铺子买不起，他们这寄卖到我们这里。说到这里，也有我多年的一点儿信誉在中，等发卖完了，再给钱不迟。”</p>
孔老实该得意时也得意，把脚尖晃了几晃。</p>
宝珠想说谢，又不知怎么道谢才能表达心意；想说谢点儿礼物什么的，又因近日与孔老实交往，对他渐渐了解，这个人生意经如此精通，又眼里见过无数好东西，给他什么，才有诚意？</p>
就送他东西，还要回去问过表凶才行。</p>
就只谢了一谢，但心中打定主意，谢他点儿什么实在的才行。</p>
孔老实又口头来回不必谢，他是个忙人，宝珠也不是久呆这里的人，就把伙计们叫来单独问话。</p>
因宝珠在房中，让他们只站到窗下，房中问出来，窗外答上来。</p>
不到两刻钟，六个人全问完。让他们到隔壁房中吃点心，孔老实点着六个人的名字，一个一个地对宝珠说着。</p>
“我们只要两个，当伙计的要有力气。这六个呢，却都有力气，都做过搬货伙计，也做过迎客的，又都是京中人氏。”</p>
宝珠也为难：“是呀，这可怎么挑出来呢？”她眼珠子转转，但孔老实想来没有发现。</p>
孔老实并不废话，直接把两个人勾出来，对宝珠细细解释：“这就要看住处了，铺子上伙计是要起早摸黑的，这两个住的近，早上能来早，晚上能去家，是极方便的，就是他们了。”</p>
他这样一说，宝珠就大彻大悟。手指在余下四个人的住处上，以她对京里道路还不熟悉，就装着请教孔老实：“这个住在花枝胡同，应该是离贾家胡同近吧？”</p>
“呵呵，远得很呢。”</p>
宝珠并不气馁，又问：“那这个铁匠胡同，又离银丝胡同近吗？”</p>
“呵呵，还是远得很，隔出好几条街，还没有直通的路，绕弯儿才行。”</p>
宝珠问了好几个，问到自己问不下去。</p>
这几个伙计既然这个铺子里不要，又全是京里人，孔老实说为人可靠，那宝珠另几间铺子里，还是要人的。</p>
只是她对京里太不熟了，闺秀也好，妇人也好，没有出去遛大街的。宝珠出门全是顺伯陪着，她就是想逛也不成。</p>
红花多出来的差使，就是从这里来的。</p>
这就只能指望上红花和奶妈卫氏。</p>
奶妈上了年纪，问话跑道儿全不如红花。红花中的用大，就在这里。</p>
宝珠默默地把这几个人名和住处全记下，准备单独上门请他们。她正在背着，却见孔老实把写着人名住处的纸张折叠好，送到宝珠手边：“奶奶收着，以后铺子里走了伙计要人，还可以去找他们。”</p>
宝珠大喜，这正是久旱逢甘雨，想睡觉有人送枕头。</p>
她虽能想到这句话，但现在事事依仗孔老实，不好说出这纸张自己收着的话，换成别人岂不会疑心不悦？</p>
孔老实太中用，宝珠就患得患失，其实她是东家，她收着也没错，可她冲着对太子殿下的敬重，对表凶的爱戴，对孔老实的信任，轻易不敢乱说一句。</p>
但孔老实善解人意，他主动送了过来。宝珠握住这叠起的纸张，感觉它在手中跳动不已，仿佛握住的是无数生意。</p>
她愈发觉得自己遇到的全是好人，而更对孔老实感激以外，还更想见到自己的丈夫。</p>
呃，当然宝珠妹妹是还有话要问表凶，才这么的想他。</p>
宝珠这就告辞，和红花上车回家，在路上把将有四个伙计，另三个铺子也全能起来的话对红花说了。红花星星眼又发作，头一句就是：“红花可没钱入股，但红花好喜欢。”宝珠敲她额头，佯装生气：“认真当差，别总想着你的分子。”</p>
……</p>
咦，这是什么情况？</p>
宝珠手扶住门帘子，溜圆眼睛望向房中的那个人。略注视片刻，宝珠就再望房外。雪空蒙蒙，北风吹得又疾又急，把天空都吹得几乎黑暗，可还是能看清楚现在是下午，离晚饭还有一个钟点儿呢。</p>
而表凶居然在家？</p>
那蹲在桌子下面拖出大箱子，取出一叠一叠书的人，正是袁训。</p>
红花儿跟在后面，见到宝珠停住步子，以为是自己不及打帘子，奶奶自己打到一半不乐意再打——天知道她的奶奶几时有过这种怪脾气——红花就小跑上来，嚷道：“奶奶放着，我来我来，咦？”</p>
红花的小脑袋刚伸出宝珠胁下，也奇怪了。</p>
袁训抬眸瞅瞅主仆，一个发呆两个发愣，没见过我早回来过？</p>
也是，真的没怎么早回来过。</p>
他继续理他的书。</p>
宝珠也就能明白，表凶在备春闱，虽说这才十月里，可春闱是在次年的二月里，这就只有四个月不到的时间。</p>
宝珠就开开心心走过来，因见到他白天也在家心中喜欢——成亲初时装的表凶不在家最好，宝珠不是贪恋房闱的那情怀早就没有——宝珠笑嘻嘻，走到袁训面前不说话。因他是蹲着的，就双手扶膝，半弯着腰，睁一双妙目，对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。</p>
袁训就白眼儿，</p>
白眼儿，</p>
再白眼儿。</p>
“嘻嘻，菩萨保佑，你总算肯在家里看书了，寻常我提过你两次，你只当耳旁风。正想寻个机会再提你，你自己倒明白过来，这可真是太好了。”宝珠取笑他。</p>
袁训抬手作势要打，宝珠往后退一退，还是半弯身子的轻笑着，眨巴着她黑宝石似的眸子。</p>
依然还是有调侃之意。</p>
被调侃的人不理她，自在弄自己的书。</p>
“要我帮忙吗？”宝珠殷殷探问。</p>
袁训这才呼一口气，站直了身子，道：“不用，”理他适才放在桌上的书，又问宝珠：“你怎么才回来？我都回来半天了。”</p>
宝珠冤枉的道：“你说你当差去，我就往铺子上去了，还以为你回来不早，”这就想起来，宝珠口吻讨好起来：“你在家刚好有，有事请教呢。”</p>
袁训手停一停，眼睛在宝珠面上打一个转，宝珠心虚起来，屏屏气，再次讨好地道：“好吗？”袁训懒懒：“好啊，你要问什么呢？”</p>
宝珠欢快起来，活泼的跳了一小步过来，扯住他袖子就问：“那花枝子胡同，铁门胡同，银丝胡同……相隔有多远，又哪里离哪里最近？”</p>
她问的其中三个，是她另外三间铺子的地址。而余下的四个，则是那四个伙计的住址。</p>
袁训装模作样拧眉头：“这些地方，我都不知道可怎么好？”宝珠一眼看穿了他，表凶一旦狡黠起来，准保是哄人呢。宝珠就不依：“说嘛说嘛，你京里住了好几年，又寻常最爱乱走，难道不知道这些？”</p>
“我爱乱走？”袁训斜眼睛。</p>
宝珠就想上一想，重新换个词：“你当差，总是会乱走的吧。”扁扁嘴，在心里又加上一句，难道是去看那王府的姑娘？</p>
这么一想，宝珠就想到成亲后并没有提到过那王府的姑娘，就把询问的目光一动不动的对住袁训面庞。</p>
那面容因外面风雪中才回来，又无端的动情上来，更红晕如梅，气质呢，因吃醋又添上的却是幽怨。</p>
“好吧，我全知道。但是，”袁训扛不住宝珠这神情，把书案上书推开，露出一片空地方。再往后在椅子上坐下，对宝珠笑：“你问这些可作什么？难道我不在家，你乱出去跑了？这真真的该打，我不在家，除了祖母处你可以去，再就铺子上走一走，也不要去的太勤，又不指着那个用钱，存私房也要有度，”</p>
宝珠嘟嘴摇他的手，打断他：“人家只问件事儿，在你手里顶顶的容易，你就说上这一车的话。”假话早就编好，宝珠装着生气：“是青花和红花拌嘴，说各人去的京中地方多，我听了听，这些胡同有趣，青花又说有好铺子，我打算你不在家，回过婆婆去逛逛，先问你怎么走，你就说上这么多的话。”</p>
“顺伯知道。”袁训微笑。</p>
宝珠跺脚：“我知道知道也没什么，”</p>
袁训拧她耳朵，捏她面颊：“老实交待，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？”</p>
“逛街看别人好铺子，好学上一学的主意。”宝珠眨动大眼睛，是对着自己丈夫，水汪汪的居然生出几丝媚态，又乞怜的如猫，让人心里头化也化不开。</p>
袁训就不再追问，拍拍大腿。</p>
宝珠瞪眼：“啊？”你的腿怎么了？</p>
“我说，坐上来。”袁训嬉皮地笑着：“问人东西，难道不给点儿亲香？”宝珠腾的红了脸，对着他铺着枣红色衣襟的膝盖看了再看，有些痴痴。</p>
夫妻白天就这般的亲昵，还真是没有过。</p>
宝珠有动心，又有偷偷摸摸的新奇。先小声问：“红花见到可怎么办？”</p>
袁训就扬声：“红花儿，”</p>
“哎，”门帘子一动，红花小脑袋钻进来，一脸的殷勤：“爷叫我做什么？”</p>
袁训告诉她：“我和奶奶说话，不叫你别进来。”宝珠竭力忍住不更红面庞，而红花显然一听就懂，不但快速缩回脑袋去，还加上一句：“我守在外面，我不进去，也不让别人进去。”</p>
袁训轻轻一笑：“小婢知情识趣。”再笑谓宝珠：“她把你接下来的话全堵上了。”</p>
宝珠小嘴儿更噘：“你倒知道我接下来说什么？”</p>
“你呀，”袁训刮她鼻子，好笑道：“你本打算接着说，母亲来了怎么办，”宝珠本是要这么说的，可见丈夫说了，自己难为情，就发娇嗔：“母亲从不轻易出屋子，这天又冷，有事情不会让我们去吗？”</p>
“那你还会说忠婆来了怎么办？”袁训学着宝珠的语气，更把宝珠取笑得拧着身子不依：“忠婆来了，怎么会闯进来，她自然会在外面先说话。”</p>
宝珠本来是要这么说的，可丈夫说出来，她一件也不认。</p>
不但不认，还对着袁训摇头晃脑的得意：“你怎会猜对？”</p>
“那你就是，呀！”袁训捏起嗓子，学着宝珠此时的摇头晃脑：“宝珠羞人答答的，可怎么办？”宝珠握起小拳头要打他，让袁训搂住腰按坐腿上，另一只手提起笔，笑道：“放老实，今天是我让你放老实，再不老实，惹得我动火上来，现在就拿你惩治，你晚饭也不能去用，可真的羞人答答了。”</p>
宝珠这就老实下来，娇滴滴贴在他胸前，软语相求：“你也不要再闹，好生的告诉我吧。”</p>
“叫声好听的，”</p>
“好人儿。”宝珠娇声而言。</p>
袁训表示满意，提起笔在纸上画出来：“看，这是花枝胡同，这里呢，离它最近的是槐树胡同。而铁门胡同，在这里……”</p>
见他画得清清楚楚，宝珠心满意足。侧脸儿坐着的她，眼前无处不晃动的是袁训面庞。他下巴尖挺，从这里到额头，是一条难描难画的好看轮廓线。</p>
宝珠不由得心动，羞涩地道：“看你说得这般清楚，定然是无事就乱走动的人。以后……少出门吧，多在家……多看你的书吧，”</p>
因画完了，袁训放下手中笔，双手环抱宝珠的小腰身，沉思般道：“是啊，不但在家里看书是件大事，还有一件更大的更了不得的事，我要在家，”</p>
宝珠就问：“是什么事？”心中怦然乱跳，是陪宝珠么，会说陪宝珠么？</p>
她的表凶露出坏坏一笑，拿面颊蹭住宝珠面颊，在她耳朵道：“是欺负宝珠这件大事情！”说过认准宝珠小嘴儿，张开大口，“啊呜！”一口咬住。</p>
“唔，唔，”宝珠挣了几下，就软倒在他手臂上。</p>
房中春风一度，而房外，红花睁大眼睛对着空寂的院子看着。谁来也不行，谁来也不能进……。可红花儿啊，这个家里能往这里来的，又有几个人呢？</p>
此时是晚饭前，忠婆和卫氏在备晚饭，更没有空闲出来。</p>
红花不管，她忠心当差。姑爷说了不要放人进去，红花就得盯紧了，人，只要是人，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进去。</p>
……</p>
“奶奶，今天可去还是不去？”红花蹑手蹑脚进来，在宝珠耳边悄声说上一句。宝珠坐在锦榻上，低着头在裁剪衣物。闻言，她悄悄往一边看，那边的大书案后，坐着她的夫君表凶，表凶手握一卷书，正沉静于书中。</p>
窗上飞雪扑来一片白，天是才过中午。</p>
表凶如他所说，要攻书备春闱。从那天说过后，他竟像辞了太子府上差使一样，三天里有两天在家，有那么一天出门去，也是半天就回来，然后再埋首房中苦读。读到深夜，就唤宝珠弄夜宵给他，夫妻赏夜雪同用。</p>
他在家里，像房中多出来顶梁柱，院子里多出参天树，就是袁夫人也多出欣喜，宝珠更不用说。</p>
可他在家里，宝珠却有很多的不方便地方。</p>
宝珠的另两个铺子，就要开张了。</p>
她得去看看。</p>
可她平时出门，因袁夫人疼爱她，还有她的丈夫百般的不放心，总取笑她：“一个人出门遇到拐子可怎么好？拐子最爱拐漂亮的。”全是顺伯跟着。</p>
顺伯一跟上，宝珠还能有什么*。</p>
她为这件事，小小的说过几回，说自己雇车去，还说红花儿都能一个人去太子府上，宝珠怎么就不能独自去看祖母。</p>
她的丈夫精明过人，宝珠从铺子上事的就看得出来。想太子府上岂只有一个得力的生意人袁训偏偏相中孔老实，可见不是他早有了解——早了解自然算精明——；就是他慧眼识人——同样是精明。</p>
宝珠为出门的事，就不能和他有底气的讲，只款款的说假如婆婆要用人，假如家里来客人，天天锁着大门可怎么好。</p>
袁训就问她为什么天天出去，还一出去就是一整天，要弄成天天锁大门。</p>
宝珠屡屡不赢，就只派红花儿出去。可这一回一回的不赢，离铺子开张的日子就越来越近。黄道吉日就在明天，这日子是红花特意佛前占卜求来的，宝珠并不是很信佛的人，可也讲究个讨吉利，她再不去看一眼，顶顶难过。</p>
“别急，”宝珠低低的回红花，继续剪着手下衣裳。过年的衣裳早备好，这是袁训要的，下春闱的衣裳。</p>
在嫁过来的前一小段日子里，宝珠就知道袁家和刚才想的不一样，颇有家底。嫁过来后，就更加的清楚。</p>
她的婆婆无事时，十天半个月取出一件首饰给她，都带着这才想起来的神情，像是放了许久不用，所以才会忘记。而那首饰式样虽老，却无一不是精品。</p>
宝珠每每回房欣赏那首饰，再想像自己婆婆年青时带这样的首饰，她年青时必定算是时新样子的，一定是艳冠群芳。</p>
辅国公之女，岂能是一般人？</p>
在这种认识下，她的夫君常爱布衣裳，总让宝珠没有理由的敬佩他。宝珠虽没有问过原因，却也想过必定是表凶没有出仕的缘故，就不肯乱花家里的钱。</p>
手中的这一件，还是表凶自己相中的，是一件天青色细布，宝珠铺子里有，比绸缎便宜那么一丁点儿——有些细布甚至比一般的绸缎要贵——可沾上一个“布”字，作为妻子的宝珠还是敬佩他。</p>
这总是有点儿偏心在内。</p>
她就这么着，一面偏心的想自己丈夫是个节俭的人，至于真的节俭假的节俭，反正宝珠愿意这么着看重他。而另一面就想自己铺子是告诉他，还是不告诉他？</p>
想了无数回，宝珠都不愿意告诉他。</p>
成亲后夫妻耳鬓厮磨，情爱无比。宝珠早就没有瞒私房的心。她不肯说，是早先没有说，怕表凶查地契合同签的日期，就会发现另三间铺子在孔老实管的那间铺子之前买下。必定会问，以前怎么不说？</p>
岂不是要同宝珠生分。</p>
小夫妻情热如火，宝珠不认为表凶会生分很久，她怕的是另一件。表凶不见得会生气，以他那犯坏上来就促狭到底的性子，闲闲凉凉的问上一句：“你不能了，才来找我的吧？”</p>
这多难听？</p>
这多让人脸上下不来？</p>
饶是好心告诉了他，还要听他这句话，那宝珠可不想让他看低。还是原样隐瞒，到铺子里赚了钱，再得意洋洋的提出，赚得表凶一脸的惊奇，宝珠脸上那才光彩。</p>
把最后一块布剪好，宝珠主意不改，今年不告诉你。可不告诉他，就得独自出门，不能带上顺伯。</p>
出去的红花又一次探头进来打眼色，面上已经急上来。</p>
宝珠就心疼红花，冬天白昼晚，宝珠不午休，也让红花打个盹儿。今天打算去铺子里，红花就不能再休，一直在门外候着主仆怎么能单独出去。</p>
红花自然不是为这个急，而宝珠也是一样的能体贴到她。</p>
宝珠就对红花再一次使眼色，再等等。</p>
红花收到后茫然，还等什么？</p>
冬天晚的早，再等再等，我们出门要雇车，坐车要过去，过去要交待，交待完了回来，可就很晚。</p>
头一回自己出去就回来的晚，以后您还能指望顺伯不跟吗？</p>
见奶奶全无反应，收不到红花的这诸般暗示。红花只能再放好帘子，在外面候着。</p>
袁训住处是三间全打开，并不分里外间。外面飞雪严寒，红花没有地方坐，从来是退到隔壁自己房里。</p>
她才回房中，就听外面隐隐有喧闹声。红花噘嘴：“怎么又来了？”一溜小跑的再到正房：“不好了，那小王爷又来了。”</p>
红花语气，好似妖怪又来了。</p>
她就见到她的奶奶眼睛一亮，亮得有若星辰。红花以为自己看花了眼，小王爷来有什么可喜欢的，就揉揉眼睛，见到宝珠奶奶抿唇给她一个暗示性笑容，眨了眨眼，像是在说，我们就可以出去了。</p>
红花虽不明白，但很开心。这间铺子因宝珠手中现银子不足够，虽很想和孔老实开的那间铺子比肩，却巧媳无米，货物全是家常用的。附近又有书馆，书倒是品种不少。宝珠不能去，全是红花看着办的，这是红花的心血，明天若不能如期开张，红花会懊恼的。</p>
而奶奶今天去看过，明天才能如期开张是不是？</p>
红花心中一宽，心情有了，就出去往大门上看热闹，好再来学话。</p>
她才出去，宝珠就对袁训笑。而袁训呢，丢下书抱着头，整个身子全散发着忍无可忍模样。而这样还不能清静，宝珠坏坏地提醒他：“还不躲起来，小王爷一会儿又要往这里来见我。”话音才落，外面有红花小跑声，再就是沉重的脚步声。还伴着一个人的高声大笑声：“哈哈，又不在家？真的吗？那我已经来了，自当的见见你家奶奶。”</p>
袁训呻吟一声，如宝珠所说，站起来就抽身去了耳房。而宝珠起身掩面而笑，到窗前站住。</p>
“奶奶，小王爷来了。”红花一声叫，房中就传出娇柔的嗓音：“见过小王爷，本该请进房来，怎奈夫君不在，小妇人不敢待客，请大门上客厅内用茶吧。”</p>
宝珠说着，还冲着耳房方向晃脑袋，夫君不在，哦，你真的不在乎？</p>
“真的不在？”这话是梁山小王爷说的。小王爷放声大笑，震得檐下积雪都砸下来。幸好他站在廊内，不然可以扑他一头。</p>
小王爷就得意了：“又不在？他怎么总躲着我，我寻思来寻思去，我家没有鸡给他杀，也没有狗给他打，他不见我，总不是嫌我没酒给他喝吧？哈哈……”</p>
隔着扇窗子，宝珠忍笑忍得全身颤抖。</p>
头几回来，小王爷是客气的。一定要见宝珠后，也是礼貌的询问袁训去了哪里。后面几回，小王爷意识到姓袁的躲在家里不出来，就殷勤要会奶奶。站到袁训房外，就把袁训好一通嘲讽。</p>
“大白天的，男子汉大丈夫的，门也不出了。若不是奶奶在房里，我早进去寻一寻。”</p>
宝珠笑得快要软倒，还要忍住笑回话，她故意和表凶开玩笑：“不然，我避出去可好，请小王爷进来搜寻？”</p>
袁训从耳房中伸出拳头对着宝珠乱晃。</p>
小王爷则一本正经：“这可怎么行？不行不行，我还是外面老鼠洞里找一找，也许他在也不可知。”</p>
他大步走开，宝珠直接往窗旁小几上一扑，格格笑出声来。</p>
袁训跳出来按住她要打，咬牙骂道：“坏丫头，人家跑到家里骂我，你还送他话么？”宝珠眸子发亮，扯住他衣袖，学着小王爷腔调问：“为什么，为什么，你为什么躲着我，哈……”</p>
扑到袁训怀中，宝珠拧拧身子，也有疑问：“你怎么不敢见他？难道……”她拖长嗓音：“真的杀了他家的鸡和狗，哎哟，”</p>
手上让袁训咬了一口。</p>
袁训哼哼着骂：“这杀才！我，反正不理他！”</p>
太子殿下和小王爷开始较劲儿，让小王爷管好他的泼皮。小王爷回家去，几个幕僚一商议，说不能就这么着服软。哪有让人打架，还在指定地方打的。</p>
但不能明着抗殿下，怎么办呢？那就把太子党中弄几个人来，凡是打架都有他在，看太子殿下怎么办？</p>
梁山小王爷最不要理的，是长陵侯世子；看袁训不顺眼，看柳至要厌烦，看到苏先他要吐，最后寻上袁训。</p>
这个是以前和太子殿下有过暧昧绯闻的人，就是他了。</p>
凡是龙阳断袖，都生得不错。从龙阳断袖后，生得不错而躺着中枪的大有人在。</p>
商议完，他就大跑小跑地来寻袁训。袁训更精乖，都不用上过他当再躲着，直接就躲他。梁山王府倒没有消息出来，是袁训想小王爷主动来找，不用指望有好事情。他又要在家攻书，太子面前过了明路的，就专心在家里看书，再就躲人。</p>
没事又让小王爷嘲弄一番，袁训气呼呼回书案前坐下。宝珠跟过来，还是笑个不停。这时，就把要出门的话说出来：“好不好？我去看祖母，顺便为她上药铺子里看看可以那几味补药，也给母亲买些回来。还有夫君你熬夜看书，也要用些。”</p>
“让顺伯套车，”袁训头也不抬。</p>
宝珠胸有成竹地回答：“那小王爷他再来，见门锁上，不是认为我们怕了他，就更认为你会老鼠去了？”袁训才瞪眼，又是小跑声过来，红花短短时间内，如此这般的跑了两回，上气不接下气地道：“来，那……个人又来了！”</p>
房中顿时慌乱。</p>
袁训手一按桌子，“嗖！”就从书案后跳出。这身手敏捷得宝珠看得津津有味，而外面，又有一个人大声笑道：“袁兄，兄长，是我来同你会文来了！”</p>
“别说我在！”袁训飞快地交待宝珠，再一回身，把书案上才看的书抱在手中，没几步就跑得不见人影，不知是钻到耳房里，还是躲到床后去。</p>
宝珠才又笑得直不起身子，外面那人已上台阶，打个哈哈自报家门：“啊，兄长，我家兄长可在家吗？”</p>
红花纳闷的声音回他：“阮二爷，我才说过爷不在家啊？”</p>
“啊哈，那嫂夫人可在家么？兄弟不是别人，又是亲戚，见见无妨。”放开嗓子：“嫂嫂，四表姐，我进去了。”</p>
宝珠强收，才把爆笑收住。此时要笑得如平时一样可真不容易，可怕来者看出破绽，宝珠还是得装出一脸的笑眯眯，其实早就想大笑特笑。</p>
这个把袁训吓得抱着书跑，比见小王爷还可怕的，嘴里叫着宝珠嫂嫂，宝珠四表姐的人，不是别人，正是阮家小二。</p>
兄长栋梁，叫梁明。</p>
弟为英才，叫英明。</p>
阮英明摇摇摆摆进来，他是亲戚，又是兄弟，就直进房中。要说阮家小二，生得比兄长阮梁明还清秀，又注重衣着，穿一件雪青色罗袍，一表人才，真的没什么可笑的。</p>
他可笑的，是让他的行为和言行。</p>
他一进来，同宝珠见过礼，那眼珠子就在房中乱蹿，一迭连声地问：“又不在么？奇怪！”搔头状：“难道躲我？”</p>
宝珠就跟着凑热闹：“是呀，怎么又不在家？他就是没笼头的马，成天见不到。”</p>
阮家小二吹胡子瞪眼状：“岂有此理！上一回我来，丢下话请嫂嫂转告，我为嫂嫂抱不平，嫂嫂在家，袁兄怎么倒不在家？不像话！”</p>
宝珠跟在后面义愤填膺状：“送去学里打手板儿！”</p>
“就是！等我先逮到他再说！”阮家小二说到这里，已经把榻上椅子上书案下面全看过。他搜寻动作进一步升级，直接往里间去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我是弟弟，我进得的。”他又不是真的进去，就在隔子间外往地上一扑，把床底下扫了几眼。</p>
宝珠又花枝乱颤起来，听阮家小二嘀咕：“这里没有？”再往书架前去，把上面的书扫一遍，再道：“还是这些书？我对他早说过，要中春闱，得看这些这些书，岂有此理！就这么，你还敢说中榜眼吗？你不中榜眼，我中状元还有什么意思？”</p>
脚步一拧，又冲进了耳房。</p>
宝珠侧着面庞，又津津有味看起来。见小二把房内房外全看过，窗户也打开，嘴里道：“难道看私密的书怕我知道，跳窗户走了？”</p>
伸头出去，又缩回来，对宝珠咧着嘴笑：“外面没脚印儿，想来也不会踏雪无痕，还在房里呢。”</p>
宝珠就乐：“你找你找，小二，你慢慢找。”喊：“红花儿，倒茶送点心来。”红花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缝儿，没办法，阮二爷总是好笑的。</p>
“二爷，家里有牛肉脯，吃过生力气的，我送这个给你。”看红花多善解人意。</p>
阮家小二就沉吟，宝珠又笑：“吃过让她给你搬梯子去，你细细的寻找……”小二难为情了：</p>
“哈，你这倒不用，这床底下没有，一定是不在家，我信他今天是不在家。”阮家小二落荒而逃前，不忘记交待宝珠：“兄长看什么书，记得千万抄下来告诉我。你是我表姐，万一他真的中了榜眼，我不中状元，我可怎么见人？”</p>
宝珠一个劲儿的点头：“好好好！”</p>
让红花送他走，宝珠关紧房门，直奔耳房。抬头就笑：“哎，下来的哟，他走了！”阮英明是一直英明，也有一时糊涂。床底下他看了，那房梁上他没有看。</p>
袁训抱着他的书，在梁头上对宝珠没好气：“你还让搬梯子？”</p>
“嘻嘻，人家等着出门儿，怕他找上半天，耽误我出门可怎么办？”此时房中没有别人，宝珠又无比的讨好，又赞叹的巴结道：“这么高，你怎么上去的？”</p>
袁训黑着脸挥手：“快走快走，不许晚回来！”宝珠眨眼睛笑：“那我就不带顺伯了，你也知道小二的，等下他见到大门锁上，翻墙也会进来，”</p>
“嗯哼！雇车当心！”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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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奶奶，您相中什么我取样品给你看，”伙计见宝珠似在想心事，心想进到铺子买东西的女眷们还走神的，可就不多。</p>
他就低声催促一下。</p>
宝珠回过神，微微一笑：“哦，我不买什么，我要见你们孔掌柜，麻烦你为我带路。”伙计愣上一下，就会错了意，笑道：“您要什么，我不比掌柜的介绍的差。”宝珠见他这般会揽住生意，就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</p>
伙计纳闷道：“我叫王小二，”心中犯嘀咕。这买东西还和我名字有关？</p>
听这位年青的少妇道：“王小二，你很用心，我会让孔掌柜赏你。现在，你既不肯带我进去，请为我请他出来，告诉他有一位袁家奶奶到了。”</p>
话音才落，王小二一拍脑袋，高声嚷道：“哎哟，我竟然怠慢了您，原来是我们的东家到了。”红花笑眯眯：“这铺子是袁家的，你也是知道的？”</p>
“知道知道，”王小二更热络起来，把宝珠往铺子里面让：“您跟着我来，掌柜的正在等您。”让他这么一叫出来，铺子里另有的两个伙计也陪上笑容，哈了哈腰，口称：“东家您好。”红花格外得意，看看我们奶奶不管到哪里，全是神气的。</p>
穿过柜台旁的小门，就到了后面的院子。</p>
后院子里有几间房，以为仓库。</p>
院子里已经站了五、六个汉子，孔老实正慢慢的从房间里出来。汉子们见到他，就纷纷问道：“掌柜的，我们来了可有一会儿，您倒是还不见我们？”</p>
雇佣人手，总是要单独的问问才能定下。</p>
孔老实不慌不忙：“再等等，等东家到了……哟，您来了？”抬眼见到宝珠到了，孔老实忙殷勤的上前，请了一个安，再陪笑：“街上挤，雪地又滑，可是不好走吧？”</p>
这个人说他是浸润在生意行当里的，没有人会不信。只看他那一脸的菊花摺子的笑，还有这百般体贴的话语，就知道是个老生意人。</p>
寻常的奴才，也没有他这这一脸近似阿谀的笑。</p>
宝珠想表凶真是好眼力界儿，竟然把这么个人给借回来——宝珠这铺子能有今天局面，全是孔老实一手做成，就更不肯失礼于他——宝珠略欠身子，笑容满面：“是不太好走，还好有顺伯赶车稳当，只是累你久等。”</p>
“奶奶说客气话，我办事的人，说什么久等不久等，”孔老实用身子半挡住宝珠，同时并没有谨慎的低头陪东家，而是飞起一眸，把院中人的神色全扫了一个遍。</p>
宝珠也在同时，不动声色看向院中站的人。</p>
汉子们无一例外的全低着头，宝珠和孔老实交换一个满意的眼神，由孔老实带路，往一间房内走去。</p>
头一面上，汉子们全都过关。</p>
当伙计的头一关，应该是见到客人们，是不能扬着脸看的。弯要塌下来，眼神儿要低下来，特别是女眷们出现时，更不能直视。</p>
否则不尊重还是小事，有非礼的嫌疑这问题就大了。</p>
头一面上，宝珠把这几个人全相中了。但具体如何，还要看孔老实怎么办理才是。</p>
她在房中坐下，见这是一间房子隔开，因为仓促，板壁太薄，里面存的货物还能见到。而前半间她正坐的地方，摆着两套普通的黑漆桌几，上面略有几点雕刻，简单之极。</p>
这就是孔老实在这里时，办公的地方。</p>
宝珠难免要想上一想，掌柜的应该有间会客的地方吧？就道：“何不请木匠来，重新收拾间房给你会人？”</p>
“奶奶快别。”孔老实捧茶上来，他是惯常的陪笑脸儿半弯腰，不笑不说话。此时笑容更深：“弄间房子闲摆设着，给谁看的是？等铺子生意顺当了，我并不天天过来。奶奶呢，”孔老实掩口笑：“袁家小爷才不会放您天天在这儿，”</p>
宝珠抿唇一笑，轻轻点头。</p>
“所以我们今天才寻人，再找两个得力的可靠的搬货干粗活的伙计，让原先招的王小二、田三小晚上看铺子，他们全是京里人，父母亲戚一堆的全几代在京里，必不致有失。至于这以后是不是要有待客的地方，以后再收拾不迟。”</p>
他面面俱到，宝珠省心不少。就只问一句：“您不在这里，是不是也有个揽个总儿？”她讪讪的万分难为情，可不是不相信你，或者想夺你的权。只是，你总是借来的不是？</p>
孔老实没有丝毫多心乱想的神色，反而一拍大腿：“奶奶虽年纪小，却想得比我还要周全。”他这么着讨好，宝珠反倒狐疑起来，您是不是留着这句话，故意的让我说出来？</p>
“这贴心的人，要从伙计中挑选。一则他做得熟悉，别人也服他；二来他做的有时日，对他熟悉，就可以往大处用人。”</p>
宝珠听完，由不得地要笑。放下茶碗，再起来拜谢：“要没有您，我这铺子可怎么办？”孔老实还会说笑话：“好办好办，最多袁家小爷赔些钱，也就是了。”</p>
宝珠忍不住笑了一声，这话说的，让表凶听到，不知作何感想。赔来赔去，全赔到他头上。</p>
就便儿问出来：“我看外面又多出来货，这本金只怕缺了。想是您垫上来的，是多少，我就让人送来。”</p>
“哈，那些不花钱放这里的，卖完了再给人钱。”孔老实晃晃脑袋，在另一套桌几前坐下。</p>
宝珠狠吃一惊：“不要钱！”</p>
不要钱人家肯给你？</p>
“奶奶没经过，所以没想到。这是往外疆的商队回来，有带路的向导挟带货物，大铺子不收，嫌少，小铺子买不起，他们这寄卖到我们这里。说到这里，也有我多年的一点儿信誉在中，等发卖完了，再给钱不迟。”</p>
孔老实该得意时也得意，把脚尖晃了几晃。</p>
宝珠想说谢，又不知怎么道谢才能表达心意；想说谢点儿礼物什么的，又因近日与孔老实交往，对他渐渐了解，这个人生意经如此精通，又眼里见过无数好东西，给他什么，才有诚意？</p>
就送他东西，还要回去问过表凶才行。</p>
就只谢了一谢，但心中打定主意，谢他点儿什么实在的才行。</p>
孔老实又口头来回不必谢，他是个忙人，宝珠也不是久呆这里的人，就把伙计们叫来单独问话。</p>
因宝珠在房中，让他们只站到窗下，房中问出来，窗外答上来。</p>
不到两刻钟，六个人全问完。让他们到隔壁房中吃点心，孔老实点着六个人的名字，一个一个地对宝珠说着。</p>
“我们只要两个，当伙计的要有力气。这六个呢，却都有力气，都做过搬货伙计，也做过迎客的，又都是京中人氏。”</p>
宝珠也为难：“是呀，这可怎么挑出来呢？”她眼珠子转转，但孔老实想来没有发现。</p>
孔老实并不废话，直接把两个人勾出来，对宝珠细细解释：“这就要看住处了，铺子上伙计是要起早摸黑的，这两个住的近，早上能来早，晚上能去家，是极方便的，就是他们了。”</p>
他这样一说，宝珠就大彻大悟。手指在余下四个人的住处上，以她对京里道路还不熟悉，就装着请教孔老实：“这个住在花枝胡同，应该是离贾家胡同近吧？”</p>
“呵呵，远得很呢。”</p>
宝珠并不气馁，又问：“那这个铁匠胡同，又离银丝胡同近吗？”</p>
“呵呵，还是远得很，隔出好几条街，还没有直通的路，绕弯儿才行。”</p>
宝珠问了好几个，问到自己问不下去。</p>
这几个伙计既然这个铺子里不要，又全是京里人，孔老实说为人可靠，那宝珠另几间铺子里，还是要人的。</p>
只是她对京里太不熟了，闺秀也好，妇人也好，没有出去遛大街的。宝珠出门全是顺伯陪着，她就是想逛也不成。</p>
红花多出来的差使，就是从这里来的。</p>
这就只能指望上红花和奶妈卫氏。</p>
奶妈上了年纪，问话跑道儿全不如红花。红花中的用大，就在这里。</p>
宝珠默默地把这几个人名和住处全记下，准备单独上门请他们。她正在背着，却见孔老实把写着人名住处的纸张折叠好，送到宝珠手边：“奶奶收着，以后铺子里走了伙计要人，还可以去找他们。”</p>
宝珠大喜，这正是久旱逢甘雨，想睡觉有人送枕头。</p>
她虽能想到这句话，但现在事事依仗孔老实，不好说出这纸张自己收着的话，换成别人岂不会疑心不悦？</p>
孔老实太中用，宝珠就患得患失，其实她是东家，她收着也没错，可她冲着对太子殿下的敬重，对表凶的爱戴，对孔老实的信任，轻易不敢乱说一句。</p>
但孔老实善解人意，他主动送了过来。宝珠握住这叠起的纸张，感觉它在手中跳动不已，仿佛握住的是无数生意。</p>
她愈发觉得自己遇到的全是好人，而更对孔老实感激以外，还更想见到自己的丈夫。</p>
呃，当然宝珠妹妹是还有话要问表凶，才这么的想他。</p>
宝珠这就告辞，和红花上车回家，在路上把将有四个伙计，另三个铺子也全能起来的话对红花说了。红花星星眼又发作，头一句就是：“红花可没钱入股，但红花好喜欢。”宝珠敲她额头，佯装生气：“认真当差，别总想着你的分子。”</p>
……</p>
咦，这是什么情况？</p>
宝珠手扶住门帘子，溜圆眼睛望向房中的那个人。略注视片刻，宝珠就再望房外。雪空蒙蒙，北风吹得又疾又急，把天空都吹得几乎黑暗，可还是能看清楚现在是下午，离晚饭还有一个钟点儿呢。</p>
而表凶居然在家？</p>
那蹲在桌子下面拖出大箱子，取出一叠一叠书的人，正是袁训。</p>
红花儿跟在后面，见到宝珠停住步子，以为是自己不及打帘子，奶奶自己打到一半不乐意再打——天知道她的奶奶几时有过这种怪脾气——红花就小跑上来，嚷道：“奶奶放着，我来我来，咦？”</p>
红花的小脑袋刚伸出宝珠胁下，也奇怪了。</p>
袁训抬眸瞅瞅主仆，一个发呆两个发愣，没见过我早回来过？</p>
也是，真的没怎么早回来过。</p>
他继续理他的书。</p>
宝珠也就能明白，表凶在备春闱，虽说这才十月里，可春闱是在次年的二月里，这就只有四个月不到的时间。</p>
宝珠就开开心心走过来，因见到他白天也在家心中喜欢——成亲初时装的表凶不在家最好，宝珠不是贪恋房闱的那情怀早就没有——宝珠笑嘻嘻，走到袁训面前不说话。因他是蹲着的，就双手扶膝，半弯着腰，睁一双妙目，对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。</p>
袁训就白眼儿，</p>
白眼儿，</p>
再白眼儿。</p>
“嘻嘻，菩萨保佑，你总算肯在家里看书了，寻常我提过你两次，你只当耳旁风。正想寻个机会再提你，你自己倒明白过来，这可真是太好了。”宝珠取笑他。</p>
袁训抬手作势要打，宝珠往后退一退，还是半弯身子的轻笑着，眨巴着她黑宝石似的眸子。</p>
依然还是有调侃之意。</p>
被调侃的人不理她，自在弄自己的书。</p>
“要我帮忙吗？”宝珠殷殷探问。</p>
袁训这才呼一口气，站直了身子，道：“不用，”理他适才放在桌上的书，又问宝珠：“你怎么才回来？我都回来半天了。”</p>
宝珠冤枉的道：“你说你当差去，我就往铺子上去了，还以为你回来不早，”这就想起来，宝珠口吻讨好起来：“你在家刚好有，有事请教呢。”</p>
袁训手停一停，眼睛在宝珠面上打一个转，宝珠心虚起来，屏屏气，再次讨好地道：“好吗？”袁训懒懒：“好啊，你要问什么呢？”</p>
宝珠欢快起来，活泼的跳了一小步过来，扯住他袖子就问：“那花枝子胡同，铁门胡同，银丝胡同……相隔有多远，又哪里离哪里最近？”</p>
她问的其中三个，是她另外三间铺子的地址。而余下的四个，则是那四个伙计的住址。</p>
袁训装模作样拧眉头：“这些地方，我都不知道可怎么好？”宝珠一眼看穿了他，表凶一旦狡黠起来，准保是哄人呢。宝珠就不依：“说嘛说嘛，你京里住了好几年，又寻常最爱乱走，难道不知道这些？”</p>
“我爱乱走？”袁训斜眼睛。</p>
宝珠就想上一想，重新换个词：“你当差，总是会乱走的吧。”扁扁嘴，在心里又加上一句，难道是去看那王府的姑娘？</p>
这么一想，宝珠就想到成亲后并没有提到过那王府的姑娘，就把询问的目光一动不动的对住袁训面庞。</p>
那面容因外面风雪中才回来，又无端的动情上来，更红晕如梅，气质呢，因吃醋又添上的却是幽怨。</p>
“好吧，我全知道。但是，”袁训扛不住宝珠这神情，把书案上书推开，露出一片空地方。再往后在椅子上坐下，对宝珠笑：“你问这些可作什么？难道我不在家，你乱出去跑了？这真真的该打，我不在家，除了祖母处你可以去，再就铺子上走一走，也不要去的太勤，又不指着那个用钱，存私房也要有度，”</p>
宝珠嘟嘴摇他的手，打断他：“人家只问件事儿，在你手里顶顶的容易，你就说上这一车的话。”假话早就编好，宝珠装着生气：“是青花和红花拌嘴，说各人去的京中地方多，我听了听，这些胡同有趣，青花又说有好铺子，我打算你不在家，回过婆婆去逛逛，先问你怎么走，你就说上这么多的话。”</p>
“顺伯知道。”袁训微笑。</p>
宝珠跺脚：“我知道知道也没什么，”</p>
袁训拧她耳朵，捏她面颊：“老实交待，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？”</p>
“逛街看别人好铺子，好学上一学的主意。”宝珠眨动大眼睛，是对着自己丈夫，水汪汪的居然生出几丝媚态，又乞怜的如猫，让人心里头化也化不开。</p>
袁训就不再追问，拍拍大腿。</p>
宝珠瞪眼：“啊？”你的腿怎么了？</p>
“我说，坐上来。”袁训嬉皮地笑着：“问人东西，难道不给点儿亲香？”宝珠腾的红了脸，对着他铺着枣红色衣襟的膝盖看了再看，有些痴痴。</p>
夫妻白天就这般的亲昵，还真是没有过。</p>
宝珠有动心，又有偷偷摸摸的新奇。先小声问：“红花见到可怎么办？”</p>
袁训就扬声：“红花儿，”</p>
“哎，”门帘子一动，红花小脑袋钻进来，一脸的殷勤：“爷叫我做什么？”</p>
袁训告诉她：“我和奶奶说话，不叫你别进来。”宝珠竭力忍住不更红面庞，而红花显然一听就懂，不但快速缩回脑袋去，还加上一句：“我守在外面，我不进去，也不让别人进去。”</p>
袁训轻轻一笑：“小婢知情识趣。”再笑谓宝珠：“她把你接下来的话全堵上了。”</p>
宝珠小嘴儿更噘：“你倒知道我接下来说什么？”</p>
“你呀，”袁训刮她鼻子，好笑道：“你本打算接着说，母亲来了怎么办，”宝珠本是要这么说的，可见丈夫说了，自己难为情，就发娇嗔：“母亲从不轻易出屋子，这天又冷，有事情不会让我们去吗？”</p>
“那你还会说忠婆来了怎么办？”袁训学着宝珠的语气，更把宝珠取笑得拧着身子不依：“忠婆来了，怎么会闯进来，她自然会在外面先说话。”</p>
宝珠本来是要这么说的，可丈夫说出来，她一件也不认。</p>
不但不认，还对着袁训摇头晃脑的得意：“你怎会猜对？”</p>
“那你就是，呀！”袁训捏起嗓子，学着宝珠此时的摇头晃脑：“宝珠羞人答答的，可怎么办？”宝珠握起小拳头要打他，让袁训搂住腰按坐腿上，另一只手提起笔，笑道：“放老实，今天是我让你放老实，再不老实，惹得我动火上来，现在就拿你惩治，你晚饭也不能去用，可真的羞人答答了。”</p>
宝珠这就老实下来，娇滴滴贴在他胸前，软语相求：“你也不要再闹，好生的告诉我吧。”</p>
“叫声好听的，”</p>
“好人儿。”宝珠娇声而言。</p>
袁训表示满意，提起笔在纸上画出来：“看，这是花枝胡同，这里呢，离它最近的是槐树胡同。而铁门胡同，在这里……”</p>
见他画得清清楚楚，宝珠心满意足。侧脸儿坐着的她，眼前无处不晃动的是袁训面庞。他下巴尖挺，从这里到额头，是一条难描难画的好看轮廓线。</p>
宝珠不由得心动，羞涩地道：“看你说得这般清楚，定然是无事就乱走动的人。以后……少出门吧，多在家……多看你的书吧，”</p>
因画完了，袁训放下手中笔，双手环抱宝珠的小腰身，沉思般道：“是啊，不但在家里看书是件大事，还有一件更大的更了不得的事，我要在家，”</p>
宝珠就问：“是什么事？”心中怦然乱跳，是陪宝珠么，会说陪宝珠么？</p>
她的表凶露出坏坏一笑，拿面颊蹭住宝珠面颊，在她耳朵道：“是欺负宝珠这件大事情！”说过认准宝珠小嘴儿，张开大口，“啊呜！”一口咬住。</p>
“唔，唔，”宝珠挣了几下，就软倒在他手臂上。</p>
房中春风一度，而房外，红花睁大眼睛对着空寂的院子看着。谁来也不行，谁来也不能进……。可红花儿啊，这个家里能往这里来的，又有几个人呢？</p>
此时是晚饭前，忠婆和卫氏在备晚饭，更没有空闲出来。</p>
红花不管，她忠心当差。姑爷说了不要放人进去，红花就得盯紧了，人，只要是人，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进去。</p>
……</p>
“奶奶，今天可去还是不去？”红花蹑手蹑脚进来，在宝珠耳边悄声说上一句。宝珠坐在锦榻上，低着头在裁剪衣物。闻言，她悄悄往一边看，那边的大书案后，坐着她的夫君表凶，表凶手握一卷书，正沉静于书中。</p>
窗上飞雪扑来一片白，天是才过中午。</p>
表凶如他所说，要攻书备春闱。从那天说过后，他竟像辞了太子府上差使一样，三天里有两天在家，有那么一天出门去，也是半天就回来，然后再埋首房中苦读。读到深夜，就唤宝珠弄夜宵给他，夫妻赏夜雪同用。</p>
他在家里，像房中多出来顶梁柱，院子里多出参天树，就是袁夫人也多出欣喜，宝珠更不用说。</p>
可他在家里，宝珠却有很多的不方便地方。</p>
宝珠的另两个铺子，就要开张了。</p>
她得去看看。</p>
可她平时出门，因袁夫人疼爱她，还有她的丈夫百般的不放心，总取笑她：“一个人出门遇到拐子可怎么好？拐子最爱拐漂亮的。”全是顺伯跟着。</p>
顺伯一跟上，宝珠还能有什么*。</p>
她为这件事，小小的说过几回，说自己雇车去，还说红花儿都能一个人去太子府上，宝珠怎么就不能独自去看祖母。</p>
她的丈夫精明过人，宝珠从铺子上事的就看得出来。想太子府上岂只有一个得力的生意人袁训偏偏相中孔老实，可见不是他早有了解——早了解自然算精明——；就是他慧眼识人——同样是精明。</p>
宝珠为出门的事，就不能和他有底气的讲，只款款的说假如婆婆要用人，假如家里来客人，天天锁着大门可怎么好。</p>
袁训就问她为什么天天出去，还一出去就是一整天，要弄成天天锁大门。</p>
宝珠屡屡不赢，就只派红花儿出去。可这一回一回的不赢，离铺子开张的日子就越来越近。黄道吉日就在明天，这日子是红花特意佛前占卜求来的，宝珠并不是很信佛的人，可也讲究个讨吉利，她再不去看一眼，顶顶难过。</p>
“别急，”宝珠低低的回红花，继续剪着手下衣裳。过年的衣裳早备好，这是袁训要的，下春闱的衣裳。</p>
在嫁过来的前一小段日子里，宝珠就知道袁家和刚才想的不一样，颇有家底。嫁过来后，就更加的清楚。</p>
她的婆婆无事时，十天半个月取出一件首饰给她，都带着这才想起来的神情，像是放了许久不用，所以才会忘记。而那首饰式样虽老，却无一不是精品。</p>
宝珠每每回房欣赏那首饰，再想像自己婆婆年青时带这样的首饰，她年青时必定算是时新样子的，一定是艳冠群芳。</p>
辅国公之女，岂能是一般人？</p>
在这种认识下，她的夫君常爱布衣裳，总让宝珠没有理由的敬佩他。宝珠虽没有问过原因，却也想过必定是表凶没有出仕的缘故，就不肯乱花家里的钱。</p>
手中的这一件，还是表凶自己相中的，是一件天青色细布，宝珠铺子里有，比绸缎便宜那么一丁点儿——有些细布甚至比一般的绸缎要贵——可沾上一个“布”字，作为妻子的宝珠还是敬佩他。</p>
这总是有点儿偏心在内。</p>
她就这么着，一面偏心的想自己丈夫是个节俭的人，至于真的节俭假的节俭，反正宝珠愿意这么着看重他。而另一面就想自己铺子是告诉他，还是不告诉他？</p>
想了无数回，宝珠都不愿意告诉他。</p>
成亲后夫妻耳鬓厮磨，情爱无比。宝珠早就没有瞒私房的心。她不肯说，是早先没有说，怕表凶查地契合同签的日期，就会发现另三间铺子在孔老实管的那间铺子之前买下。必定会问，以前怎么不说？</p>
岂不是要同宝珠生分。</p>
小夫妻情热如火，宝珠不认为表凶会生分很久，她怕的是另一件。表凶不见得会生气，以他那犯坏上来就促狭到底的性子，闲闲凉凉的问上一句：“你不能了，才来找我的吧？”</p>
这多难听？</p>
这多让人脸上下不来？</p>
饶是好心告诉了他，还要听他这句话，那宝珠可不想让他看低。还是原样隐瞒，到铺子里赚了钱，再得意洋洋的提出，赚得表凶一脸的惊奇，宝珠脸上那才光彩。</p>
把最后一块布剪好，宝珠主意不改，今年不告诉你。可不告诉他，就得独自出门，不能带上顺伯。</p>
出去的红花又一次探头进来打眼色，面上已经急上来。</p>
宝珠就心疼红花，冬天白昼晚，宝珠不午休，也让红花打个盹儿。今天打算去铺子里，红花就不能再休，一直在门外候着主仆怎么能单独出去。</p>
红花自然不是为这个急，而宝珠也是一样的能体贴到她。</p>
宝珠就对红花再一次使眼色，再等等。</p>
红花收到后茫然，还等什么？</p>
冬天晚的早，再等再等，我们出门要雇车，坐车要过去，过去要交待，交待完了回来，可就很晚。</p>
头一回自己出去就回来的晚，以后您还能指望顺伯不跟吗？</p>
见奶奶全无反应，收不到红花的这诸般暗示。红花只能再放好帘子，在外面候着。</p>
袁训住处是三间全打开，并不分里外间。外面飞雪严寒，红花没有地方坐，从来是退到隔壁自己房里。</p>
她才回房中，就听外面隐隐有喧闹声。红花噘嘴：“怎么又来了？”一溜小跑的再到正房：“不好了，那小王爷又来了。”</p>
红花语气，好似妖怪又来了。</p>
她就见到她的奶奶眼睛一亮，亮得有若星辰。红花以为自己看花了眼，小王爷来有什么可喜欢的，就揉揉眼睛，见到宝珠奶奶抿唇给她一个暗示性笑容，眨了眨眼，像是在说，我们就可以出去了。</p>
红花虽不明白，但很开心。这间铺子因宝珠手中现银子不足够，虽很想和孔老实开的那间铺子比肩，却巧媳无米，货物全是家常用的。附近又有书馆，书倒是品种不少。宝珠不能去，全是红花看着办的，这是红花的心血，明天若不能如期开张，红花会懊恼的。</p>
而奶奶今天去看过，明天才能如期开张是不是？</p>
红花心中一宽，心情有了，就出去往大门上看热闹，好再来学话。</p>
她才出去，宝珠就对袁训笑。而袁训呢，丢下书抱着头，整个身子全散发着忍无可忍模样。而这样还不能清静，宝珠坏坏地提醒他：“还不躲起来，小王爷一会儿又要往这里来见我。”话音才落，外面有红花小跑声，再就是沉重的脚步声。还伴着一个人的高声大笑声：“哈哈，又不在家？真的吗？那我已经来了，自当的见见你家奶奶。”</p>
袁训呻吟一声，如宝珠所说，站起来就抽身去了耳房。而宝珠起身掩面而笑，到窗前站住。</p>
“奶奶，小王爷来了。”红花一声叫，房中就传出娇柔的嗓音：“见过小王爷，本该请进房来，怎奈夫君不在，小妇人不敢待客，请大门上客厅内用茶吧。”</p>
宝珠说着，还冲着耳房方向晃脑袋，夫君不在，哦，你真的不在乎？</p>
“真的不在？”这话是梁山小王爷说的。小王爷放声大笑，震得檐下积雪都砸下来。幸好他站在廊内，不然可以扑他一头。</p>
小王爷就得意了：“又不在？他怎么总躲着我，我寻思来寻思去，我家没有鸡给他杀，也没有狗给他打，他不见我，总不是嫌我没酒给他喝吧？哈哈……”</p>
隔着扇窗子，宝珠忍笑忍得全身颤抖。</p>
头几回来，小王爷是客气的。一定要见宝珠后，也是礼貌的询问袁训去了哪里。后面几回，小王爷意识到姓袁的躲在家里不出来，就殷勤要会奶奶。站到袁训房外，就把袁训好一通嘲讽。</p>
“大白天的，男子汉大丈夫的，门也不出了。若不是奶奶在房里，我早进去寻一寻。”</p>
宝珠笑得快要软倒，还要忍住笑回话，她故意和表凶开玩笑：“不然，我避出去可好，请小王爷进来搜寻？”</p>
袁训从耳房中伸出拳头对着宝珠乱晃。</p>
小王爷则一本正经：“这可怎么行？不行不行，我还是外面老鼠洞里找一找，也许他在也不可知。”</p>
他大步走开，宝珠直接往窗旁小几上一扑，格格笑出声来。</p>
袁训跳出来按住她要打，咬牙骂道：“坏丫头，人家跑到家里骂我，你还送他话么？”宝珠眸子发亮，扯住他衣袖，学着小王爷腔调问：“为什么，为什么，你为什么躲着我，哈……”</p>
扑到袁训怀中，宝珠拧拧身子，也有疑问：“你怎么不敢见他？难道……”她拖长嗓音：“真的杀了他家的鸡和狗，哎哟，”</p>
手上让袁训咬了一口。</p>
袁训哼哼着骂：“这杀才！我，反正不理他！”</p>
太子殿下和小王爷开始较劲儿，让小王爷管好他的泼皮。小王爷回家去，几个幕僚一商议，说不能就这么着服软。哪有让人打架，还在指定地方打的。</p>
但不能明着抗殿下，怎么办呢？那就把太子党中弄几个人来，凡是打架都有他在，看太子殿下怎么办？</p>
梁山小王爷最不要理的，是长陵侯世子；看袁训不顺眼，看柳至要厌烦，看到苏先他要吐，最后寻上袁训。</p>
这个是以前和太子殿下有过暧昧绯闻的人，就是他了。</p>
凡是龙阳断袖，都生得不错。从龙阳断袖后，生得不错而躺着中枪的大有人在。</p>
商议完，他就大跑小跑地来寻袁训。袁训更精乖，都不用上过他当再躲着，直接就躲他。梁山王府倒没有消息出来，是袁训想小王爷主动来找，不用指望有好事情。他又要在家攻书，太子面前过了明路的，就专心在家里看书，再就躲人。</p>
没事又让小王爷嘲弄一番，袁训气呼呼回书案前坐下。宝珠跟过来，还是笑个不停。这时，就把要出门的话说出来：“好不好？我去看祖母，顺便为她上药铺子里看看可以那几味补药，也给母亲买些回来。还有夫君你熬夜看书，也要用些。”</p>
“让顺伯套车，”袁训头也不抬。</p>
宝珠胸有成竹地回答：“那小王爷他再来，见门锁上，不是认为我们怕了他，就更认为你会老鼠去了？”袁训才瞪眼，又是小跑声过来，红花短短时间内，如此这般的跑了两回，上气不接下气地道：“来，那……个人又来了！”</p>
房中顿时慌乱。</p>
袁训手一按桌子，“嗖！”就从书案后跳出。这身手敏捷得宝珠看得津津有味，而外面，又有一个人大声笑道：“袁兄，兄长，是我来同你会文来了！”</p>
“别说我在！”袁训飞快地交待宝珠，再一回身，把书案上才看的书抱在手中，没几步就跑得不见人影，不知是钻到耳房里，还是躲到床后去。</p>
宝珠才又笑得直不起身子，外面那人已上台阶，打个哈哈自报家门：“啊，兄长，我家兄长可在家吗？”</p>
红花纳闷的声音回他：“阮二爷，我才说过爷不在家啊？”</p>
“啊哈，那嫂夫人可在家么？兄弟不是别人，又是亲戚，见见无妨。”放开嗓子：“嫂嫂，四表姐，我进去了。”</p>
宝珠强收，才把爆笑收住。此时要笑得如平时一样可真不容易，可怕来者看出破绽，宝珠还是得装出一脸的笑眯眯，其实早就想大笑特笑。</p>
这个把袁训吓得抱着书跑，比见小王爷还可怕的，嘴里叫着宝珠嫂嫂，宝珠四表姐的人，不是别人，正是阮家小二。</p>
兄长栋梁，叫梁明。</p>
弟为英才，叫英明。</p>
阮英明摇摇摆摆进来，他是亲戚，又是兄弟，就直进房中。要说阮家小二，生得比兄长阮梁明还清秀，又注重衣着，穿一件雪青色罗袍，一表人才，真的没什么可笑的。</p>
他可笑的，是让他的行为和言行。</p>
他一进来，同宝珠见过礼，那眼珠子就在房中乱蹿，一迭连声地问：“又不在么？奇怪！”搔头状：“难道躲我？”</p>
宝珠就跟着凑热闹：“是呀，怎么又不在家？他就是没笼头的马，成天见不到。”</p>
阮家小二吹胡子瞪眼状：“岂有此理！上一回我来，丢下话请嫂嫂转告，我为嫂嫂抱不平，嫂嫂在家，袁兄怎么倒不在家？不像话！”</p>
宝珠跟在后面义愤填膺状：“送去学里打手板儿！”</p>
“就是！等我先逮到他再说！”阮家小二说到这里，已经把榻上椅子上书案下面全看过。他搜寻动作进一步升级，直接往里间去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我是弟弟，我进得的。”他又不是真的进去，就在隔子间外往地上一扑，把床底下扫了几眼。</p>
宝珠又花枝乱颤起来，听阮家小二嘀咕：“这里没有？”再往书架前去，把上面的书扫一遍，再道：“还是这些书？我对他早说过，要中春闱，得看这些这些书，岂有此理！就这么，你还敢说中榜眼吗？你不中榜眼，我中状元还有什么意思？”</p>
脚步一拧，又冲进了耳房。</p>
宝珠侧着面庞，又津津有味看起来。见小二把房内房外全看过，窗户也打开，嘴里道：“难道看私密的书怕我知道，跳窗户走了？”</p>
伸头出去，又缩回来，对宝珠咧着嘴笑：“外面没脚印儿，想来也不会踏雪无痕，还在房里呢。”</p>
宝珠就乐：“你找你找，小二，你慢慢找。”喊：“红花儿，倒茶送点心来。”红花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缝儿，没办法，阮二爷总是好笑的。</p>
“二爷，家里有牛肉脯，吃过生力气的，我送这个给你。”看红花多善解人意。</p>
阮家小二就沉吟，宝珠又笑：“吃过让她给你搬梯子去，你细细的寻找……”小二难为情了：</p>
“哈，你这倒不用，这床底下没有，一定是不在家，我信他今天是不在家。”阮家小二落荒而逃前，不忘记交待宝珠：“兄长看什么书，记得千万抄下来告诉我。你是我表姐，万一他真的中了榜眼，我不中状元，我可怎么见人？”</p>
宝珠一个劲儿的点头：“好好好！”</p>
让红花送他走，宝珠关紧房门，直奔耳房。抬头就笑：“哎，下来的哟，他走了！”阮英明是一直英明，也有一时糊涂。床底下他看了，那房梁上他没有看。</p>
袁训抱着他的书，在梁头上对宝珠没好气：“你还让搬梯子？”</p>
“嘻嘻，人家等着出门儿，怕他找上半天，耽误我出门可怎么办？”此时房中没有别人，宝珠又无比的讨好，又赞叹的巴结道：“这么高，你怎么上去的？”</p>
袁训黑着脸挥手：“快走快走，不许晚回来！”宝珠眨眼睛笑：“那我就不带顺伯了，你也知道小二的，等下他见到大门锁上，翻墙也会进来，”</p>
“嗯哼！雇车当心！”</p>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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