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/p>
所以说中个春闱容易吗？又要躲小王爷，又要躲避阮小二。</p>
小王爷头几次来，还算客气。忽然又不客气了，不怀好意已不用再问，袁训是坚定不移地躲下去。</p>
而阮家小二呢，他自从和袁训吹牛击过一掌，你中榜眼我就中状元，就见天儿盯住袁训。袁训不在家看书时，小二就天天往太子府上烦他：“你还不看书？你要是不中，我一个人中可没意思？”</p>
等到袁训在家看书，小二急得不行。他又怕袁训不中，他独自中没压下袁训就没乐趣，又怕袁训中了，会对自己炫耀。</p>
小二就无事来打听，你看的是什么书？</p>
他担心来担心去，独不担心自己不中状元倒也有趣。他尽担心袁训中与不中，看书与看什么书去了。</p>
袁训在宝珠走后，回书案前叹气。</p>
看把小二急的，这春闱只出会元，状元在四月里殿试才出，你急的也太早了。</p>
而宝珠，借着这两件事情两个人，快快乐乐地出门，去视察自己铺子去了。红花早就历练出来，时常一个人雇个车来，雇个车去的，明着是跑安家，去太子府给袁训送下雨穿的油衣，有时家里做了好吃的，事先说好也送去给他，袁训不担心红花，就不用担心宝珠。</p>
当天宝珠早回来，第二天铺子开张她虽不能去，但是也极快乐。</p>
十一月过去，就近腊月，年年都备年货，袁家也不例外。袁家今天添了新媳妇，袁夫人很是开心。新媳妇又带来卫氏和红花，更添上几分人气。</p>
没到腊月时，袁夫人说今年热闹，要好好的过年才是。又说老太太那里少了两个人，定然是冷清的，有请老太太同来过年的意思。宝珠听过自然喜欢，回过袁训添的东西除了铺子里有有，还要自己去办。</p>
又有宫中不住来人送东西，太子府上也有人来，瑞庆小殿下出来过两回，大门上是不能缺少人。</p>
而梁山小王爷和阮小二来骚扰依就，像是吃定了袁训。</p>
这样一来，宝珠得以私自出去的机会就更多，她往自己新开张铺子上去的机会，也就更多。</p>
腊月里雪更深更重，红花熟悉的雇来车，扶宝珠上去，自己收好板凳再上去，主仆先去见孔老实。</p>
孔老实也似才到，还拍打着衣帽上的雪。</p>
宝珠见到他，从来是有笑的，道：“这么大雪还劳你赶来，我在想给你置办辆车吧，再给你寻个赶车的，专门送你往来。”</p>
“这可使不得，太子府上有车，我嫌不自由，我很少坐它。”孔老实哈腰道：“要用车现成的，怎么能让您置办，”</p>
他心想袁训他知道，他要说自己欺负他家这小奶奶。</p>
宝珠与他同进房中，在心里惦量，盘算着怎么样讨好这一位才好，又暗暗担心铺子上生意有了，而年关又近，这一位万一说他出城回家过年，又说太子殿下府上事多，不肯再帮可怎么好？</p>
她因不清楚自己丈夫和太子的真正关系，又看似柔和，其实骨子里刚强不亚于其祖母，宝珠自己能办的事情，从不愿假手于袁训。</p>
又袁训躲人也辛苦，念书也辛苦，功名就更重要，宝珠又打心里自有傲气，觉得孔老实已借来，有些事儿应该自己先处置，再说人家就提出开了年不来也出力不少，也是合适的，就没有拿这件担心去打扰袁训，只自己暗暗思量。</p>
他若说不来，可怎么留一留他才好？</p>
这留人的事儿，以后指不定还有，如伙计们就是一直不变的？孔老实好歹与夫君同在太子府上当差，左右撕破不了脸，他若说再也不来，宝珠先拿他练练手倒也不错。</p>
因此她悄悄的担心着，一面和孔老实寒暄，一面存着小心。</p>
“这天冷啊，奶奶家里年货可办齐了？”孔老实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，像是雪地里冻了良久，进屋就哆嗦着去捧热茶。</p>
红花手快的捧一盏送给宝珠。宝珠笑捧了，对孔老实道：“我家年货办得差不多，掌柜的家里可办齐了？”</p>
宝珠心中想，难道他会说年货未办齐，要回家办年货？</p>
却见孔老实带着认真又问：“不知奶奶还缺什么？”</p>
然后才回：“我家中的不要我操心，已全齐备。”</p>
宝珠心中一宽，跟着舒畅起来，一样一样的告诉孔老实：“……只还差些海味，京里就少这些，我就又想了，明年我们进些海味来发卖可好？”</p>
宝珠这间铺子卖什么，她还是丝毫不做主。而且卖的东西也总出乎她意料外，有一回弄出一斗上好珍珠来，宝珠进门见到就吓了一跳，寻思着几时这里是珠宝铺子？再有一回来，柜台上又有几个西域客在买精美刀剑，宝珠又惊愕半天。</p>
她但凡有主意，就虚心先请教孔老实。</p>
她就没有注意到，孔老实把她缺的东西在心中默记。做生意的人都有一点儿强记的聪明，不然帐本子可怎么能在心里门门儿清？</p>
他记下来后，就回答宝珠：“奶奶好主张！”</p>
红花在旁咧嘴儿：“孔大爷，您几时说过奶奶不是好主张过？”宝珠轻轻一笑，孔老实这个习惯，就是红花也看出来。</p>
孔老实就不笑，严肃地扫一眼红花：“红花姑娘，让你说对了，奶奶几时不是好主张过？”红花动动小眉头：“哈，您继续，您继续说。”</p>
就知道说他也是白说。</p>
“奶奶的话虽有理，也只得是明年才能发卖。京里不靠海，这些东西能卖出价钱。但如今就能进到货，也是各家外地庄子上来送年货来的人，他夹带来私卖的，不见得不好，却不会太多。等明年鱼讯期，我们往海边儿进货去，那东西才叫好，又价格公道。”</p>
宝珠记下。</p>
红花也小嘴儿无声动动，也记下。</p>
孔老实又把原产地，哪几个海边儿的好，又各产什么东西说了一遍。宝珠早就感激泣零，想这么个人永远不走，那该有多好。</p>
当然这不可能。</p>
太子殿下也要用他。</p>
宝珠空想完，还在发怔时。一个小小纸包推到她面前，孔老实道：“奶奶查验下，这是铺子今年的收息，按奶奶说的，我的那部分我已留下，这是奶奶的，这是帐本子。”</p>
宝珠和红花的眼睛都闪了一闪。</p>
把手按在那纸包上，宝珠先按捺住不看。打开帐本子扫了一眼，虽先见到小纸包早有准备，还是震惊得舌头塞到牙齿里，险些咬住。</p>
干咳两声，宝珠飞快把帐本子看完，对孔老实一脸的抱歉：“您今年这分的可是不多，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……。”</p>
说到这里，干巴巴的说不下去。</p>
她是八月里成亲，八月前开的铺子，到此时十二月，不到四个月。按说好的，孔老实不付本金，付他收息的百分之二十。</p>
已经不算少。</p>
宝珠再说下去，自己都觉得假。可她手下的银包分明火热，不说几句她更是尴尬。</p>
这说也不对，不说也不对，人就呆在那里。</p>
孔老实抢过话头：“奶奶说的，我竟没话可回。不托着奶奶福分，我哪里有这笔进项。哈，”他起身：“奶奶若没有话，我先走了。”</p>
宝珠虽没有问过他，也知道他是个忙人。起来亲身送出房门，目送孔老实走向前面，从那里离开。再回身，宝珠喜出望外，先叫红花：“知道你能分多少银子吗？”</p>
红花从见到那小银包，早星星眼大发作，此时更闪个不停：“嘿嘿，我能分多少？”</p>
宝珠长长吸口气：“我们回家再说。走吧，还要往那边去看看。”</p>
她握起帐本子，再收好银包，和红花坐车往另一间铺子里去。</p>
……</p>
新铺子里卖的东西，油盐酱醋米都有。没办法，宝珠没有多余的钱。而看着米面等一斤是用铜钱来算的，可哪家铺子的米面不是一存至少几百斤，全部存货是一笔不小的银子。</p>
宝珠只能发卖这个。</p>
好在她还有一壁厢的书。</p>
那书的销路相当的好，因为明年是春闱，明年四月又是殿试，京里早就房价腾贵，住进来无数赶考的举子文人。书，是相当的好卖。这是因为宝珠有进书的内线。这内线不用花钱，也不用讨好，他看的书，凡是外面能弄来的，就直接发卖。</p>
此内线是经阮小二提醒：“兄长看什么书，表姐记得抄下来给我。”是表凶是也。</p>
而书固然因人多而好卖，那米价早就更贵。京中居大不易，随着三年一科，更是涨潮般的起来。</p>
“东家来了。”宝珠从后门进去，就遇到这个铺子中掌柜邓有财的热烈招呼。</p>
邓有财，就是孔老实找来而又不要的余下四个人一个。</p>
他住的地方，也就是附近，因此他做得安心。</p>
这是红花第二天跑上他家，把他雇来的，红花小嘴儿一张，本来就是爱吹个小牛什么的，就更把她家奶奶吹得如“上面有人”般，事实上也上面有人，给的工钱又不错——宝珠一开始只为能留住人不敢不大方——又因宝珠和红花都有正事，宝珠正事是当人家媳妇和儿媳妇，红花正事是袁家的丫头，诸般大权都下放，邓有财就做得相当自如。</p>
人一自如，自然开心。</p>
邓有财见到东家出现，丢下手中正堆放的米面袋子，殷勤地过来招呼。宝珠才点头，就听到前面有人招呼：“掌柜的，算账！”</p>
这铺子里另有一个伙计，在前面看店招呼客人。</p>
宝珠就示意邓有财到前面去，她和红花准备找个地方坐时，又一句话传到耳朵里，是个文质彬彬的嗓音：“上次我说的那书，可到了没有？”</p>
宝珠一愣，</p>
红花一愣，</p>
主仆不约而同的跑到门帘子处，这是从前面柜台通往后院的门。门缝中，可见店中多出来一个少年。</p>
“奶奶，他又来了。”红花小小的兴奋。</p>
宝珠：“嘘！”再一次地把这个少年仔细的去打量。</p>
这不是宝珠头一次打量他。</p>
从宝珠铺子开到今天，宝珠来过几回，就打量过他几回。这是宝珠在，他就来吗？不是。</p>
这少年几乎天天都过来。</p>
他来的钟点儿，也和宝珠出现的钟点儿一样。宝珠家里虽不要她洗手做羹汤，婆婆面前也不要她从早到晚的侍候，但上午总要把午饭到第二天早饭全过问一下，看有什么是自己要做的，再袁训要用的茶水，上午全都备齐，红花出来后，自有卫氏侍候他。下午是宝珠相当闲的，她就下午出来。</p>
而少年，估计上午也要看书什么的，他也下午进铺子，这就总能见到。</p>
宝珠每看到他，就眸子熠熠生辉。</p>
他举止安详，气质如春天空中的流云，几乎不带一丝烟火气。并不见得俊美过于袁训、阮小二等人，但这份气质先就夺人。</p>
他身后常跟着老家人，亦步亦趋跟着，是那种大家中忠心仆人的模样。而门外，总是停着一辆半新的马车，车身上从来是抹得干干净净，有一个中年赶车人候在外面。有风有雪有雨，也没见他不耐烦过。</p>
这不是一般的家里出来的。</p>
宝珠早就这样的断定。</p>
她兴致勃勃，煞有介事的看着他，从第一眼见到时，就觉得他像一个人。越看时，就更像那个人。</p>
那个人清雅秀丽，是她的三姐玉珠。</p>
少年不知道有人在窥视他，正微皱眉头，打起那种斯文腔调：“啊，掌柜的，上次我说的书只有你这里才有，我定了有十天，却还没有刻印出来？”</p>
邓有财陪笑：“公子您看，你要的那是时新考卷，这不容易弄呐，再等等再等等不是。”少年叹气，就叹气声也如春花落下轻拂风声一般柔和。红花更凑近宝珠，小声道：“和三姑娘一个模子出来的，”三姑娘对月愁花，也是这般劲儿。</p>
宝珠忍住笑，悄声地回：“但不知今天可能问出他是哪家的？”</p>
外面邓有财正在问，他得到东家交待，打听这少年的门第，自然放在心上。邓有财小小玩一个花招：“公子您看这样吧，您的定银子，您今天收回。您是什么样的人家，小店敢不侍候？您留下府上地址，再把管家姓名留下，等东西到了，我送府上去您看可好不好？”</p>
后面宝珠主仆认真听着。</p>
少年是无奈：“也只能这样。真是看不出来，你们这小小店面，也有前科不易寻到的考卷文章，我让家人跑遍全京城，居然只有你们这里才有。真是真的唉…。”</p>
就对跟的老家人略一点头，老家人笑呵呵上前：“你就送到玉车街上，御史常大人家中。”宝珠点头，一般的人家，也出不来这种斯文公子。</p>
再一想，表凶那种坏的时候坏，招人爱的时候就格外讨人喜欢的坏蛋，是怎么出来的？</p>
以宝珠对自己婆婆的认识，婆婆气质过人，表凶一定不像她。</p>
有了地址，邓有财还不罢休，还要再问个究竟，他请个安：“失敬，原来是常大人的公子，但不知这是第几位公子？”</p>
老家人正要说，常公子不悦了，瞅了家人一眼，对邓有财道：“你快着些儿，只管送来交给我这奶公丁管家就是。”</p>
“是是，”邓有财就不再问，取出定银要送还。常公子不屑一顾，说不必，又说春闱在即，开了年就是，这考卷千万的抓紧，不要耽误。邓有财百般的答应，送常公子到门外上车。再回来去见宝珠笑，把常公子的话告诉宝珠，又没口子的夸东家：“不是我说您有手段，这您就是有手段。您拿来的书、考卷什么的，每次印了过来，当天就卖个精光。就这，我们还收着上百人的定银子，还没有给东西呢。”</p>
他眼巴巴瞅着宝珠。</p>
宝珠从袖子取出，这东西她放在自己身上，而不是交给红花带着，可见宝珠也珍贵着。“给，别说我给一回交待一回，这东西不容易得来，明天就得还回去。”</p>
“是是，”邓有财小心翼翼接过，这捧的不是东西，而是大把的银子。</p>
宝珠还要再罗嗦一下：“告诉那买这东西的人，京里住的考生们多，他们能找到我们店里来，是缘分，不许传的到处都知道。”</p>
宝珠虽想挣钱，也担着小心。</p>
这东西是袁训看过的，看过他就塞到箱子里。受阮家小二提醒，宝珠在袁训三天两天里出的一次门后，就取出一个来，拿出来给邓有财，找人印刻，然后发卖。</p>
那印刻的铺子，也是许以双倍或数倍价钱，不许他们再偷印。</p>
拿出来的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一份考卷的抄本，有时候是薄薄成册的一本书。宝珠每每这样做时，为自己夫君功名并不全都拿来，也在归还之前，总提着心吊着胆。好在邓有财做事稳当，头一天交给他的，不管有多厚，总能第二天再交还红花。</p>
想来他找的人，也是连夜的誊抄。</p>
这样交待过，宝珠再问过铺子上杂事，就和红花出来返家。</p>
在车上，宝珠忍不住地把银包捏了一回，又让红花捏捏，主仆互相猜测：“计有多少？”这车是雇来的前面带门帘，车中并没有窗户的那种车，帘子一放车中昏暗，只能捏，不能看。</p>
红花就尽力的评价：“这么厚，怕没有上百张？奶奶本金不过五百多两，断然不会是一倍的利。先按一倍的利算，五百多两的银子，利息五百多两，写出一百张银票，那每张是五两，”</p>
宝珠好笑：“既没有一倍的利，那又按一倍来算？”</p>
红花在昏暗车中笑出一嘴的小白牙，假如有一倍的利，那红花的股金十五两，就可以收回十五两的利息，这还只是不到四个月的时间。</p>
她心里突突的，只想按一倍来算才觉得舒坦。</p>
“孔掌柜的从来周到，也许给奶奶写的有一两银子的，预备着奶奶年下赏人也未可知，”</p>
宝珠就又捏捏那小包，真的像是有一百张。</p>
宝珠也就眩惑了，一百张？一百张全是一两的？五百五十两加上红花的十五两，后来宝珠本想凑成个整数，当时忙于出嫁，打个岔就忘记，就只有这么多。</p>
五百六十五两银子，四个月里能有一百两利息？那一年岂不是会有三百两左右的息？可全是息啊。</p>
这个数字，让宝珠都可以飘起来。</p>
车身忽然一晃，宝珠撞了一个车壁。她醒过来，主仆在这里谈论银子，可这还是在车里。就把银包往袖里再塞塞，对红花小声提醒：“别说了，这还在街上，仔细遇到拐子可怎么好？”红花鼻子一翘：“不怕！什么拐子他不怕太子府上？”</p>
红花吓人，早就有经验。</p>
宝珠轻轻地笑：“好，人家全怕我们。”但说实在的，宝珠也不怕。但主仆不再说话，都慢悠悠地随着车微晃身子，像坐在幸福的小船上。</p>
红花笑眯眯，红花有银子可以分了。</p>
宝珠眯眯笑，常大人家的公子？少年，你行几，叫什么字什么，爱看什么书，会伤秋悲月不？……</p>
车很快到家，宝珠回去先见过婆婆，袁夫人还是老姿势，抱着亡夫的手札总在怀念。宝珠不敢惊动，悄悄的来，悄悄的去，只和忠婆笑了笑。</p>
袁训正在看书，听到外面有脚步声。他笑上一笑抬眸，见姜黄色绣大花的门帘子微动，宝珠伸个脑袋进来，眼珠子灵动的转动几下，先从放茶碗小几的榻上再到他看累书为醒神会站的窗下，最后迅速回到书案后看住夫君，眨着眼睛。</p>
袁训见到她大喜，脑袋一垂撒娇：“回来了？要喝茶要吃的，手写麻了快来揉揉，哎哟坐久了我的腿脚也酸上来，宝珠快过来，”</p>
宝珠却不进来，她本就只伸个脑袋进来，是为想夫君才这么看一看。她扮个鬼脸儿：“我可一刻也等不得了，你再等我会儿，我就过来。”</p>
袁训还没明白，宝珠已缩回去，叫一声：“红花，”红花嘻嘻笑着，听脚步声，主仆是去了红花房中。</p>
袁训嘀咕：“又有什么勾当？又私存私房？”再把眼睛放在书上。</p>
还没看两行，隔壁欢呼道：“哇！”</p>
把袁训吓了一跳，放下书纳闷：“外面捡了金子还是得了宝玉？”他摇摇头，拿起书准备再看，隔壁又来上一声，这次是红花的：“哇，真的是我的，这是给我的！”</p>
看书的人怎么能受这种惊动，再说袁家本就安静，有点儿动静就似大响动。袁训丢下书，撩衣起来去找宝珠算帐。</p>
不知道你的夫君要看书吧？</p>
不知道你的夫君糊涂了吗？</p>
袁训几步就过去，定睛一看他差点没乐出来。</p>
宝珠以一种虔诚的姿势坐着，红花以一种崇高的表情看着……那小几上的银票。</p>
银票这东西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</p>
银票已不是整整齐齐，是摊开来看过数额的。乱乱的叠着，还有三张分到一旁。宝珠乐陶陶地对着乱的那堆，红花喜滋滋儿的瞧着少的。</p>
那三张银票，每张十两，计三十两。红花十五两银子投进去，出来利息三十两。</p>
宝珠的呢，就更多了。</p>
当主仆打开银包时，只一看都乐晕了头。那最上面的一张，面额写着一百两。就这上面的一张，就足够宝珠“哇”，等数完了分给红花三张，红花再来上一声“哇！”</p>
就把袁训招来了。</p>
“哈，分我多少？”袁训进来就问。</p>
宝珠回魂扁嘴，犹豫着，主要是想到用了表凶许多，又还要“偷”他的书去卖，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，惦量半天，取过五十两的递过来，那脸上早是委屈模样：“给……”</p>
后面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大有你要吗，你真的要吗的意思。</p>
袁训更皱眉，随即脸上更委屈：“我出了许多力，就这些？”</p>
宝珠可怜兮兮：“人家没有钱嘛，人家没有你有，”这样一想，就把旧帐想起来。宝珠噘嘴：“你的私房，我倒还不知道，”这么一说，又顺出一句旧帐：“想来那王府的姑娘是知道的，这五十两给你，也是告诉给别人听的，”手一收回来，宝珠道：“给了也是白给吧。”</p>
这个人今天有钱分，还一脸的哀哀怨怨，袁训就憋住笑，伸长脖子估量那堆银票：“一百，两百，两百五……这倒有上千的银子，宝珠，给我买个孤本儿书吧，”</p>
宝珠倒吸凉气，她做书店东家已一月有余，对孤本儿书的价格小有了解。她惴惴不安：“多少钱？”</p>
袁训大大咧咧：“宋朝的，什么大家，让我想想报的什么价儿来着？”宝珠大气儿更不敢喘，宋朝的？</p>
大家的？</p>
一千数千的都说不好……。</p>
上下望过自己那还回想中的夫君，宝珠痛定思痛的明白了，这是来讹钱的。抱过自己的银票，胡乱装起，往外就走：“宝珠没钱！”</p>
袁训跟上去：“哎，宝珠，小气鬼儿，就一本好不好？”</p>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袁夫人房中去。</p>
喧闹声，让袁夫人从沉思中醒来，她有了笑容，侧耳听外面小夫妻你追我赶的过来。忠婆打起帘子，宝珠在门外晃了一晃：“母亲，明儿我请你，”</p>
袁训紧接着出现，在宝珠背后对母亲摇晃着身子笑，再觑着宝珠看：“宝珠，不给买书，那给我买块好砚台，你如今有钱了，”</p>
再对母亲笑着解释：“宝珠铺子今天分钱，”</p>
宝珠一闪身子往回就走，一只手还按在另一只袖子上，那里装着她的私房。边走边道：“没有。”</p>
“那买把刀剑？”</p>
“没有！”</p>
“哎，别走，我们再商议商议，你给买个什么……”</p>
这声音在院中回想，清脆如玉珠乱蹦，又顽皮若梅花轻点。嗓音不消，忠婆就不放下帘子，让袁夫人一直听着。</p>
袁夫人莞尔：“这两个孩子。”她目光炽热的回到亡夫手札上，发自内心的有了笑容：“你看，他们多恩爱呐，就像当年的你我……。”</p>
她的眸光穿过手中的书册，又回到二十多年前。那是一个山花烂漫的季节，那花中秀气如山岚云雾的少年……那是他们头一次见面，只一眼，他就打动她的心。</p>
他们是一见钟情，那传说中的眸才相逢，就知前世今生来生都永不分离。</p>
……</p>
“宝珠请客？”掌珠有了笑容：“难得她有兴致，到底她是个自在的人。”在她面前，站的是安府来的人。</p>
而掌珠侧坐于厅上，在她上首，坐的是她的婆婆文章侯夫人。</p>
侯夫人因她的话有些不悦，什么叫你妹妹是个自在人？你呢，难道就不自在。侯夫人旁边，还坐着二太太于氏、四太太苏氏。</p>
二太太把这话收在心里不言语，四太太苏氏却没耐性，故意地道：“这么说，世拓媳妇，你是个不自在的人喽？”</p>
安家派来的人，是老太太房中的梅英。</p>
让祖母看笑话，掌珠最恼火。但她没有立即发作。她进这个家的当天，给了韩世拓一个下马威，而第二天，又给了韩世拓的姬妾丫头们一个下马威，把轻珠的名字到底改了。虽说四个丫头几个妾还在房中，但掌珠摆出我是主母的架子，已经有些威震房中。</p>
但丫头不好惹，妾也不好收拾。好人到了文章侯府这地方，也染得一身乌。二太太和四太太马上来见侯夫人，说新人才到就收拾房里人，这样不好。又说新人都说是有规矩的人家出来的，但只怕寡妇人家教不出好人，这到婆婆面前侍候，总是应该。</p>
这话恶毒的不行。</p>
文章侯府，本就是猴子称霸王。无功而侯，内蕴本差。文章侯夫人当年，是这样在老太太孙氏面前出来的，直到文章侯袭爵，才得几分轻松。不用别人说，她也不会不依着旧规矩走。</p>
当媳妇的每天到婆婆面前，这本就是家家有的正常规矩。</p>
没有的，在古代反叫少见。</p>
掌珠也好，宝珠也好，没嫁人时就知道这些。就是当年的安老太太，虽说娘家势大，在她的婆婆面前也是一样。</p>
掌珠虽满心里不耐烦，她本就对这门亲事有芥蒂，无时不想到这亲事是刀逼而成。又打量几天后，见婆婆侯夫人并不尖刺，但呢，有了媳妇就摆婆婆架子这是难免，掌珠心里烦她。又有数房共同掌家，二太太于氏四太太苏氏借着问家事，总在婆婆面前呆着，掌珠就得一个劲儿站着，还得预备着倒茶水，还要听二太太和四太太的话。</p>
成亲不到两个月，无形的仇气早结下不少。此时听四太太当着梅英又挑刺，掌珠就笑了。她早看穿于氏才是个狠的，苏氏不过是乱跳。掌珠故意地道：“四婶儿这话说得对，但是不知祖母那里，是谁在侍候？”</p>
苏氏一愣。</p>
老太太孙氏还在，苏氏在这里坐着，不也不对？</p>
苏氏脸就涨红，她当着安家人给掌珠没脸，掌珠回话，安家的人可还在这里呢。苏氏就恼了，才要嚷嚷你娘家人在这里，你就敢欺长辈。听掌珠又道：“看我说错了，四婶儿这话其实不对，上面还有老老太太呢，四婶儿不是说我，是把全家人都扫进去了。”</p>
“你！”苏氏大怒。手用力在高几上一拍，就要站起。掌珠微微的笑，因为家里有人来，她才有个座位，她得好好的坐一会儿。要知道天天站着，从早到晚的，她早就累得不行。</p>
二太太于氏，则看安家来的丫头。</p>
见梅英不动声色的，眼观鼻鼻观心的听着，既没有为她家姑奶奶生气的意思，也不忧愁。于氏阴沉沉一笑，阻止苏氏：“四弟妹，有外人在呢，传出去让人笑话。”</p>
苏氏就更来火，骂道：“我是长辈我怕谁！”</p>
梅英听她说得不堪，就上前对侯夫人行礼辞别，说出一番话来：“老太太多多拜上侯夫人，说明儿请客的不是别人，是太子府上当差，在宫中行走，教习公主殿下的四姑爷夫妻，请侯夫人应允，许我家大姑奶奶早回，老太太说，必让她早来家的。”</p>
苏氏闭上嘴。</p>
于氏沉下脸，这个丫头。</p>
掌珠冷笑，同时心中痛苦上来。她是个认为自己无处不胜的人，又让妹妹出来才占这上风，掌珠不答应，她也不愿意要！</p>
虽说宝珠请客，她很喜欢。</p>
侯夫人从来没主张，要有主张，也不会把个家弄得四分五裂给别人当。她听出这话分量，忙道：“好好好，明天让她早回去。姐妹们见面，岂有不许的？”梅英谢过回去。出门越想越生气，虽说媳妇在婆婆面前不如意家家都有，可这个家里却是当婆婆的没有说话，当婶娘的却敢开口。</p>
也不想想你四太太是个什么东西！</p>
气归气，梅英回去，还是要瞒的。老太太本就为这门亲事生气，可真的知道这些，不是更生气。</p>
梅英就上了回家的车，在路上想着回去怎么回。</p>
梅英离开后，苏氏气得呼呼的，侯夫人看不下去，板起脸道：“四弟妹，你们若没有事问，就回去吧。”</p>
苏氏还想和掌珠吵架，让于氏拉走。她们走出门，侯夫人也安慰掌珠：“她们就是这样子的，我都吃了她们许多的话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是长辈，以后不要回她才好。”</p>
掌珠喏喏答应，心中却冷笑。</p>
是长辈？</p>
那长辈你多吃别人几十年的饭，多行过多于别人几十年的路，你有个正模样吗？</p>
心头浮上一句话，我又不是宝珠玉珠！</p>
这是以前的思绪习惯，此时惯性的出来。</p>
宝珠性子温和，不会计较，常得原谅人；而玉珠呢，生子高傲，不愿计较人，常得避开。</p>
随即掌珠有了笑容，想到宝珠明天请客，她就心中喜悦。</p>
宝珠为什么请客呢？</p>
是她知道掌珠在这个家里累了，让掌珠歇上一歇休息一天？</p>
但不管怎么样，掌珠虽然认为我不是宝珠玉珠，但明天能和宝珠玉珠相聚，还是喜欢的。成亲后，她才更意识到，还是自己的姐妹们好。</p>
“天好早晚了，你回房去，再明天回娘家，把衣服收拾了，再备几色礼物才好。”侯夫人看在梅英说的“太子府上”这几个字，也就想到让掌珠早早回去。</p>
人家多少媳妇熬成婆，有了媳妇想多个人在面前侍候，在当时既不错，也属正常心态。</p>
掌珠就出来，甘草和绿窗跟上。掌珠边走，边对自己婆婆不屑。以前她也听过许多话？掌珠相信自己婆婆这话说的是真的。</p>
可以侯夫人身份，管不住家，还要听妯娌们，特别是那个浅薄的苏氏的话，掌珠轻浮性子上来，瞧不起自己婆婆。</p>
换成是掌珠，要她好看！</p>
而就还不是侯夫人，掌珠也打算要苏氏好看了！</p>
“奶奶，早起海棠等人又和四太太嘀咕半天，在假山石子后面，吹上一头雪回来，我倒笑她没眼色，不站好地方。”甘草悄声道。</p>
掌珠警惕：“又说什么？”</p>
“说来说去，还不是轻珠名字改了，四太太说你眼中没有老太太，丫头们说这房里呆不得了，”</p>
掌珠笑了：“想走？几时走，我巴不得呢。”继续昂然往房中去。</p>
进了院门，海棠头一个看到她，想要躲，听到脚步声响，没想到是掌珠这么早回来，头已经伸出去和掌珠碰了一个眼对眼，让她见到；想要上前去迎，海棠是又怕又厌烦。世子爷找的这是奶奶吗？简直是醋精拌出来的母老虎。</p>
亏世子爷还每天讨好她。</p>
海棠暗想，看你仗着新鲜劲儿，还能新鲜几天！</p>
心中得解气，海棠就硬着头皮上去，叫一声奶奶回来得早。掌珠冷冷给她一记眼风，看得海棠浑身发麻。本以为这位煞星奶奶不回话，但见她走过去，海棠才松口气，就听掌珠又抛出话来：“我回来早了，想来是碍人眼的！”</p>
海棠滞住。</p>
甘草接话笑道：“爷只怕已在房里，奶奶能碍着谁的眼？”</p>
掌珠不无讽刺：“就是爷在房里，我才碍到人的眼。他不在，我可能碍到谁呢？”院子里有这么一句话出来，几个姬妾丫头全呆不住，慢慢的走出来请安。</p>
“四太太倒有心思说别人！她要是愿意管到我房里，我倒全交给她！”掌珠又骂了两句，再道：“有人喜欢学话？她倒耳朵长得多，顶爱听！学吧，我每天甩几句给你，你慢慢的学。当着面儿我不骂是给她脸面，这背后，在我自己院子里，我倒还不敢骂不成？”</p>
说过拂袖子进房。</p>
海棠等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大家都沉默不语。</p>
韩世拓却不在房中，成亲后他算天天回来，但玩惯了的人，出去依就。掌珠一个人倚在榻上想心思，甘草给她捶着腿，边道：“这群煞星们，可怎么能全撵了才好？”</p>
外面呢，海棠等人也悄声道：“这位煞星，又是哪里受了气来的？”</p>
两下里都在诽谤，见绿窗从外面一头扎进来，兴兴冲冲的去见掌珠。</p>
她走得眉飞色舞，海棠等人都吃惊：“她几时又出去的，却又出了什么事？”</p>
掌珠也让绿窗神色惊得坐起来，问：“又有了事情？”见她是笑，掌珠就更疑惑，这府里还有什么好事情呢？</p>
这府里整个儿是衰星太多，怎么会有好事。</p>
“奶奶，我才按奶奶说的，去马棚里要明天的车马，还没走到，就见角门上无数车进来，奶奶猜是什么？”</p>
掌珠道：“我怎么猜？莫不是四太太的娘家给她送钱粮，知道她在这府里受苦？”自己抿着唇笑。</p>
“不是，”绿窗更凑过来，像是立下大功一件：“是外面田庄子上送钱粮来的，我一看到，就赶快来告诉奶奶，这不也有奶奶一份儿？”</p>
甘草也喜欢，但见掌珠，却紧绷面容在想心事。就在两个丫头担心的时候，掌珠忽然笑了，用力道：“好！这群灾星们，这就可以全撵出去了！”</p>
“啊？”甘草和绿窗自然喜欢，海棠等人走了，她们也便利许多。争着来问：“奶奶有什么主意？”</p>
掌珠得色的一笑。</p>
</p>
所以说中个春闱容易吗？又要躲小王爷，又要躲避阮小二。</p>
小王爷头几次来，还算客气。忽然又不客气了，不怀好意已不用再问，袁训是坚定不移地躲下去。</p>
而阮家小二呢，他自从和袁训吹牛击过一掌，你中榜眼我就中状元，就见天儿盯住袁训。袁训不在家看书时，小二就天天往太子府上烦他：“你还不看书？你要是不中，我一个人中可没意思？”</p>
等到袁训在家看书，小二急得不行。他又怕袁训不中，他独自中没压下袁训就没乐趣，又怕袁训中了，会对自己炫耀。</p>
小二就无事来打听，你看的是什么书？</p>
他担心来担心去，独不担心自己不中状元倒也有趣。他尽担心袁训中与不中，看书与看什么书去了。</p>
袁训在宝珠走后，回书案前叹气。</p>
看把小二急的，这春闱只出会元，状元在四月里殿试才出，你急的也太早了。</p>
而宝珠，借着这两件事情两个人，快快乐乐地出门，去视察自己铺子去了。红花早就历练出来，时常一个人雇个车来，雇个车去的，明着是跑安家，去太子府给袁训送下雨穿的油衣，有时家里做了好吃的，事先说好也送去给他，袁训不担心红花，就不用担心宝珠。</p>
当天宝珠早回来，第二天铺子开张她虽不能去，但是也极快乐。</p>
十一月过去，就近腊月，年年都备年货，袁家也不例外。袁家今天添了新媳妇，袁夫人很是开心。新媳妇又带来卫氏和红花，更添上几分人气。</p>
没到腊月时，袁夫人说今年热闹，要好好的过年才是。又说老太太那里少了两个人，定然是冷清的，有请老太太同来过年的意思。宝珠听过自然喜欢，回过袁训添的东西除了铺子里有有，还要自己去办。</p>
又有宫中不住来人送东西，太子府上也有人来，瑞庆小殿下出来过两回，大门上是不能缺少人。</p>
而梁山小王爷和阮小二来骚扰依就，像是吃定了袁训。</p>
这样一来，宝珠得以私自出去的机会就更多，她往自己新开张铺子上去的机会，也就更多。</p>
腊月里雪更深更重，红花熟悉的雇来车，扶宝珠上去，自己收好板凳再上去，主仆先去见孔老实。</p>
孔老实也似才到，还拍打着衣帽上的雪。</p>
宝珠见到他，从来是有笑的，道：“这么大雪还劳你赶来，我在想给你置办辆车吧，再给你寻个赶车的，专门送你往来。”</p>
“这可使不得，太子府上有车，我嫌不自由，我很少坐它。”孔老实哈腰道：“要用车现成的，怎么能让您置办，”</p>
他心想袁训他知道，他要说自己欺负他家这小奶奶。</p>
宝珠与他同进房中，在心里惦量，盘算着怎么样讨好这一位才好，又暗暗担心铺子上生意有了，而年关又近，这一位万一说他出城回家过年，又说太子殿下府上事多，不肯再帮可怎么好？</p>
她因不清楚自己丈夫和太子的真正关系，又看似柔和，其实骨子里刚强不亚于其祖母，宝珠自己能办的事情，从不愿假手于袁训。</p>
又袁训躲人也辛苦，念书也辛苦，功名就更重要，宝珠又打心里自有傲气，觉得孔老实已借来，有些事儿应该自己先处置，再说人家就提出开了年不来也出力不少，也是合适的，就没有拿这件担心去打扰袁训，只自己暗暗思量。</p>
他若说不来，可怎么留一留他才好？</p>
这留人的事儿，以后指不定还有，如伙计们就是一直不变的？孔老实好歹与夫君同在太子府上当差，左右撕破不了脸，他若说再也不来，宝珠先拿他练练手倒也不错。</p>
因此她悄悄的担心着，一面和孔老实寒暄，一面存着小心。</p>
“这天冷啊，奶奶家里年货可办齐了？”孔老实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，像是雪地里冻了良久，进屋就哆嗦着去捧热茶。</p>
红花手快的捧一盏送给宝珠。宝珠笑捧了，对孔老实道：“我家年货办得差不多，掌柜的家里可办齐了？”</p>
宝珠心中想，难道他会说年货未办齐，要回家办年货？</p>
却见孔老实带着认真又问：“不知奶奶还缺什么？”</p>
然后才回：“我家中的不要我操心，已全齐备。”</p>
宝珠心中一宽，跟着舒畅起来，一样一样的告诉孔老实：“……只还差些海味，京里就少这些，我就又想了，明年我们进些海味来发卖可好？”</p>
宝珠这间铺子卖什么，她还是丝毫不做主。而且卖的东西也总出乎她意料外，有一回弄出一斗上好珍珠来，宝珠进门见到就吓了一跳，寻思着几时这里是珠宝铺子？再有一回来，柜台上又有几个西域客在买精美刀剑，宝珠又惊愕半天。</p>
她但凡有主意，就虚心先请教孔老实。</p>
她就没有注意到，孔老实把她缺的东西在心中默记。做生意的人都有一点儿强记的聪明，不然帐本子可怎么能在心里门门儿清？</p>
他记下来后，就回答宝珠：“奶奶好主张！”</p>
红花在旁咧嘴儿：“孔大爷，您几时说过奶奶不是好主张过？”宝珠轻轻一笑，孔老实这个习惯，就是红花也看出来。</p>
孔老实就不笑，严肃地扫一眼红花：“红花姑娘，让你说对了，奶奶几时不是好主张过？”红花动动小眉头：“哈，您继续，您继续说。”</p>
就知道说他也是白说。</p>
“奶奶的话虽有理，也只得是明年才能发卖。京里不靠海，这些东西能卖出价钱。但如今就能进到货，也是各家外地庄子上来送年货来的人，他夹带来私卖的，不见得不好，却不会太多。等明年鱼讯期，我们往海边儿进货去，那东西才叫好，又价格公道。”</p>
宝珠记下。</p>
红花也小嘴儿无声动动，也记下。</p>
孔老实又把原产地，哪几个海边儿的好，又各产什么东西说了一遍。宝珠早就感激泣零，想这么个人永远不走，那该有多好。</p>
当然这不可能。</p>
太子殿下也要用他。</p>
宝珠空想完，还在发怔时。一个小小纸包推到她面前，孔老实道：“奶奶查验下，这是铺子今年的收息，按奶奶说的，我的那部分我已留下，这是奶奶的，这是帐本子。”</p>
宝珠和红花的眼睛都闪了一闪。</p>
把手按在那纸包上，宝珠先按捺住不看。打开帐本子扫了一眼，虽先见到小纸包早有准备，还是震惊得舌头塞到牙齿里，险些咬住。</p>
干咳两声，宝珠飞快把帐本子看完，对孔老实一脸的抱歉：“您今年这分的可是不多，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……。”</p>
说到这里，干巴巴的说不下去。</p>
她是八月里成亲，八月前开的铺子，到此时十二月，不到四个月。按说好的，孔老实不付本金，付他收息的百分之二十。</p>
已经不算少。</p>
宝珠再说下去，自己都觉得假。可她手下的银包分明火热，不说几句她更是尴尬。</p>
这说也不对，不说也不对，人就呆在那里。</p>
孔老实抢过话头：“奶奶说的，我竟没话可回。不托着奶奶福分，我哪里有这笔进项。哈，”他起身：“奶奶若没有话，我先走了。”</p>
宝珠虽没有问过他，也知道他是个忙人。起来亲身送出房门，目送孔老实走向前面，从那里离开。再回身，宝珠喜出望外，先叫红花：“知道你能分多少银子吗？”</p>
红花从见到那小银包，早星星眼大发作，此时更闪个不停：“嘿嘿，我能分多少？”</p>
宝珠长长吸口气：“我们回家再说。走吧，还要往那边去看看。”</p>
她握起帐本子，再收好银包，和红花坐车往另一间铺子里去。</p>
……</p>
新铺子里卖的东西，油盐酱醋米都有。没办法，宝珠没有多余的钱。而看着米面等一斤是用铜钱来算的，可哪家铺子的米面不是一存至少几百斤，全部存货是一笔不小的银子。</p>
宝珠只能发卖这个。</p>
好在她还有一壁厢的书。</p>
那书的销路相当的好，因为明年是春闱，明年四月又是殿试，京里早就房价腾贵，住进来无数赶考的举子文人。书，是相当的好卖。这是因为宝珠有进书的内线。这内线不用花钱，也不用讨好，他看的书，凡是外面能弄来的，就直接发卖。</p>
此内线是经阮小二提醒：“兄长看什么书，表姐记得抄下来给我。”是表凶是也。</p>
而书固然因人多而好卖，那米价早就更贵。京中居大不易，随着三年一科，更是涨潮般的起来。</p>
“东家来了。”宝珠从后门进去，就遇到这个铺子中掌柜邓有财的热烈招呼。</p>
邓有财，就是孔老实找来而又不要的余下四个人一个。</p>
他住的地方，也就是附近，因此他做得安心。</p>
这是红花第二天跑上他家，把他雇来的，红花小嘴儿一张，本来就是爱吹个小牛什么的，就更把她家奶奶吹得如“上面有人”般，事实上也上面有人，给的工钱又不错——宝珠一开始只为能留住人不敢不大方——又因宝珠和红花都有正事，宝珠正事是当人家媳妇和儿媳妇，红花正事是袁家的丫头，诸般大权都下放，邓有财就做得相当自如。</p>
人一自如，自然开心。</p>
邓有财见到东家出现，丢下手中正堆放的米面袋子，殷勤地过来招呼。宝珠才点头，就听到前面有人招呼：“掌柜的，算账！”</p>
这铺子里另有一个伙计，在前面看店招呼客人。</p>
宝珠就示意邓有财到前面去，她和红花准备找个地方坐时，又一句话传到耳朵里，是个文质彬彬的嗓音：“上次我说的那书，可到了没有？”</p>
宝珠一愣，</p>
红花一愣，</p>
主仆不约而同的跑到门帘子处，这是从前面柜台通往后院的门。门缝中，可见店中多出来一个少年。</p>
“奶奶，他又来了。”红花小小的兴奋。</p>
宝珠：“嘘！”再一次地把这个少年仔细的去打量。</p>
这不是宝珠头一次打量他。</p>
从宝珠铺子开到今天，宝珠来过几回，就打量过他几回。这是宝珠在，他就来吗？不是。</p>
这少年几乎天天都过来。</p>
他来的钟点儿，也和宝珠出现的钟点儿一样。宝珠家里虽不要她洗手做羹汤，婆婆面前也不要她从早到晚的侍候，但上午总要把午饭到第二天早饭全过问一下，看有什么是自己要做的，再袁训要用的茶水，上午全都备齐，红花出来后，自有卫氏侍候他。下午是宝珠相当闲的，她就下午出来。</p>
而少年，估计上午也要看书什么的，他也下午进铺子，这就总能见到。</p>
宝珠每看到他，就眸子熠熠生辉。</p>
他举止安详，气质如春天空中的流云，几乎不带一丝烟火气。并不见得俊美过于袁训、阮小二等人，但这份气质先就夺人。</p>
他身后常跟着老家人，亦步亦趋跟着，是那种大家中忠心仆人的模样。而门外，总是停着一辆半新的马车，车身上从来是抹得干干净净，有一个中年赶车人候在外面。有风有雪有雨，也没见他不耐烦过。</p>
这不是一般的家里出来的。</p>
宝珠早就这样的断定。</p>
她兴致勃勃，煞有介事的看着他，从第一眼见到时，就觉得他像一个人。越看时，就更像那个人。</p>
那个人清雅秀丽，是她的三姐玉珠。</p>
少年不知道有人在窥视他，正微皱眉头，打起那种斯文腔调：“啊，掌柜的，上次我说的书只有你这里才有，我定了有十天，却还没有刻印出来？”</p>
邓有财陪笑：“公子您看，你要的那是时新考卷，这不容易弄呐，再等等再等等不是。”少年叹气，就叹气声也如春花落下轻拂风声一般柔和。红花更凑近宝珠，小声道：“和三姑娘一个模子出来的，”三姑娘对月愁花，也是这般劲儿。</p>
宝珠忍住笑，悄声地回：“但不知今天可能问出他是哪家的？”</p>
外面邓有财正在问，他得到东家交待，打听这少年的门第，自然放在心上。邓有财小小玩一个花招：“公子您看这样吧，您的定银子，您今天收回。您是什么样的人家，小店敢不侍候？您留下府上地址，再把管家姓名留下，等东西到了，我送府上去您看可好不好？”</p>
后面宝珠主仆认真听着。</p>
少年是无奈：“也只能这样。真是看不出来，你们这小小店面，也有前科不易寻到的考卷文章，我让家人跑遍全京城，居然只有你们这里才有。真是真的唉…。”</p>
就对跟的老家人略一点头，老家人笑呵呵上前：“你就送到玉车街上，御史常大人家中。”宝珠点头，一般的人家，也出不来这种斯文公子。</p>
再一想，表凶那种坏的时候坏，招人爱的时候就格外讨人喜欢的坏蛋，是怎么出来的？</p>
以宝珠对自己婆婆的认识，婆婆气质过人，表凶一定不像她。</p>
有了地址，邓有财还不罢休，还要再问个究竟，他请个安：“失敬，原来是常大人的公子，但不知这是第几位公子？”</p>
老家人正要说，常公子不悦了，瞅了家人一眼，对邓有财道：“你快着些儿，只管送来交给我这奶公丁管家就是。”</p>
“是是，”邓有财就不再问，取出定银要送还。常公子不屑一顾，说不必，又说春闱在即，开了年就是，这考卷千万的抓紧，不要耽误。邓有财百般的答应，送常公子到门外上车。再回来去见宝珠笑，把常公子的话告诉宝珠，又没口子的夸东家：“不是我说您有手段，这您就是有手段。您拿来的书、考卷什么的，每次印了过来，当天就卖个精光。就这，我们还收着上百人的定银子，还没有给东西呢。”</p>
他眼巴巴瞅着宝珠。</p>
宝珠从袖子取出，这东西她放在自己身上，而不是交给红花带着，可见宝珠也珍贵着。“给，别说我给一回交待一回，这东西不容易得来，明天就得还回去。”</p>
“是是，”邓有财小心翼翼接过，这捧的不是东西，而是大把的银子。</p>
宝珠还要再罗嗦一下：“告诉那买这东西的人，京里住的考生们多，他们能找到我们店里来，是缘分，不许传的到处都知道。”</p>
宝珠虽想挣钱，也担着小心。</p>
这东西是袁训看过的，看过他就塞到箱子里。受阮家小二提醒，宝珠在袁训三天两天里出的一次门后，就取出一个来，拿出来给邓有财，找人印刻，然后发卖。</p>
那印刻的铺子，也是许以双倍或数倍价钱，不许他们再偷印。</p>
拿出来的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一份考卷的抄本，有时候是薄薄成册的一本书。宝珠每每这样做时，为自己夫君功名并不全都拿来，也在归还之前，总提着心吊着胆。好在邓有财做事稳当，头一天交给他的，不管有多厚，总能第二天再交还红花。</p>
想来他找的人，也是连夜的誊抄。</p>
这样交待过，宝珠再问过铺子上杂事，就和红花出来返家。</p>
在车上，宝珠忍不住地把银包捏了一回，又让红花捏捏，主仆互相猜测：“计有多少？”这车是雇来的前面带门帘，车中并没有窗户的那种车，帘子一放车中昏暗，只能捏，不能看。</p>
红花就尽力的评价：“这么厚，怕没有上百张？奶奶本金不过五百多两，断然不会是一倍的利。先按一倍的利算，五百多两的银子，利息五百多两，写出一百张银票，那每张是五两，”</p>
宝珠好笑：“既没有一倍的利，那又按一倍来算？”</p>
红花在昏暗车中笑出一嘴的小白牙，假如有一倍的利，那红花的股金十五两，就可以收回十五两的利息，这还只是不到四个月的时间。</p>
她心里突突的，只想按一倍来算才觉得舒坦。</p>
“孔掌柜的从来周到，也许给奶奶写的有一两银子的，预备着奶奶年下赏人也未可知，”</p>
宝珠就又捏捏那小包，真的像是有一百张。</p>
宝珠也就眩惑了，一百张？一百张全是一两的？五百五十两加上红花的十五两，后来宝珠本想凑成个整数，当时忙于出嫁，打个岔就忘记，就只有这么多。</p>
五百六十五两银子，四个月里能有一百两利息？那一年岂不是会有三百两左右的息？可全是息啊。</p>
这个数字，让宝珠都可以飘起来。</p>
车身忽然一晃，宝珠撞了一个车壁。她醒过来，主仆在这里谈论银子，可这还是在车里。就把银包往袖里再塞塞，对红花小声提醒：“别说了，这还在街上，仔细遇到拐子可怎么好？”红花鼻子一翘：“不怕！什么拐子他不怕太子府上？”</p>
红花吓人，早就有经验。</p>
宝珠轻轻地笑：“好，人家全怕我们。”但说实在的，宝珠也不怕。但主仆不再说话，都慢悠悠地随着车微晃身子，像坐在幸福的小船上。</p>
红花笑眯眯，红花有银子可以分了。</p>
宝珠眯眯笑，常大人家的公子？少年，你行几，叫什么字什么，爱看什么书，会伤秋悲月不？……</p>
车很快到家，宝珠回去先见过婆婆，袁夫人还是老姿势，抱着亡夫的手札总在怀念。宝珠不敢惊动，悄悄的来，悄悄的去，只和忠婆笑了笑。</p>
袁训正在看书，听到外面有脚步声。他笑上一笑抬眸，见姜黄色绣大花的门帘子微动，宝珠伸个脑袋进来，眼珠子灵动的转动几下，先从放茶碗小几的榻上再到他看累书为醒神会站的窗下，最后迅速回到书案后看住夫君，眨着眼睛。</p>
袁训见到她大喜，脑袋一垂撒娇：“回来了？要喝茶要吃的，手写麻了快来揉揉，哎哟坐久了我的腿脚也酸上来，宝珠快过来，”</p>
宝珠却不进来，她本就只伸个脑袋进来，是为想夫君才这么看一看。她扮个鬼脸儿：“我可一刻也等不得了，你再等我会儿，我就过来。”</p>
袁训还没明白，宝珠已缩回去，叫一声：“红花，”红花嘻嘻笑着，听脚步声，主仆是去了红花房中。</p>
袁训嘀咕：“又有什么勾当？又私存私房？”再把眼睛放在书上。</p>
还没看两行，隔壁欢呼道：“哇！”</p>
把袁训吓了一跳，放下书纳闷：“外面捡了金子还是得了宝玉？”他摇摇头，拿起书准备再看，隔壁又来上一声，这次是红花的：“哇，真的是我的，这是给我的！”</p>
看书的人怎么能受这种惊动，再说袁家本就安静，有点儿动静就似大响动。袁训丢下书，撩衣起来去找宝珠算帐。</p>
不知道你的夫君要看书吧？</p>
不知道你的夫君糊涂了吗？</p>
袁训几步就过去，定睛一看他差点没乐出来。</p>
宝珠以一种虔诚的姿势坐着，红花以一种崇高的表情看着……那小几上的银票。</p>
银票这东西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</p>
银票已不是整整齐齐，是摊开来看过数额的。乱乱的叠着，还有三张分到一旁。宝珠乐陶陶地对着乱的那堆，红花喜滋滋儿的瞧着少的。</p>
那三张银票，每张十两，计三十两。红花十五两银子投进去，出来利息三十两。</p>
宝珠的呢，就更多了。</p>
当主仆打开银包时，只一看都乐晕了头。那最上面的一张，面额写着一百两。就这上面的一张，就足够宝珠“哇”，等数完了分给红花三张，红花再来上一声“哇！”</p>
就把袁训招来了。</p>
“哈，分我多少？”袁训进来就问。</p>
宝珠回魂扁嘴，犹豫着，主要是想到用了表凶许多，又还要“偷”他的书去卖，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，惦量半天，取过五十两的递过来，那脸上早是委屈模样：“给……”</p>
后面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大有你要吗，你真的要吗的意思。</p>
袁训更皱眉，随即脸上更委屈：“我出了许多力，就这些？”</p>
宝珠可怜兮兮：“人家没有钱嘛，人家没有你有，”这样一想，就把旧帐想起来。宝珠噘嘴：“你的私房，我倒还不知道，”这么一说，又顺出一句旧帐：“想来那王府的姑娘是知道的，这五十两给你，也是告诉给别人听的，”手一收回来，宝珠道：“给了也是白给吧。”</p>
这个人今天有钱分，还一脸的哀哀怨怨，袁训就憋住笑，伸长脖子估量那堆银票：“一百，两百，两百五……这倒有上千的银子，宝珠，给我买个孤本儿书吧，”</p>
宝珠倒吸凉气，她做书店东家已一月有余，对孤本儿书的价格小有了解。她惴惴不安：“多少钱？”</p>
袁训大大咧咧：“宋朝的，什么大家，让我想想报的什么价儿来着？”宝珠大气儿更不敢喘，宋朝的？</p>
大家的？</p>
一千数千的都说不好……。</p>
上下望过自己那还回想中的夫君，宝珠痛定思痛的明白了，这是来讹钱的。抱过自己的银票，胡乱装起，往外就走：“宝珠没钱！”</p>
袁训跟上去：“哎，宝珠，小气鬼儿，就一本好不好？”</p>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袁夫人房中去。</p>
喧闹声，让袁夫人从沉思中醒来，她有了笑容，侧耳听外面小夫妻你追我赶的过来。忠婆打起帘子，宝珠在门外晃了一晃：“母亲，明儿我请你，”</p>
袁训紧接着出现，在宝珠背后对母亲摇晃着身子笑，再觑着宝珠看：“宝珠，不给买书，那给我买块好砚台，你如今有钱了，”</p>
再对母亲笑着解释：“宝珠铺子今天分钱，”</p>
宝珠一闪身子往回就走，一只手还按在另一只袖子上，那里装着她的私房。边走边道：“没有。”</p>
“那买把刀剑？”</p>
“没有！”</p>
“哎，别走，我们再商议商议，你给买个什么……”</p>
这声音在院中回想，清脆如玉珠乱蹦，又顽皮若梅花轻点。嗓音不消，忠婆就不放下帘子，让袁夫人一直听着。</p>
袁夫人莞尔：“这两个孩子。”她目光炽热的回到亡夫手札上，发自内心的有了笑容：“你看，他们多恩爱呐，就像当年的你我……。”</p>
她的眸光穿过手中的书册，又回到二十多年前。那是一个山花烂漫的季节，那花中秀气如山岚云雾的少年……那是他们头一次见面，只一眼，他就打动她的心。</p>
他们是一见钟情，那传说中的眸才相逢，就知前世今生来生都永不分离。</p>
……</p>
“宝珠请客？”掌珠有了笑容：“难得她有兴致，到底她是个自在的人。”在她面前，站的是安府来的人。</p>
而掌珠侧坐于厅上，在她上首，坐的是她的婆婆文章侯夫人。</p>
侯夫人因她的话有些不悦，什么叫你妹妹是个自在人？你呢，难道就不自在。侯夫人旁边，还坐着二太太于氏、四太太苏氏。</p>
二太太把这话收在心里不言语，四太太苏氏却没耐性，故意地道：“这么说，世拓媳妇，你是个不自在的人喽？”</p>
安家派来的人，是老太太房中的梅英。</p>
让祖母看笑话，掌珠最恼火。但她没有立即发作。她进这个家的当天，给了韩世拓一个下马威，而第二天，又给了韩世拓的姬妾丫头们一个下马威，把轻珠的名字到底改了。虽说四个丫头几个妾还在房中，但掌珠摆出我是主母的架子，已经有些威震房中。</p>
但丫头不好惹，妾也不好收拾。好人到了文章侯府这地方，也染得一身乌。二太太和四太太马上来见侯夫人，说新人才到就收拾房里人，这样不好。又说新人都说是有规矩的人家出来的，但只怕寡妇人家教不出好人，这到婆婆面前侍候，总是应该。</p>
这话恶毒的不行。</p>
文章侯府，本就是猴子称霸王。无功而侯，内蕴本差。文章侯夫人当年，是这样在老太太孙氏面前出来的，直到文章侯袭爵，才得几分轻松。不用别人说，她也不会不依着旧规矩走。</p>
当媳妇的每天到婆婆面前，这本就是家家有的正常规矩。</p>
没有的，在古代反叫少见。</p>
掌珠也好，宝珠也好，没嫁人时就知道这些。就是当年的安老太太，虽说娘家势大，在她的婆婆面前也是一样。</p>
掌珠虽满心里不耐烦，她本就对这门亲事有芥蒂，无时不想到这亲事是刀逼而成。又打量几天后，见婆婆侯夫人并不尖刺，但呢，有了媳妇就摆婆婆架子这是难免，掌珠心里烦她。又有数房共同掌家，二太太于氏四太太苏氏借着问家事，总在婆婆面前呆着，掌珠就得一个劲儿站着，还得预备着倒茶水，还要听二太太和四太太的话。</p>
成亲不到两个月，无形的仇气早结下不少。此时听四太太当着梅英又挑刺，掌珠就笑了。她早看穿于氏才是个狠的，苏氏不过是乱跳。掌珠故意地道：“四婶儿这话说得对，但是不知祖母那里，是谁在侍候？”</p>
苏氏一愣。</p>
老太太孙氏还在，苏氏在这里坐着，不也不对？</p>
苏氏脸就涨红，她当着安家人给掌珠没脸，掌珠回话，安家的人可还在这里呢。苏氏就恼了，才要嚷嚷你娘家人在这里，你就敢欺长辈。听掌珠又道：“看我说错了，四婶儿这话其实不对，上面还有老老太太呢，四婶儿不是说我，是把全家人都扫进去了。”</p>
“你！”苏氏大怒。手用力在高几上一拍，就要站起。掌珠微微的笑，因为家里有人来，她才有个座位，她得好好的坐一会儿。要知道天天站着，从早到晚的，她早就累得不行。</p>
二太太于氏，则看安家来的丫头。</p>
见梅英不动声色的，眼观鼻鼻观心的听着，既没有为她家姑奶奶生气的意思，也不忧愁。于氏阴沉沉一笑，阻止苏氏：“四弟妹，有外人在呢，传出去让人笑话。”</p>
苏氏就更来火，骂道：“我是长辈我怕谁！”</p>
梅英听她说得不堪，就上前对侯夫人行礼辞别，说出一番话来：“老太太多多拜上侯夫人，说明儿请客的不是别人，是太子府上当差，在宫中行走，教习公主殿下的四姑爷夫妻，请侯夫人应允，许我家大姑奶奶早回，老太太说，必让她早来家的。”</p>
苏氏闭上嘴。</p>
于氏沉下脸，这个丫头。</p>
掌珠冷笑，同时心中痛苦上来。她是个认为自己无处不胜的人，又让妹妹出来才占这上风，掌珠不答应，她也不愿意要！</p>
虽说宝珠请客，她很喜欢。</p>
侯夫人从来没主张，要有主张，也不会把个家弄得四分五裂给别人当。她听出这话分量，忙道：“好好好，明天让她早回去。姐妹们见面，岂有不许的？”梅英谢过回去。出门越想越生气，虽说媳妇在婆婆面前不如意家家都有，可这个家里却是当婆婆的没有说话，当婶娘的却敢开口。</p>
也不想想你四太太是个什么东西！</p>
气归气，梅英回去，还是要瞒的。老太太本就为这门亲事生气，可真的知道这些，不是更生气。</p>
梅英就上了回家的车，在路上想着回去怎么回。</p>
梅英离开后，苏氏气得呼呼的，侯夫人看不下去，板起脸道：“四弟妹，你们若没有事问，就回去吧。”</p>
苏氏还想和掌珠吵架，让于氏拉走。她们走出门，侯夫人也安慰掌珠：“她们就是这样子的，我都吃了她们许多的话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是长辈，以后不要回她才好。”</p>
掌珠喏喏答应，心中却冷笑。</p>
是长辈？</p>
那长辈你多吃别人几十年的饭，多行过多于别人几十年的路，你有个正模样吗？</p>
心头浮上一句话，我又不是宝珠玉珠！</p>
这是以前的思绪习惯，此时惯性的出来。</p>
宝珠性子温和，不会计较，常得原谅人；而玉珠呢，生子高傲，不愿计较人，常得避开。</p>
随即掌珠有了笑容，想到宝珠明天请客，她就心中喜悦。</p>
宝珠为什么请客呢？</p>
是她知道掌珠在这个家里累了，让掌珠歇上一歇休息一天？</p>
但不管怎么样，掌珠虽然认为我不是宝珠玉珠，但明天能和宝珠玉珠相聚，还是喜欢的。成亲后，她才更意识到，还是自己的姐妹们好。</p>
“天好早晚了，你回房去，再明天回娘家，把衣服收拾了，再备几色礼物才好。”侯夫人看在梅英说的“太子府上”这几个字，也就想到让掌珠早早回去。</p>
人家多少媳妇熬成婆，有了媳妇想多个人在面前侍候，在当时既不错，也属正常心态。</p>
掌珠就出来，甘草和绿窗跟上。掌珠边走，边对自己婆婆不屑。以前她也听过许多话？掌珠相信自己婆婆这话说的是真的。</p>
可以侯夫人身份，管不住家，还要听妯娌们，特别是那个浅薄的苏氏的话，掌珠轻浮性子上来，瞧不起自己婆婆。</p>
换成是掌珠，要她好看！</p>
而就还不是侯夫人，掌珠也打算要苏氏好看了！</p>
“奶奶，早起海棠等人又和四太太嘀咕半天，在假山石子后面，吹上一头雪回来，我倒笑她没眼色，不站好地方。”甘草悄声道。</p>
掌珠警惕：“又说什么？”</p>
“说来说去，还不是轻珠名字改了，四太太说你眼中没有老太太，丫头们说这房里呆不得了，”</p>
掌珠笑了：“想走？几时走，我巴不得呢。”继续昂然往房中去。</p>
进了院门，海棠头一个看到她，想要躲，听到脚步声响，没想到是掌珠这么早回来，头已经伸出去和掌珠碰了一个眼对眼，让她见到；想要上前去迎，海棠是又怕又厌烦。世子爷找的这是奶奶吗？简直是醋精拌出来的母老虎。</p>
亏世子爷还每天讨好她。</p>
海棠暗想，看你仗着新鲜劲儿，还能新鲜几天！</p>
心中得解气，海棠就硬着头皮上去，叫一声奶奶回来得早。掌珠冷冷给她一记眼风，看得海棠浑身发麻。本以为这位煞星奶奶不回话，但见她走过去，海棠才松口气，就听掌珠又抛出话来：“我回来早了，想来是碍人眼的！”</p>
海棠滞住。</p>
甘草接话笑道：“爷只怕已在房里，奶奶能碍着谁的眼？”</p>
掌珠不无讽刺：“就是爷在房里，我才碍到人的眼。他不在，我可能碍到谁呢？”院子里有这么一句话出来，几个姬妾丫头全呆不住，慢慢的走出来请安。</p>
“四太太倒有心思说别人！她要是愿意管到我房里，我倒全交给她！”掌珠又骂了两句，再道：“有人喜欢学话？她倒耳朵长得多，顶爱听！学吧，我每天甩几句给你，你慢慢的学。当着面儿我不骂是给她脸面，这背后，在我自己院子里，我倒还不敢骂不成？”</p>
说过拂袖子进房。</p>
海棠等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大家都沉默不语。</p>
韩世拓却不在房中，成亲后他算天天回来，但玩惯了的人，出去依就。掌珠一个人倚在榻上想心思，甘草给她捶着腿，边道：“这群煞星们，可怎么能全撵了才好？”</p>
外面呢，海棠等人也悄声道：“这位煞星，又是哪里受了气来的？”</p>
两下里都在诽谤，见绿窗从外面一头扎进来，兴兴冲冲的去见掌珠。</p>
她走得眉飞色舞，海棠等人都吃惊：“她几时又出去的，却又出了什么事？”</p>
掌珠也让绿窗神色惊得坐起来，问：“又有了事情？”见她是笑，掌珠就更疑惑，这府里还有什么好事情呢？</p>
这府里整个儿是衰星太多，怎么会有好事。</p>
“奶奶，我才按奶奶说的，去马棚里要明天的车马，还没走到，就见角门上无数车进来，奶奶猜是什么？”</p>
掌珠道：“我怎么猜？莫不是四太太的娘家给她送钱粮，知道她在这府里受苦？”自己抿着唇笑。</p>
“不是，”绿窗更凑过来，像是立下大功一件：“是外面田庄子上送钱粮来的，我一看到，就赶快来告诉奶奶，这不也有奶奶一份儿？”</p>
甘草也喜欢，但见掌珠，却紧绷面容在想心事。就在两个丫头担心的时候，掌珠忽然笑了，用力道：“好！这群灾星们，这就可以全撵出去了！”</p>
“啊？”甘草和绿窗自然喜欢，海棠等人走了，她们也便利许多。争着来问：“奶奶有什么主意？”</p>
掌珠得色的一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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