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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太太从侯夫人房中出来，就气得要跳。扯住二太太于氏问到她脸上：“你说，你说！她有什么了不起！她爹是侯爷，还是她娘是侯爷，她倒敢这么猖狂，当着人不给我脸？”</p>
于氏对于四太太的三步曲熟知于心，四太太不管是挑衅别人，还是被别人挑衅，一概是大怒回骂，回骂过再自己生个气，无人处或找上人再发泄几句，最后就是想招数。</p>
于氏就凉凉地提醒：“你又想怎么样？”</p>
“怎么样！看现在全家都捧着她，不过是爷们想好处。等没有好处可想，她还不跌下来！”四太太怒气冲天。</p>
于氏慢腾腾地冷笑：“依我说，你省省吧。”</p>
“什么！”四太太叉腰如斗鸡。</p>
“你没听到吗？她就不是侯爷的女儿，也有个好妹夫！”梅英的话就是于氏都不服气，什么太子府上当差？太子府上当差的人还少吗，杂役就有一大堆。</p>
什么宫中行走？</p>
宫中行走的人，于氏亲戚中也有几个，不过是低等侍卫就是。</p>
还公主教习？于氏早打听过，这位公主教习只中过秋闱，是多少名来者，问的人也没有打听明白，反正是中了。于氏当即就不服气，普天下中秋闱的人，全聚起来可以堆江也可以填海，他这个教习一定是假的！</p>
压根儿就算没中过，还敢吹自己是宫中教公主？</p>
于氏的不服气，从来有地方出气。就像现在，对着苏氏，于氏皮笑肉不笑：“人家有好亲戚。”这一句话把苏氏打得面色发白，噎住半天像吞了个梅核下不去。</p>
没有亲戚这句话，是苏氏最恨的事。</p>
文章侯成亲的时候，太妃还是贵妃，侯夫人是京中出身，父亲做过一任大学士，亲族不少，过年过节极是热闹。</p>
二老爷成亲时，贵妃也做主。于家也是京中人氏，往来亲戚侄甥不断。</p>
到三老爷成亲时，三太太林氏就弱下去。林氏自知没有得力亲族，平时也就算是低调。二太太四太太为和侯夫人对阵，强着要她掺和，有好处的时候，林氏也才上来。</p>
四老爷成亲时，他们兄弟和南安侯斗得正凶，南安侯当时历任外省大员，一面当官，一面和这兄弟几个人弹劾来辩解去。</p>
外官油水大，文章侯兄弟听点儿风就弹劾一下，遇点儿雨就弹劾一下。他们的圣眷，就是这样让自己损坏的。</p>
拿自己亲戚开刀，固然能和“大义灭亲”能沾上边儿，可这兄弟几个，完全是搅和，而且是为了过气私仇搅和。</p>
且没有硬实证据。</p>
他们要能有圣眷，皇帝就成了一昏君。</p>
皇帝既然清明，又加上朝中老人都看得清楚，南安侯并不曾虐待过南安侯夫人——南安侯主要不是那种人，倒不是他不气再或者他不会——于是，一边儿是南安侯官声稳固，一边儿是太妃已去，内宫无人的文章侯府，斗到不可开交时，风向就一边儿倒的偏向南安侯。</p>
韩四老爷的亲事，就惨得不能再惨。</p>
据当时有人目测一下，文章是一定不如南安的，他的亲事还能好得了？</p>
好一些的门第，人家不愿意，嫌这兄弟数人品行有失。不思量劝和姑丈姑母，尽想歪门邪道。</p>
差的穷京官，四老爷又不答应。</p>
他的亲事一拖再拖，拖得四老爷本就是最小的，又娶了一个更小的四太太。四太太敢仗着我年青我漂亮，就是她还小四老爷好几岁。</p>
苏家是外省进京述职的京官，和文章侯府攀了亲。</p>
家全挪至京里，但苏氏的父亲和兄长，都在工部里当了小官员，有油水时也轮不到他们。</p>
寻常无事，说到“亲戚”两个字上，苏氏都要炸毛，何况是正和新媳妇别苗头的时候，苏氏火星子迸到脑门上，额头内顿时火烫，烧得她心中如焚，唇干舌燥，无话可回。</p>
甩下一个字：“哼！”</p>
想着走着瞧！</p>
苏氏恼怒而去。</p>
于氏在后面瞅着她背影一晒，四弟妹还真是个好帮手，不过就是太火爆些。</p>
当晚无雪，但风刮得积雪飘荡，在窗上门上印出无数涂鸦。四老爷进门，就见到四太太冲过来，这动作四老爷早就看熟悉，而他又不年老，往后敏捷的退上一步，先作个逃走的姿势：“有话好说，不然我走了。”</p>
四太太这般，也是头一回。</p>
见四老爷这样说，四太太就原地停下，但身上那股势子不退，激得衣裳首饰往前一耸，“哗啦”声中，四太太咬牙骂：“挨千刀的，我让人欺负了，你管不管？”</p>
四老爷寻思，这句话也早听得耳朵起茧，就还站在门槛上，预备着四太太要是和他大闹，他还是打算走的。因下面的话全在意料之中，外面又风大，四老爷已走回了房，并不愿意就出去再找睡的地方，就故意问道：“你外面和谁生了气？有能耐不把他降服，反来和我吵闹？”</p>
“和这家里的人！没良心的没廉耻，大雪天的，我能往哪里去？又不是你，花酒青楼院子的，去的地方多！”四太太双手握住，仿佛已揪住四老爷衣襟。</p>
四老爷想，和我想的一样。但故意又问，啧舌头装不信：“和这家里的人？这家里的人都吃了雄心豹子胆，个个和你斗不成？”他摇头话说得飞快，因为说慢些四太太就接上话头，四老爷的调侃话就无从出来。</p>
头一个就道：“新媳妇，不可能！”</p>
四太太火冒三丈，就是插不进去话。</p>
“和大嫂，大嫂早就是你和二嫂斗败的兵。和二嫂，你们一条绳子拴住脚，怎么会自相残杀？和母亲，你倒不敬母亲吗？和祖母，真是笑死我了，祖母睡在床上，请太医来看说今冬是不相干的，明春也就过去了，这不是明摆着说明春过不去，她倒和你斗得起来？”</p>
他说了这一大通的话，四太太的脸已憋闷得成猪肝色。见自己丈夫还不罢休，抚掌大笑：“只能是和三嫂，再不然，就是和你儿子姑娘争嘴吃，你败下来，可算是让这家里人欺负了一回。”</p>
他话说得痛快，只顾着大笑仰面，冷不防四太太炮弹般冲过来，双手是揪惯的，闪电般一揪，恰好就是四老爷衣襟，四老爷去挣时，已经让扯住。</p>
这一回，他还是没跑掉。</p>
四太太和四老爷脸儿对脸儿，都变了颜色，吼道：“我还没说，你先说出一车的话来！”</p>
“哎哎，揪坏衣裳你缝补。”四老爷忙救自己衣裳。</p>
耳边四太太尖声骂道：“和你们家新媳妇！还和她不可能！她那个目中无人样儿，你就没看到，你敢说你没看到！”</p>
“我当叔叔的，自然不看侄媳妇！”四老爷硬邦邦的回三个字：“没看到！”</p>
四太太一跳多高，手中还揪着四老爷衣裳：“那我告诉你！”</p>
把四老爷往榻边儿带：“来！听我细细的告诉你，我倒怕你没看到？”</p>
四老爷无奈，和四太太同去榻上坐下。因才回来就遇到太太发疯，心中没好气，一脚一只把千层底老布鞋，早外面雪湿透了的，甩出去。</p>
拿丫头出气：“梅香呢！爷回来了，取衣裳鞋子来换！”</p>
四太太今天贤惠，斥退丫头，手上袖子挽几挽，那唇边儿青筋绷得紧紧的：“我来侍候你，你就坐着别动，听我好好的说吧！”</p>
四老爷还取笑她：“咦，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，有劳有劳。既是这般殷勤，你慢慢的说，我慢慢的享受。”</p>
“……。你听听她的话，她倒敢指责我？”扒下四老爷鞋子，四太太已把今天事情说完。</p>
四老爷心想这些娘们儿，这都什么事儿！</p>
男人有时候心思敞亮得多，这从古到今都承认。</p>
再除去四老爷外衣，四太太变得耐心许多：“你想呀，才进门几天？她就敢说长辈！再往后呢，她不敢说母亲吗？再往后呢……”</p>
“这就该说祖母了，”四老爷凑趣似的接话。</p>
四太太把手中衣裳一摔，脸又拧起来：“是要踩到你们头上了！”</p>
“倒有这么大的神通？”四老爷心想这女人们全怎么回事？成亲有几年了，这和人生气时的推测，从来也不会变。</p>
以前说大嫂二嫂三嫂，全是这个套路。就是前门口儿听大鼓书，听上几年不变样儿还能怪人烦吗？</p>
这一位已经走神，想几天前会过的那头牌，可惜她银子要的太多，不然明天还能去会会……</p>
四太太则一鼓作气，乘风破浪地往下说。</p>
“拿我们，不过是女人！她能赚多少！我一打眼就看明白了，她要的是这个家！要的是把我们先拿下来，就好欺负你和二哥三哥。外地田庄的钱今天到了，对你说，本就分得不均，什么家庙上祭祀先占一半儿去。祖宗都没了出气，进气也没有，他能吃多少？你不想想，世子就不是好人！这新媳妇又上来就欺负我，以后分东西，你也别想再像以前那样！我辛苦这几年打下的江山，才落得个能看着公中分，没当瞎子。要是让她打下去了，再踩到你头上，你可怎么办？你没有办法，儿子可怎么办，女儿可怎么办，今年再按去年那么分我可不答应……。”</p>
……。</p>
世子房中，掌珠也昂着头，和四太太一样的激昂：“作什么要欺负我？难道不是欺负你？”韩世拓一百个赞成，他和婶娘们也一样是仇，支肘在枕上的他骂道：“明天看我给她一顿好骂！”</p>
“骂她，又能把内奸除了？”掌珠斜睨他，双手捧着东西在吃，是外面卖的好夜宵。韩世拓哄女人上面，是有功底的。</p>
他每每回来，总会给掌珠带点儿时新东西。有时一枝子暖房出来的花，有时候就是可口的吃的，有时是个零碎小东西。</p>
掌珠虽有不如意，但也一点一点的接受他。</p>
听到说内奸，韩世拓就陪笑：“这个，掌珠，呃，丫头们惹你生气，你骂也骂得，打也打得，只是别……”</p>
海棠等人也是对着世子爷哭诉过的。</p>
韩世拓呢，有些情种。丫头们是他玩过的，他也有不忍心的地方。</p>
而掌珠支着架子要撵人，是早就说过的。</p>
一说到这件事上，韩世拓就头疼。他喜欢掌珠，又怕她的泼辣，这是成亲前就怕的，倒不是成亲后才让掌珠拿下来的，就只和掌珠说好话。</p>
掌珠就竖了柳眉，怒道：“只是别什么！”</p>
腾出一只手，一指头点在韩世拓脸上，掌珠恨声地骂：“我问你，若不是内奸，她们每天和四太太说的是什么！”</p>
“是闲话吧？”韩世拓心想我哪知道说什么，我又不是丫头。</p>
“胡扯！”掌珠生气了，把手中的夜宵推开。他们是在床上说话，韩世拓怕她砸，忙接过来放床头，再陪笑：“一个家里呆着，哪有不说上几句的，”见掌珠阴沉下脸，韩世拓就骂：“全是四房里不好，一定是她！”</p>
无事就挑自己花钱多的人，四太太算是一个！</p>
掌珠抱臂冲他冷笑。</p>
韩世拓就停下来，嘿嘿地笑：“我们睡吧，明天你还要归宁，去晚了不好。”过来就要抱，让掌珠推开。</p>
掌珠翻了脸，发上金钗簌簌闪动着，把她嫣红的小嘴儿，俏尖尖的眉头衬得更是明亮。而面颊呢，在这明亮中就更沉下。</p>
“你傻，我可不傻！”掌珠开骂：“踩女人为着什么！不还是为了踩你！”掌珠和四太太，倒说得一条线路。</p>
“你还当没事一样？等你的心肝儿宝贝儿，那些死丫头们，把你卖给她，你才知道后悔是不是？”掌珠手掌一挥，颇有大气概：“去了旧的，我再给你新的！”</p>
韩世拓大喜，上前抱住掌珠在怀里，信口开河的花花公子习性又出来：“亲亲，我只要你一个，要别人作什么？”</p>
“既然不要，你留着她们养老吗？”掌珠这一次没推开他。她嫁的丈夫是个女人中好手，掌珠渐得滋味，也有依恋。</p>
但头还没有晕。</p>
掌珠说，韩世拓听着。</p>
“全换了！你既喜欢上我，留她们无用，不如发配小子，生下小奴才来，才是正道理！这是一。再来房中清静，就是此时，”</p>
掌珠嗓音小下去，扑到床帐前拉开帐子，就怒容起来。</p>
床前数步以外，海棠打扮得俊俏风流，带着蹑手蹑脚样子过来。也不知道她是准备听，还是准备看，但见她又似侧耳听，又似张眼睛看时，床帐子一把扯开，露出怒容满面的掌珠，海棠登时乱了，不等人问就先支支吾吾的解释：“我我，我看爷要不要茶水？”</p>
掌珠挑个眉头对她冷笑，她原本坐在韩世拓怀里，此时还是依着他，半点儿不动，只那眉头微微的上去，又微微的下来，不住的挑动着。</p>
神色，已经是风雨欲来。</p>
海棠却顾不上掌珠就要发脾气，而是黯然神伤，眸中欲滴下泪水。当着丫头在，你还坐在世子爷怀里，你羞吗？</p>
身为奶奶，你怎么不知道羞呢？</p>
掌珠就是要给她看的，才故意在这个时候把床帐子弄开，她板起脸，唇角边不屑有如二月杨花飘洒，是不断又不断，讽刺地问：“你真的不是偷听的？”</p>
“不是，”海棠拼命摇头，泪珠子已滚了一滴到地上，让地上铺的地毯很快吸掉。</p>
“不是偷听过，再去告诉四太太八太太的？”掌珠黑着脸。</p>
韩世拓本来是觉得妻和丫头争风有趣的，但由掌珠的话，他的脸色缓缓难看了，与四太太许多的旧事全浮上心头，世子爷火上来，觉得掌珠说得也对，这些丫头们不管还行？</p>
趁着自己不在家，春心乱动，不能安稳呆在房中，满家里乱蹿，以前还觉得她们能打听些消息回来，今天韩世拓烦了，骂道：“滚！以后不叫别过来！”</p>
海棠原地怔住！</p>
她不知所措抬起的眸子，中间满满的全是不敢相信。世子爷居然会这般大声的骂自己？海棠心中愤怨不能自己。</p>
这全是新奶奶的错！</p>
爷以前，就是不回来，回来也是疲倦说他累了要一个人歇息算是冷落丫头，可也没有这样大声的骂过海棠。</p>
海棠悄然泪下，她本名叫海棠，此时更如海棠红艳却遭雨打，凄婉也有，柔弱也有，那一股子风流绝掩的劲儿，先让掌珠腾腾火起。</p>
掌珠斜眼自己丈夫，见他倒没有动心样子，但却滞了一下。</p>
韩世拓怀里搂着掌珠，是对此时的海棠动不了心，但见到海棠这模样儿，他是骂不下去了。</p>
“啪！”</p>
额头上先着了掌珠一巴掌，再就耳朵一痛，让掌珠拧住。韩世拓才哎哟一声，掌珠黑着脸开始大骂：“这是奴才和我斗法吗？你看得还津津有味？她这模样儿你好拿来下酒，还是拿来待客人！你倒不骂了，全等着我骂是不是？”</p>
海棠踉跄出去，眼中最后留下的，是奶奶大骂，而世子爷还在陪笑。海棠逃也似奔出房，身后骂声还似直追出来：“我累了一天，你不体谅，骂人也等我来……。”</p>
余下的几个丫头全聚拢来，她们面上各有悲伤，静静的听着房中传来的骂声。她们没看到房中的一幕，就苦苦的追寻，爷的声音在哪里？</p>
她们就没有去想想，面对她们，韩世拓都很少去骂，何况是他心爱的掌珠妹妹？</p>
没过多久，房中没有动静，接着大灯熄灭，把丫头们心中的幻想一点一滴的也熄灭下来。</p>
……</p>
北风浓重，风飘雪摇，袁家大院中早就寂寂，只有无声白雪若空中而落，或随风平地而起，打着卷儿若落花瓣，为院中添上另一层景致。</p>
袁枫房中还亮着灯，黑色两边翘头书案后，他手执一卷书，还在埋头苦读。在他的对面，红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，坐着宝珠。</p>
袁训的手边，堆的是笔墨，攻读时随手记录的纸张，再就是一卷又一卷的前科考卷，和下考场要看的书。</p>
考卷是太子为他中举，特地从宫中封存中调出来的。</p>
每科考出来，凡是应举的人都会保存底稿，出去给亲戚老师学友们看。如果中了，就有人抄来抄去的传给熟悉的人看，大家学习一回再夸奖一回。</p>
但像袁训手中能有这么齐全的前面数科考卷，除非外面的人很有心保存，否则不可能有他这么齐全。</p>
一般的人家，本科家里人有应举的，就只存本科的，而且都不见得把状元榜眼的全存上。更别说前科后科，他家里没有人去考，最多出榜时看看，谁还会存这么多科的考卷？</p>
宝珠的铺子能有这一笔进项，虽然是宝珠脑子转得快，也要有赖于她的夫君能弄来东西才行。</p>
袁训一边看，一边把有些考卷分出来放到一旁。</p>
宝珠为生意计，就无事儿看几眼。见到奇怪就想发问，她记得前几天没有这么分过才是。但夫君看书，除非他主动要茶要水，别的时候宝珠不敢乱出声，就只看眼神儿瞄着。但见到袁训吁口气，若有所思仰面停下，宝珠才抓紧时间小声地问：“这一堆是可以看的，这一堆倒不可再看是吗？”</p>
袁训笑笑：“不是，”把其中一堆放到砚台旁边：“这个过几天给小二，那些小二不看也罢。”宝珠才说是，并暗中记下来那一堆不给小二看的，才是宝珠可以取一件半件的。给小二看的，自然是离中不远的，宝珠虽想赚钱，也要考虑到表凶和表弟才是最要紧的。</p>
表凶这堆东西份量不轻，宝珠心中牢记。</p>
见表凶又埋头去念，抑扬顿挫间，吐字有声，显然又沉浸进去。宝珠就也低头，再做她的事情。</p>
她的手边儿也放着一堆的东西，占了一部分书案。好在书案足够大，并不占袁训的空间。</p>
那堆东西是，两个绣花绷子，一个大的，绣衣上花式；小的，绣腰带上花式，针线盒子摆在旁边。旁边，又是今天才到手的帐本儿，还有她的一小堆银票。</p>
宝珠是打小儿做活习惯的人，白天做活，晚上就不再控着头难过。白天不做活，晚上就赶几针。</p>
今天上午厨房里，下午在外面，一天都算没有做活，宝珠就把活计也放手边儿上，正一边做，一边在想。</p>
北风呼啸在廊下穿过，窗户虽紧闭不觉得有风。但每一回呼呼而至，几上榻上没有灯罩的蜡烛就微晃几下，似在提醒主人它们的存在。</p>
几上榻上，离书案都远。</p>
可宝珠还是看了看，悄提裙角走过去，取出灯罩把它们一一罩上。有些不是为看书设的，就不会先放上灯罩，也方便好吹熄。</p>
此时宝珠总无端担心它们闪动不停，会影响她的夫君，还是罩上吧。</p>
烛光，把她轻轻弯腰的身影印在墙上，而袁训在此时悄悄抬头，微笑注目宝珠动作。</p>
见宝珠先把灯罩放下，再两只手往上，拢住发上不多的首饰。首饰在晚饭去了流苏等一动就叮当作响的，可宝珠还是怕簪子会掉，会惊到表凶。每每起身做什么前，先用手把首饰拢一拢。</p>
在此时，她弯下腰后，才把手放开，取灯罩端端正正盖好，再端详过，含上笑容再去换另一个。</p>
袁训目不转睛地看着。</p>
房中，有什么轻轻的流动，让整个房内油然的温暖起来。这东西寻不着摸不到，但却在主人们的心中。</p>
最后一个换上，袁训才去看书。而宝珠原地站着，停上一停想已经起来了，不如再去把茶水换了，免得等下再走动有响动。</p>
茶碗在书案上，为着先取茶碗来换过再送去，还是直接提壶过去续，宝珠又考究了一下，认定取茶壶去只用走一遭，此时离三更不远，表凶就是要看下去，宝珠也不会答应，这倒不用倒过茶后，再把茶壶送回暖垫中，就握住提梁壶，悄手悄脚往书案去。</p>
适才是袁训偷看宝珠。</p>
此时是宝珠偷看袁训。</p>
任何一个人专注时都是好看的，而宝珠偏心的觉得，她的夫君垂首看书时，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相比。</p>
他的浓黑眉头，</p>
他的挺直鼻子，</p>
他因用心而紧抿起显薄的嘴唇，</p>
宝珠嫣然无声地笑，表凶你怎么会这么的好看？油然的，宝珠想到自己未谋面的公公。再就心头微痛，为表凶遗憾。他呀，也没有见过公公。</p>
宝珠虽从小就没有父母，但自认为心中还有个父亲影子。而表凶呢，他是遗腹子，去哪儿能留下影子呢？</p>
小夫妻有时候想到对方，总有同病相怜之感。宝珠就怅然叹气，把茶续好准备走时，脚底下却动不了啦。</p>
裙边儿，让表凶踩住一角。</p>
喃喃的念书声中，宝珠轻挣，不动；再轻挣，还是不动。就噘着嘴，候在这里。</p>
袁训低着头，一面念，一面偷笑，反正宝珠看不到。把这一卷念完，才伸个懒腰，如梦初醒般：“咦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</p>
脚就松开。</p>
“饶欺负人，又装没干过。”书案上有戒尺，是袁训压书用的。宝珠取过就是一下，打在袁训肩头上，娇嗔道：“还装不装了？”</p>
袁训抬手架住，笑问：“装又如何，不装又如何？”拂开戒尺，把宝珠拦腰抱坐到膝上，深埋面庞在她身前，贪婪的吸了一口，含糊地道：“珠儿，你站旁边我竟然看得用心，以后我看书你别出去，就站这里侍候我。”</p>
他不选地方就蹭，宝珠身上如着火一般，“轰”地就着了。那情思昏然，潮水般汹涌而来时，宝珠不由自主去抱袁训，因他低着头，手就抚到他的面颊上。她的手滚烫如炽，刹那间染红袁训的面庞。</p>
红很快带来热，沿着两个人的身上游走，不分彼此的流动来去。两个人都没有离开椅子的意思，反而不自不觉的，这坐姿和椅子愈加的贴合。而宝珠呢，早深陷在袁训怀内，周身四肢肩头面颊全似放入量身打造的匣子内，没有一处不是熨帖的。</p>
烛影子儿摇红，风声儿吹动。房中的人丝毫不受打扰，还在甜甜蜜蜜的亲一下低语一下，低语一下，又亲一下……</p>
“哗啦……”流水声把两个人打醒。</p>
宝珠抚着乱发轻笑：“红花又当差呢。”袁训闻言更要笑：“叫她来，我看她还没有看透。”宝珠忙看自己身上，又面如大红袍：“我这样子，可怎么能见她？”再看袁训，宝珠吃吃道：“就是你，也得整理衣裳。”</p>
宝珠涨红脸，表凶的衣襟不知何时是开的，鉴于表凶的手全在宝珠身上，他的衣裳开了，只能是宝珠所为。</p>
袁训低头看，也就失笑。他恋恋的推开宝珠，收一收心思：“理衣裳吧，理好了叫红花进来让我乐一乐，我再去洗过来对付你。”</p>
宝珠拧一拧身子，还是乖乖的把头发拢了，又把衣裳抚周正。往外道：“红花，”</p>
“奶奶叫我！”一道小身影是蹿进来。</p>
好似道风般，呼，进了来。</p>
袁训又要窃笑，但叫红花来就是看她的，忙忍笑去看。</p>
红花小脸儿微仰着，那小眼神儿不住闪烁。她此时所想的，两个主人都猜得到。宝珠更故意逗她：“三十两银子安排清爽没有，怎么花用？”</p>
“三十两啊，三十两，”</p>
袁训和宝珠一起大笑。</p>
红花从下午收到钱后，就变成这种模样。小眼神儿不住的晃，北风若有知，也能让她晃荡漾了。</p>
“去吧，爷要洗呢，把澡豆再看一遍，你就睡吧。”宝珠有些心疼的吩咐，家里只得红花一个丫头，她起早又要睡晚，得三十两银子也是应当。</p>
红花仰着脸出去，仰着脸把才换的水摸了一遍，又仰着脸检查洗浴的东西，再仰着脸回房。</p>
卫氏都让她弄得不肯早睡，见红花出门又回，忙开她的房门，在红花面上瞅着：“红花儿，明早奶奶的衣裳可备好了？”</p>
“备好了。”红花心里还转悠着，三十两啊三十两啊。</p>
卫氏笑个不停，关上门想这个丫头今天是醒不过来了，走路别撞到墙才好。</p>
“哎哟！”红花果然在隔壁叫了一声，随即无声，但看灯还没有熄，估计对烛独坐，又想她的三十两去了。</p>
由红花这般模样，袁训洗过回来，就一定要宝珠说说她的钱怎么花。他只着里衣，抱着宝珠入怀，调侃道：“你若不会花，我帮你一把可好？”</p>
宝珠一听就眼睛发亮，袁训见状取笑：“难道早想好了，”</p>
“嗯，正想对你说说，让你看看我这样花的可对不对？”宝珠缩到他怀里笑。</p>
袁训又装起来：“如果我帮着花，自然全是对的。”宝珠就笑话他，拿手指刮他脸：“没羞，倒花宝珠的，怎么不想着让宝珠帮着花钱。这样吧，”宝珠得意洋洋：“我告诉你这件事，你投挑报李，还我一件事可好？”</p>
袁训就琢磨一下：“这丫头又要弄鬼儿，又有什么事要使唤我了，看样子还不想分我钱？”宝珠大乐：“夫君高明。”才要跳，头上就挨一个爆栗。</p>
小银包取到床上，宝珠取出一张来，上面写着一百两，问身后的袁训：“这个给母亲？”袁训心头一乐，随即温暖上来，但是装不悦：“怎么不是先给我？”</p>
“亏你念圣贤书的人，怎么倒把孝字忘记？”宝珠明明看到夫君眼神儿一亮，他不夸奖人，却又装上来。宝珠也装，宝珠气呼呼把他一通好训：“书白看了是不是？又不是那不懂事体开窍晚的人，又不是那……。”</p>
“夫人高明，”袁训大乐，给他的母亲，他怎么会不喜欢。</p>
宝珠这才罢休，把一百两放到一旁。又取一百两，袁训不等她说就道：“这是给祖母的。”宝珠快快乐乐点点头：“头一回挣钱，可不能少了祖母的。”她停上一停，有句话没有说。不管祖母以前有多么的不慈爱，可没有祖母，却怎么能有表凶这个丈夫。</p>
宝珠情动上来，把身后袁训放在她肩头的手亲了一亲，袁训心中明白，却还要打趣宝珠：“这是不分我，内疚上来。”</p>
又各五十两，宝珠道：“给婶娘的。”</p>
放到一旁后，袁训摩拳擦掌状，两只抱住宝珠的手全伸出到前面，摊开手板儿摇几摇。</p>
宝珠取过五十两，</p>
“哈，宝珠，这也太少了，”身后表凶馋涎欲滴。</p>
“这个，是给忠婆婆的。”</p>
袁训一愣，但眼神儿更温柔上来。因他在宝珠身后，宝珠就看不到，他就在宝珠肩头亲上一亲，再委屈莫明：“忠婆婆不与你相干，怎么倒有她的？”</p>
他静静等着，看宝珠怎么回答。</p>
宝珠在他手上敲了一敲：“忠婆婆侍候母亲，我们才得清闲，你倒不明白这个？”扁着嘴把银子放开来，又是五十两：“这是给顺伯的。”</p>
袁训在她后背上乱蹭：“我的我的呢？”</p>
“顺伯多辛苦，又是一家人，得有他的。”宝珠又取出五十两，袁训更不干了，干脆咬宝珠耳朵：“我不能和忠婆和顺伯一例，我是你丈夫！夫主为大，听过没有！”</p>
宝珠笑盈盈回他：“夫主为大，人家有事情才总和你商议，等下我问你话，你记得老实回。”袁训嘟囔：“使唤我要加钱。”</p>
“这个，给奶妈。”宝珠把手中五十两也放下。这样一来，她的银票已去了不少，看似还有一叠，却下面大多是十两一张，和真的有一两一张的，是让红花说着，孔老实备下给宝珠过年赏人所用。</p>
袁训在后面算帐：“母亲一百，祖母一百……宝珠，已去了三百五十两，”他坏笑一堆：“钱去了三分之一了，”</p>
宝珠幽幽地叹气：“唉，所以呀，这下面的钱可怎么分呢？”表凶之手飞快去取，让宝珠拍回去。宝珠按住她的银票，想了半天，才痛下决心，软软的问：“嗯，我想给大姐和三姐分息，你看可行吗？”</p>
袁训这才真的是意外了。</p>
他并想要这笔钱，不过是跟着吵闹夫妻玩耍。见宝珠想的周到，母亲也孝敬，就是两个忠心老家人忠婆和顺伯也有，袁训早感爱于心。此时别说没有分给他，就是宝珠再问他要钱，袁训也乐意给。</p>
自然宝珠姑娘自强自立，无事也只是吵闹玩耍，并不一定争他的私房银子。</p>
这个家里的田产，袁夫人都给了宝珠管，宝珠的铺子又过了明路，是她一个人的私房，宝珠还争那么急作什么呢，偶然争要，不过是为玩乐。</p>
小夫妻俩，全都是有主见，而又有爱心的人。</p>
袁训今天又让宝珠感动了一下，但他还是故意装不悦，又提抗议：“为什么又要有她们的？”再把十个手指在宝珠眸前晃几晃，以作提醒你身后还有一个人呢。</p>
宝珠嗔着打下那手，把身子往后依靠，贴在袁训胸前，感受着那温度，感爱着自己的这笔钱：“大姐成亲前，我说送她一百两，她说不要。真让我惊讶一回。”</p>
掌珠的个性，是个人都轻易能看出来。</p>
袁训也笑了，为宝珠顺顺发丝，这发脚儿因她数钱来数钱去，脑袋跟着动，早就乱了。“你惊讶什么呢？”</p>
宝珠犹豫一下，似乎这话不该说，可面对表凶问话，还是想说出来，她笑道：“大姐以前总想搂钱到她房里，这事情三姐也知道，我告诉了你，你可别说啊。”</p>
袁训忍俊不禁，心想这真真是掌珠的为人。就怄宝珠：“那你还分给她？”</p>
“她总是我的家人啊，”宝珠悠悠然道：“再说她虽有不是的地方，我也还记得小时候她带着我掐花儿捉夏虫，有一回我们背着奶妈烧知了吃，染黑了衣裳我哭了，她告诉奶妈说衣裳是她弄脏的，结果让祖母骂了一顿。”</p>
袁训眸子更柔，轻轻地道：“是吗？”</p>
“再说，她太好胜，好胜的人就像爱用兵的国家，这兵备银子难道不代她备点儿？”</p>
宝珠的话太可乐，袁训惊愕过，忽然就窃笑不止。这话，像是殿下才说过没几天。殿下说这几年要打仗，兵备银子要多备下，准备进宫上这个条程。</p>
“而你，又不肯代大姐夫谋官职，”宝珠询问地道：“你不肯的吧？”她在袁训怀里转过身子，面对面地问他。</p>
袁训莞尔：“不肯。”想想，他又解释道：“我还没有中，自己都还没有。”</p>
宝珠听到第一句就放心，听到第二句，又目光炯炯：“就是你答应，我也不答应！”她说得斩钉截铁，袁训虽然赞成，但还是想问明宝珠是怎么想的。宝珠就告诉他：“大姐夫老了吗？有人八十还中举呢？等明天见到他们，我要告诉大姐，劝大姐夫也和你一起下春闱，哦，但不知他秋闱下过没有？”</p>
“下过，”袁训温柔地道：“下过但后来出了点子事，他再应试的资格就没了，如今只能再等袭爵袭官职。但这好几年过去，事情也早淡了。他若愿意下春闱，我倒能帮上忙。”</p>
宝珠道：“好！他要下春闱，可以帮他！他若不愿意，打着寻亲戚求官的主意。我不能这般告诉舅祖父，却能告诉你是不是？你就有了官，也不许帮他。他若不能自己得官，让大姐姐享受，那大姐姐这一份儿的使用，我却还能出得起。”</p>
她说得煞有介事，从分钱到长辈到分钱到长姐，无不表示出宝珠对家人的一片承担之心。犹其对韩世拓的评论，深得袁训之心。</p>
袁训在喜爱之中，就更想和宝珠再开玩笑。他故意道：“听上去像很有钱的人，但有件事情，让我告诉你吧，”</p>
“嗯？”宝珠狐疑，又有什么瞒了我。</p>
“你这一份儿钱，可不见得年年都有。”袁训呲牙。</p>
宝珠就搔他痒：“你不说好话，我铺子上的钱，怎么不是年年有？”就又要气：“偏年年挣给你看。”</p>
“有志气，不过，”袁训故意沉吟着，宝珠急上来：“不过什么？”</p>
“不过你铺子开到如今的钱，还没有分。”袁训坏笑。</p>
“那这给我的是什么？”宝珠不信，把嘴儿噘得高高，在袁训眼皮子下晃几晃。</p>
袁训微笑：“这一份儿是中秋的宫廷供奉，宫里的钱都会拖些日子才给，这是孔老实才能过年前拿到，换成别人，端午送的，还压在那里没到手。”</p>
宝珠脑袋“嗡”地一下，一片空白不能思想，舌头打结：“宫，宫廷……”</p>
她的坏表凶见她总算吃惊，小声欢呼：“明年也许就没有，后年只怕更没有，让你不分我钱，落得我看笑话……”</p>
宝珠还是傻呆呆地看着他，宫……什么供奉……</p>
</p>
四太太从侯夫人房中出来，就气得要跳。扯住二太太于氏问到她脸上：“你说，你说！她有什么了不起！她爹是侯爷，还是她娘是侯爷，她倒敢这么猖狂，当着人不给我脸？”</p>
于氏对于四太太的三步曲熟知于心，四太太不管是挑衅别人，还是被别人挑衅，一概是大怒回骂，回骂过再自己生个气，无人处或找上人再发泄几句，最后就是想招数。</p>
于氏就凉凉地提醒：“你又想怎么样？”</p>
“怎么样！看现在全家都捧着她，不过是爷们想好处。等没有好处可想，她还不跌下来！”四太太怒气冲天。</p>
于氏慢腾腾地冷笑：“依我说，你省省吧。”</p>
“什么！”四太太叉腰如斗鸡。</p>
“你没听到吗？她就不是侯爷的女儿，也有个好妹夫！”梅英的话就是于氏都不服气，什么太子府上当差？太子府上当差的人还少吗，杂役就有一大堆。</p>
什么宫中行走？</p>
宫中行走的人，于氏亲戚中也有几个，不过是低等侍卫就是。</p>
还公主教习？于氏早打听过，这位公主教习只中过秋闱，是多少名来者，问的人也没有打听明白，反正是中了。于氏当即就不服气，普天下中秋闱的人，全聚起来可以堆江也可以填海，他这个教习一定是假的！</p>
压根儿就算没中过，还敢吹自己是宫中教公主？</p>
于氏的不服气，从来有地方出气。就像现在，对着苏氏，于氏皮笑肉不笑：“人家有好亲戚。”这一句话把苏氏打得面色发白，噎住半天像吞了个梅核下不去。</p>
没有亲戚这句话，是苏氏最恨的事。</p>
文章侯成亲的时候，太妃还是贵妃，侯夫人是京中出身，父亲做过一任大学士，亲族不少，过年过节极是热闹。</p>
二老爷成亲时，贵妃也做主。于家也是京中人氏，往来亲戚侄甥不断。</p>
到三老爷成亲时，三太太林氏就弱下去。林氏自知没有得力亲族，平时也就算是低调。二太太四太太为和侯夫人对阵，强着要她掺和，有好处的时候，林氏也才上来。</p>
四老爷成亲时，他们兄弟和南安侯斗得正凶，南安侯当时历任外省大员，一面当官，一面和这兄弟几个人弹劾来辩解去。</p>
外官油水大，文章侯兄弟听点儿风就弹劾一下，遇点儿雨就弹劾一下。他们的圣眷，就是这样让自己损坏的。</p>
拿自己亲戚开刀，固然能和“大义灭亲”能沾上边儿，可这兄弟几个，完全是搅和，而且是为了过气私仇搅和。</p>
且没有硬实证据。</p>
他们要能有圣眷，皇帝就成了一昏君。</p>
皇帝既然清明，又加上朝中老人都看得清楚，南安侯并不曾虐待过南安侯夫人——南安侯主要不是那种人，倒不是他不气再或者他不会——于是，一边儿是南安侯官声稳固，一边儿是太妃已去，内宫无人的文章侯府，斗到不可开交时，风向就一边儿倒的偏向南安侯。</p>
韩四老爷的亲事，就惨得不能再惨。</p>
据当时有人目测一下，文章是一定不如南安的，他的亲事还能好得了？</p>
好一些的门第，人家不愿意，嫌这兄弟数人品行有失。不思量劝和姑丈姑母，尽想歪门邪道。</p>
差的穷京官，四老爷又不答应。</p>
他的亲事一拖再拖，拖得四老爷本就是最小的，又娶了一个更小的四太太。四太太敢仗着我年青我漂亮，就是她还小四老爷好几岁。</p>
苏家是外省进京述职的京官，和文章侯府攀了亲。</p>
家全挪至京里，但苏氏的父亲和兄长，都在工部里当了小官员，有油水时也轮不到他们。</p>
寻常无事，说到“亲戚”两个字上，苏氏都要炸毛，何况是正和新媳妇别苗头的时候，苏氏火星子迸到脑门上，额头内顿时火烫，烧得她心中如焚，唇干舌燥，无话可回。</p>
甩下一个字：“哼！”</p>
想着走着瞧！</p>
苏氏恼怒而去。</p>
于氏在后面瞅着她背影一晒，四弟妹还真是个好帮手，不过就是太火爆些。</p>
当晚无雪，但风刮得积雪飘荡，在窗上门上印出无数涂鸦。四老爷进门，就见到四太太冲过来，这动作四老爷早就看熟悉，而他又不年老，往后敏捷的退上一步，先作个逃走的姿势：“有话好说，不然我走了。”</p>
四太太这般，也是头一回。</p>
见四老爷这样说，四太太就原地停下，但身上那股势子不退，激得衣裳首饰往前一耸，“哗啦”声中，四太太咬牙骂：“挨千刀的，我让人欺负了，你管不管？”</p>
四老爷寻思，这句话也早听得耳朵起茧，就还站在门槛上，预备着四太太要是和他大闹，他还是打算走的。因下面的话全在意料之中，外面又风大，四老爷已走回了房，并不愿意就出去再找睡的地方，就故意问道：“你外面和谁生了气？有能耐不把他降服，反来和我吵闹？”</p>
“和这家里的人！没良心的没廉耻，大雪天的，我能往哪里去？又不是你，花酒青楼院子的，去的地方多！”四太太双手握住，仿佛已揪住四老爷衣襟。</p>
四老爷想，和我想的一样。但故意又问，啧舌头装不信：“和这家里的人？这家里的人都吃了雄心豹子胆，个个和你斗不成？”他摇头话说得飞快，因为说慢些四太太就接上话头，四老爷的调侃话就无从出来。</p>
头一个就道：“新媳妇，不可能！”</p>
四太太火冒三丈，就是插不进去话。</p>
“和大嫂，大嫂早就是你和二嫂斗败的兵。和二嫂，你们一条绳子拴住脚，怎么会自相残杀？和母亲，你倒不敬母亲吗？和祖母，真是笑死我了，祖母睡在床上，请太医来看说今冬是不相干的，明春也就过去了，这不是明摆着说明春过不去，她倒和你斗得起来？”</p>
他说了这一大通的话，四太太的脸已憋闷得成猪肝色。见自己丈夫还不罢休，抚掌大笑：“只能是和三嫂，再不然，就是和你儿子姑娘争嘴吃，你败下来，可算是让这家里人欺负了一回。”</p>
他话说得痛快，只顾着大笑仰面，冷不防四太太炮弹般冲过来，双手是揪惯的，闪电般一揪，恰好就是四老爷衣襟，四老爷去挣时，已经让扯住。</p>
这一回，他还是没跑掉。</p>
四太太和四老爷脸儿对脸儿，都变了颜色，吼道：“我还没说，你先说出一车的话来！”</p>
“哎哎，揪坏衣裳你缝补。”四老爷忙救自己衣裳。</p>
耳边四太太尖声骂道：“和你们家新媳妇！还和她不可能！她那个目中无人样儿，你就没看到，你敢说你没看到！”</p>
“我当叔叔的，自然不看侄媳妇！”四老爷硬邦邦的回三个字：“没看到！”</p>
四太太一跳多高，手中还揪着四老爷衣裳：“那我告诉你！”</p>
把四老爷往榻边儿带：“来！听我细细的告诉你，我倒怕你没看到？”</p>
四老爷无奈，和四太太同去榻上坐下。因才回来就遇到太太发疯，心中没好气，一脚一只把千层底老布鞋，早外面雪湿透了的，甩出去。</p>
拿丫头出气：“梅香呢！爷回来了，取衣裳鞋子来换！”</p>
四太太今天贤惠，斥退丫头，手上袖子挽几挽，那唇边儿青筋绷得紧紧的：“我来侍候你，你就坐着别动，听我好好的说吧！”</p>
四老爷还取笑她：“咦，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，有劳有劳。既是这般殷勤，你慢慢的说，我慢慢的享受。”</p>
“……。你听听她的话，她倒敢指责我？”扒下四老爷鞋子，四太太已把今天事情说完。</p>
四老爷心想这些娘们儿，这都什么事儿！</p>
男人有时候心思敞亮得多，这从古到今都承认。</p>
再除去四老爷外衣，四太太变得耐心许多：“你想呀，才进门几天？她就敢说长辈！再往后呢，她不敢说母亲吗？再往后呢……”</p>
“这就该说祖母了，”四老爷凑趣似的接话。</p>
四太太把手中衣裳一摔，脸又拧起来：“是要踩到你们头上了！”</p>
“倒有这么大的神通？”四老爷心想这女人们全怎么回事？成亲有几年了，这和人生气时的推测，从来也不会变。</p>
以前说大嫂二嫂三嫂，全是这个套路。就是前门口儿听大鼓书，听上几年不变样儿还能怪人烦吗？</p>
这一位已经走神，想几天前会过的那头牌，可惜她银子要的太多，不然明天还能去会会……</p>
四太太则一鼓作气，乘风破浪地往下说。</p>
“拿我们，不过是女人！她能赚多少！我一打眼就看明白了，她要的是这个家！要的是把我们先拿下来，就好欺负你和二哥三哥。外地田庄的钱今天到了，对你说，本就分得不均，什么家庙上祭祀先占一半儿去。祖宗都没了出气，进气也没有，他能吃多少？你不想想，世子就不是好人！这新媳妇又上来就欺负我，以后分东西，你也别想再像以前那样！我辛苦这几年打下的江山，才落得个能看着公中分，没当瞎子。要是让她打下去了，再踩到你头上，你可怎么办？你没有办法，儿子可怎么办，女儿可怎么办，今年再按去年那么分我可不答应……。”</p>
……。</p>
世子房中，掌珠也昂着头，和四太太一样的激昂：“作什么要欺负我？难道不是欺负你？”韩世拓一百个赞成，他和婶娘们也一样是仇，支肘在枕上的他骂道：“明天看我给她一顿好骂！”</p>
“骂她，又能把内奸除了？”掌珠斜睨他，双手捧着东西在吃，是外面卖的好夜宵。韩世拓哄女人上面，是有功底的。</p>
他每每回来，总会给掌珠带点儿时新东西。有时一枝子暖房出来的花，有时候就是可口的吃的，有时是个零碎小东西。</p>
掌珠虽有不如意，但也一点一点的接受他。</p>
听到说内奸，韩世拓就陪笑：“这个，掌珠，呃，丫头们惹你生气，你骂也骂得，打也打得，只是别……”</p>
海棠等人也是对着世子爷哭诉过的。</p>
韩世拓呢，有些情种。丫头们是他玩过的，他也有不忍心的地方。</p>
而掌珠支着架子要撵人，是早就说过的。</p>
一说到这件事上，韩世拓就头疼。他喜欢掌珠，又怕她的泼辣，这是成亲前就怕的，倒不是成亲后才让掌珠拿下来的，就只和掌珠说好话。</p>
掌珠就竖了柳眉，怒道：“只是别什么！”</p>
腾出一只手，一指头点在韩世拓脸上，掌珠恨声地骂：“我问你，若不是内奸，她们每天和四太太说的是什么！”</p>
“是闲话吧？”韩世拓心想我哪知道说什么，我又不是丫头。</p>
“胡扯！”掌珠生气了，把手中的夜宵推开。他们是在床上说话，韩世拓怕她砸，忙接过来放床头，再陪笑：“一个家里呆着，哪有不说上几句的，”见掌珠阴沉下脸，韩世拓就骂：“全是四房里不好，一定是她！”</p>
无事就挑自己花钱多的人，四太太算是一个！</p>
掌珠抱臂冲他冷笑。</p>
韩世拓就停下来，嘿嘿地笑：“我们睡吧，明天你还要归宁，去晚了不好。”过来就要抱，让掌珠推开。</p>
掌珠翻了脸，发上金钗簌簌闪动着，把她嫣红的小嘴儿，俏尖尖的眉头衬得更是明亮。而面颊呢，在这明亮中就更沉下。</p>
“你傻，我可不傻！”掌珠开骂：“踩女人为着什么！不还是为了踩你！”掌珠和四太太，倒说得一条线路。</p>
“你还当没事一样？等你的心肝儿宝贝儿，那些死丫头们，把你卖给她，你才知道后悔是不是？”掌珠手掌一挥，颇有大气概：“去了旧的，我再给你新的！”</p>
韩世拓大喜，上前抱住掌珠在怀里，信口开河的花花公子习性又出来：“亲亲，我只要你一个，要别人作什么？”</p>
“既然不要，你留着她们养老吗？”掌珠这一次没推开他。她嫁的丈夫是个女人中好手，掌珠渐得滋味，也有依恋。</p>
但头还没有晕。</p>
掌珠说，韩世拓听着。</p>
“全换了！你既喜欢上我，留她们无用，不如发配小子，生下小奴才来，才是正道理！这是一。再来房中清静，就是此时，”</p>
掌珠嗓音小下去，扑到床帐前拉开帐子，就怒容起来。</p>
床前数步以外，海棠打扮得俊俏风流，带着蹑手蹑脚样子过来。也不知道她是准备听，还是准备看，但见她又似侧耳听，又似张眼睛看时，床帐子一把扯开，露出怒容满面的掌珠，海棠登时乱了，不等人问就先支支吾吾的解释：“我我，我看爷要不要茶水？”</p>
掌珠挑个眉头对她冷笑，她原本坐在韩世拓怀里，此时还是依着他，半点儿不动，只那眉头微微的上去，又微微的下来，不住的挑动着。</p>
神色，已经是风雨欲来。</p>
海棠却顾不上掌珠就要发脾气，而是黯然神伤，眸中欲滴下泪水。当着丫头在，你还坐在世子爷怀里，你羞吗？</p>
身为奶奶，你怎么不知道羞呢？</p>
掌珠就是要给她看的，才故意在这个时候把床帐子弄开，她板起脸，唇角边不屑有如二月杨花飘洒，是不断又不断，讽刺地问：“你真的不是偷听的？”</p>
“不是，”海棠拼命摇头，泪珠子已滚了一滴到地上，让地上铺的地毯很快吸掉。</p>
“不是偷听过，再去告诉四太太八太太的？”掌珠黑着脸。</p>
韩世拓本来是觉得妻和丫头争风有趣的，但由掌珠的话，他的脸色缓缓难看了，与四太太许多的旧事全浮上心头，世子爷火上来，觉得掌珠说得也对，这些丫头们不管还行？</p>
趁着自己不在家，春心乱动，不能安稳呆在房中，满家里乱蹿，以前还觉得她们能打听些消息回来，今天韩世拓烦了，骂道：“滚！以后不叫别过来！”</p>
海棠原地怔住！</p>
她不知所措抬起的眸子，中间满满的全是不敢相信。世子爷居然会这般大声的骂自己？海棠心中愤怨不能自己。</p>
这全是新奶奶的错！</p>
爷以前，就是不回来，回来也是疲倦说他累了要一个人歇息算是冷落丫头，可也没有这样大声的骂过海棠。</p>
海棠悄然泪下，她本名叫海棠，此时更如海棠红艳却遭雨打，凄婉也有，柔弱也有，那一股子风流绝掩的劲儿，先让掌珠腾腾火起。</p>
掌珠斜眼自己丈夫，见他倒没有动心样子，但却滞了一下。</p>
韩世拓怀里搂着掌珠，是对此时的海棠动不了心，但见到海棠这模样儿，他是骂不下去了。</p>
“啪！”</p>
额头上先着了掌珠一巴掌，再就耳朵一痛，让掌珠拧住。韩世拓才哎哟一声，掌珠黑着脸开始大骂：“这是奴才和我斗法吗？你看得还津津有味？她这模样儿你好拿来下酒，还是拿来待客人！你倒不骂了，全等着我骂是不是？”</p>
海棠踉跄出去，眼中最后留下的，是奶奶大骂，而世子爷还在陪笑。海棠逃也似奔出房，身后骂声还似直追出来：“我累了一天，你不体谅，骂人也等我来……。”</p>
余下的几个丫头全聚拢来，她们面上各有悲伤，静静的听着房中传来的骂声。她们没看到房中的一幕，就苦苦的追寻，爷的声音在哪里？</p>
她们就没有去想想，面对她们，韩世拓都很少去骂，何况是他心爱的掌珠妹妹？</p>
没过多久，房中没有动静，接着大灯熄灭，把丫头们心中的幻想一点一滴的也熄灭下来。</p>
……</p>
北风浓重，风飘雪摇，袁家大院中早就寂寂，只有无声白雪若空中而落，或随风平地而起，打着卷儿若落花瓣，为院中添上另一层景致。</p>
袁枫房中还亮着灯，黑色两边翘头书案后，他手执一卷书，还在埋头苦读。在他的对面，红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，坐着宝珠。</p>
袁训的手边，堆的是笔墨，攻读时随手记录的纸张，再就是一卷又一卷的前科考卷，和下考场要看的书。</p>
考卷是太子为他中举，特地从宫中封存中调出来的。</p>
每科考出来，凡是应举的人都会保存底稿，出去给亲戚老师学友们看。如果中了，就有人抄来抄去的传给熟悉的人看，大家学习一回再夸奖一回。</p>
但像袁训手中能有这么齐全的前面数科考卷，除非外面的人很有心保存，否则不可能有他这么齐全。</p>
一般的人家，本科家里人有应举的，就只存本科的，而且都不见得把状元榜眼的全存上。更别说前科后科，他家里没有人去考，最多出榜时看看，谁还会存这么多科的考卷？</p>
宝珠的铺子能有这一笔进项，虽然是宝珠脑子转得快，也要有赖于她的夫君能弄来东西才行。</p>
袁训一边看，一边把有些考卷分出来放到一旁。</p>
宝珠为生意计，就无事儿看几眼。见到奇怪就想发问，她记得前几天没有这么分过才是。但夫君看书，除非他主动要茶要水，别的时候宝珠不敢乱出声，就只看眼神儿瞄着。但见到袁训吁口气，若有所思仰面停下，宝珠才抓紧时间小声地问：“这一堆是可以看的，这一堆倒不可再看是吗？”</p>
袁训笑笑：“不是，”把其中一堆放到砚台旁边：“这个过几天给小二，那些小二不看也罢。”宝珠才说是，并暗中记下来那一堆不给小二看的，才是宝珠可以取一件半件的。给小二看的，自然是离中不远的，宝珠虽想赚钱，也要考虑到表凶和表弟才是最要紧的。</p>
表凶这堆东西份量不轻，宝珠心中牢记。</p>
见表凶又埋头去念，抑扬顿挫间，吐字有声，显然又沉浸进去。宝珠就也低头，再做她的事情。</p>
她的手边儿也放着一堆的东西，占了一部分书案。好在书案足够大，并不占袁训的空间。</p>
那堆东西是，两个绣花绷子，一个大的，绣衣上花式；小的，绣腰带上花式，针线盒子摆在旁边。旁边，又是今天才到手的帐本儿，还有她的一小堆银票。</p>
宝珠是打小儿做活习惯的人，白天做活，晚上就不再控着头难过。白天不做活，晚上就赶几针。</p>
今天上午厨房里，下午在外面，一天都算没有做活，宝珠就把活计也放手边儿上，正一边做，一边在想。</p>
北风呼啸在廊下穿过，窗户虽紧闭不觉得有风。但每一回呼呼而至，几上榻上没有灯罩的蜡烛就微晃几下，似在提醒主人它们的存在。</p>
几上榻上，离书案都远。</p>
可宝珠还是看了看，悄提裙角走过去，取出灯罩把它们一一罩上。有些不是为看书设的，就不会先放上灯罩，也方便好吹熄。</p>
此时宝珠总无端担心它们闪动不停，会影响她的夫君，还是罩上吧。</p>
烛光，把她轻轻弯腰的身影印在墙上，而袁训在此时悄悄抬头，微笑注目宝珠动作。</p>
见宝珠先把灯罩放下，再两只手往上，拢住发上不多的首饰。首饰在晚饭去了流苏等一动就叮当作响的，可宝珠还是怕簪子会掉，会惊到表凶。每每起身做什么前，先用手把首饰拢一拢。</p>
在此时，她弯下腰后，才把手放开，取灯罩端端正正盖好，再端详过，含上笑容再去换另一个。</p>
袁训目不转睛地看着。</p>
房中，有什么轻轻的流动，让整个房内油然的温暖起来。这东西寻不着摸不到，但却在主人们的心中。</p>
最后一个换上，袁训才去看书。而宝珠原地站着，停上一停想已经起来了，不如再去把茶水换了，免得等下再走动有响动。</p>
茶碗在书案上，为着先取茶碗来换过再送去，还是直接提壶过去续，宝珠又考究了一下，认定取茶壶去只用走一遭，此时离三更不远，表凶就是要看下去，宝珠也不会答应，这倒不用倒过茶后，再把茶壶送回暖垫中，就握住提梁壶，悄手悄脚往书案去。</p>
适才是袁训偷看宝珠。</p>
此时是宝珠偷看袁训。</p>
任何一个人专注时都是好看的，而宝珠偏心的觉得，她的夫君垂首看书时，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相比。</p>
他的浓黑眉头，</p>
他的挺直鼻子，</p>
他因用心而紧抿起显薄的嘴唇，</p>
宝珠嫣然无声地笑，表凶你怎么会这么的好看？油然的，宝珠想到自己未谋面的公公。再就心头微痛，为表凶遗憾。他呀，也没有见过公公。</p>
宝珠虽从小就没有父母，但自认为心中还有个父亲影子。而表凶呢，他是遗腹子，去哪儿能留下影子呢？</p>
小夫妻有时候想到对方，总有同病相怜之感。宝珠就怅然叹气，把茶续好准备走时，脚底下却动不了啦。</p>
裙边儿，让表凶踩住一角。</p>
喃喃的念书声中，宝珠轻挣，不动；再轻挣，还是不动。就噘着嘴，候在这里。</p>
袁训低着头，一面念，一面偷笑，反正宝珠看不到。把这一卷念完，才伸个懒腰，如梦初醒般：“咦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</p>
脚就松开。</p>
“饶欺负人，又装没干过。”书案上有戒尺，是袁训压书用的。宝珠取过就是一下，打在袁训肩头上，娇嗔道：“还装不装了？”</p>
袁训抬手架住，笑问：“装又如何，不装又如何？”拂开戒尺，把宝珠拦腰抱坐到膝上，深埋面庞在她身前，贪婪的吸了一口，含糊地道：“珠儿，你站旁边我竟然看得用心，以后我看书你别出去，就站这里侍候我。”</p>
他不选地方就蹭，宝珠身上如着火一般，“轰”地就着了。那情思昏然，潮水般汹涌而来时，宝珠不由自主去抱袁训，因他低着头，手就抚到他的面颊上。她的手滚烫如炽，刹那间染红袁训的面庞。</p>
红很快带来热，沿着两个人的身上游走，不分彼此的流动来去。两个人都没有离开椅子的意思，反而不自不觉的，这坐姿和椅子愈加的贴合。而宝珠呢，早深陷在袁训怀内，周身四肢肩头面颊全似放入量身打造的匣子内，没有一处不是熨帖的。</p>
烛影子儿摇红，风声儿吹动。房中的人丝毫不受打扰，还在甜甜蜜蜜的亲一下低语一下，低语一下，又亲一下……</p>
“哗啦……”流水声把两个人打醒。</p>
宝珠抚着乱发轻笑：“红花又当差呢。”袁训闻言更要笑：“叫她来，我看她还没有看透。”宝珠忙看自己身上，又面如大红袍：“我这样子，可怎么能见她？”再看袁训，宝珠吃吃道：“就是你，也得整理衣裳。”</p>
宝珠涨红脸，表凶的衣襟不知何时是开的，鉴于表凶的手全在宝珠身上，他的衣裳开了，只能是宝珠所为。</p>
袁训低头看，也就失笑。他恋恋的推开宝珠，收一收心思：“理衣裳吧，理好了叫红花进来让我乐一乐，我再去洗过来对付你。”</p>
宝珠拧一拧身子，还是乖乖的把头发拢了，又把衣裳抚周正。往外道：“红花，”</p>
“奶奶叫我！”一道小身影是蹿进来。</p>
好似道风般，呼，进了来。</p>
袁训又要窃笑，但叫红花来就是看她的，忙忍笑去看。</p>
红花小脸儿微仰着，那小眼神儿不住闪烁。她此时所想的，两个主人都猜得到。宝珠更故意逗她：“三十两银子安排清爽没有，怎么花用？”</p>
“三十两啊，三十两，”</p>
袁训和宝珠一起大笑。</p>
红花从下午收到钱后，就变成这种模样。小眼神儿不住的晃，北风若有知，也能让她晃荡漾了。</p>
“去吧，爷要洗呢，把澡豆再看一遍，你就睡吧。”宝珠有些心疼的吩咐，家里只得红花一个丫头，她起早又要睡晚，得三十两银子也是应当。</p>
红花仰着脸出去，仰着脸把才换的水摸了一遍，又仰着脸检查洗浴的东西，再仰着脸回房。</p>
卫氏都让她弄得不肯早睡，见红花出门又回，忙开她的房门，在红花面上瞅着：“红花儿，明早奶奶的衣裳可备好了？”</p>
“备好了。”红花心里还转悠着，三十两啊三十两啊。</p>
卫氏笑个不停，关上门想这个丫头今天是醒不过来了，走路别撞到墙才好。</p>
“哎哟！”红花果然在隔壁叫了一声，随即无声，但看灯还没有熄，估计对烛独坐，又想她的三十两去了。</p>
由红花这般模样，袁训洗过回来，就一定要宝珠说说她的钱怎么花。他只着里衣，抱着宝珠入怀，调侃道：“你若不会花，我帮你一把可好？”</p>
宝珠一听就眼睛发亮，袁训见状取笑：“难道早想好了，”</p>
“嗯，正想对你说说，让你看看我这样花的可对不对？”宝珠缩到他怀里笑。</p>
袁训又装起来：“如果我帮着花，自然全是对的。”宝珠就笑话他，拿手指刮他脸：“没羞，倒花宝珠的，怎么不想着让宝珠帮着花钱。这样吧，”宝珠得意洋洋：“我告诉你这件事，你投挑报李，还我一件事可好？”</p>
袁训就琢磨一下：“这丫头又要弄鬼儿，又有什么事要使唤我了，看样子还不想分我钱？”宝珠大乐：“夫君高明。”才要跳，头上就挨一个爆栗。</p>
小银包取到床上，宝珠取出一张来，上面写着一百两，问身后的袁训：“这个给母亲？”袁训心头一乐，随即温暖上来，但是装不悦：“怎么不是先给我？”</p>
“亏你念圣贤书的人，怎么倒把孝字忘记？”宝珠明明看到夫君眼神儿一亮，他不夸奖人，却又装上来。宝珠也装，宝珠气呼呼把他一通好训：“书白看了是不是？又不是那不懂事体开窍晚的人，又不是那……。”</p>
“夫人高明，”袁训大乐，给他的母亲，他怎么会不喜欢。</p>
宝珠这才罢休，把一百两放到一旁。又取一百两，袁训不等她说就道：“这是给祖母的。”宝珠快快乐乐点点头：“头一回挣钱，可不能少了祖母的。”她停上一停，有句话没有说。不管祖母以前有多么的不慈爱，可没有祖母，却怎么能有表凶这个丈夫。</p>
宝珠情动上来，把身后袁训放在她肩头的手亲了一亲，袁训心中明白，却还要打趣宝珠：“这是不分我，内疚上来。”</p>
又各五十两，宝珠道：“给婶娘的。”</p>
放到一旁后，袁训摩拳擦掌状，两只抱住宝珠的手全伸出到前面，摊开手板儿摇几摇。</p>
宝珠取过五十两，</p>
“哈，宝珠，这也太少了，”身后表凶馋涎欲滴。</p>
“这个，是给忠婆婆的。”</p>
袁训一愣，但眼神儿更温柔上来。因他在宝珠身后，宝珠就看不到，他就在宝珠肩头亲上一亲，再委屈莫明：“忠婆婆不与你相干，怎么倒有她的？”</p>
他静静等着，看宝珠怎么回答。</p>
宝珠在他手上敲了一敲：“忠婆婆侍候母亲，我们才得清闲，你倒不明白这个？”扁着嘴把银子放开来，又是五十两：“这是给顺伯的。”</p>
袁训在她后背上乱蹭：“我的我的呢？”</p>
“顺伯多辛苦，又是一家人，得有他的。”宝珠又取出五十两，袁训更不干了，干脆咬宝珠耳朵：“我不能和忠婆和顺伯一例，我是你丈夫！夫主为大，听过没有！”</p>
宝珠笑盈盈回他：“夫主为大，人家有事情才总和你商议，等下我问你话，你记得老实回。”袁训嘟囔：“使唤我要加钱。”</p>
“这个，给奶妈。”宝珠把手中五十两也放下。这样一来，她的银票已去了不少，看似还有一叠，却下面大多是十两一张，和真的有一两一张的，是让红花说着，孔老实备下给宝珠过年赏人所用。</p>
袁训在后面算帐：“母亲一百，祖母一百……宝珠，已去了三百五十两，”他坏笑一堆：“钱去了三分之一了，”</p>
宝珠幽幽地叹气：“唉，所以呀，这下面的钱可怎么分呢？”表凶之手飞快去取，让宝珠拍回去。宝珠按住她的银票，想了半天，才痛下决心，软软的问：“嗯，我想给大姐和三姐分息，你看可行吗？”</p>
袁训这才真的是意外了。</p>
他并想要这笔钱，不过是跟着吵闹夫妻玩耍。见宝珠想的周到，母亲也孝敬，就是两个忠心老家人忠婆和顺伯也有，袁训早感爱于心。此时别说没有分给他，就是宝珠再问他要钱，袁训也乐意给。</p>
自然宝珠姑娘自强自立，无事也只是吵闹玩耍，并不一定争他的私房银子。</p>
这个家里的田产，袁夫人都给了宝珠管，宝珠的铺子又过了明路，是她一个人的私房，宝珠还争那么急作什么呢，偶然争要，不过是为玩乐。</p>
小夫妻俩，全都是有主见，而又有爱心的人。</p>
袁训今天又让宝珠感动了一下，但他还是故意装不悦，又提抗议：“为什么又要有她们的？”再把十个手指在宝珠眸前晃几晃，以作提醒你身后还有一个人呢。</p>
宝珠嗔着打下那手，把身子往后依靠，贴在袁训胸前，感受着那温度，感爱着自己的这笔钱：“大姐成亲前，我说送她一百两，她说不要。真让我惊讶一回。”</p>
掌珠的个性，是个人都轻易能看出来。</p>
袁训也笑了，为宝珠顺顺发丝，这发脚儿因她数钱来数钱去，脑袋跟着动，早就乱了。“你惊讶什么呢？”</p>
宝珠犹豫一下，似乎这话不该说，可面对表凶问话，还是想说出来，她笑道：“大姐以前总想搂钱到她房里，这事情三姐也知道，我告诉了你，你可别说啊。”</p>
袁训忍俊不禁，心想这真真是掌珠的为人。就怄宝珠：“那你还分给她？”</p>
“她总是我的家人啊，”宝珠悠悠然道：“再说她虽有不是的地方，我也还记得小时候她带着我掐花儿捉夏虫，有一回我们背着奶妈烧知了吃，染黑了衣裳我哭了，她告诉奶妈说衣裳是她弄脏的，结果让祖母骂了一顿。”</p>
袁训眸子更柔，轻轻地道：“是吗？”</p>
“再说，她太好胜，好胜的人就像爱用兵的国家，这兵备银子难道不代她备点儿？”</p>
宝珠的话太可乐，袁训惊愕过，忽然就窃笑不止。这话，像是殿下才说过没几天。殿下说这几年要打仗，兵备银子要多备下，准备进宫上这个条程。</p>
“而你，又不肯代大姐夫谋官职，”宝珠询问地道：“你不肯的吧？”她在袁训怀里转过身子，面对面地问他。</p>
袁训莞尔：“不肯。”想想，他又解释道：“我还没有中，自己都还没有。”</p>
宝珠听到第一句就放心，听到第二句，又目光炯炯：“就是你答应，我也不答应！”她说得斩钉截铁，袁训虽然赞成，但还是想问明宝珠是怎么想的。宝珠就告诉他：“大姐夫老了吗？有人八十还中举呢？等明天见到他们，我要告诉大姐，劝大姐夫也和你一起下春闱，哦，但不知他秋闱下过没有？”</p>
“下过，”袁训温柔地道：“下过但后来出了点子事，他再应试的资格就没了，如今只能再等袭爵袭官职。但这好几年过去，事情也早淡了。他若愿意下春闱，我倒能帮上忙。”</p>
宝珠道：“好！他要下春闱，可以帮他！他若不愿意，打着寻亲戚求官的主意。我不能这般告诉舅祖父，却能告诉你是不是？你就有了官，也不许帮他。他若不能自己得官，让大姐姐享受，那大姐姐这一份儿的使用，我却还能出得起。”</p>
她说得煞有介事，从分钱到长辈到分钱到长姐，无不表示出宝珠对家人的一片承担之心。犹其对韩世拓的评论，深得袁训之心。</p>
袁训在喜爱之中，就更想和宝珠再开玩笑。他故意道：“听上去像很有钱的人，但有件事情，让我告诉你吧，”</p>
“嗯？”宝珠狐疑，又有什么瞒了我。</p>
“你这一份儿钱，可不见得年年都有。”袁训呲牙。</p>
宝珠就搔他痒：“你不说好话，我铺子上的钱，怎么不是年年有？”就又要气：“偏年年挣给你看。”</p>
“有志气，不过，”袁训故意沉吟着，宝珠急上来：“不过什么？”</p>
“不过你铺子开到如今的钱，还没有分。”袁训坏笑。</p>
“那这给我的是什么？”宝珠不信，把嘴儿噘得高高，在袁训眼皮子下晃几晃。</p>
袁训微笑：“这一份儿是中秋的宫廷供奉，宫里的钱都会拖些日子才给，这是孔老实才能过年前拿到，换成别人，端午送的，还压在那里没到手。”</p>
宝珠脑袋“嗡”地一下，一片空白不能思想，舌头打结：“宫，宫廷……”</p>
她的坏表凶见她总算吃惊，小声欢呼：“明年也许就没有，后年只怕更没有，让你不分我钱，落得我看笑话……”</p>
宝珠还是傻呆呆地看着他，宫……什么供奉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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